Chapter.8

伯爵不再強烈地反抗了，他對查理的耐心也多了許多。查理敏銳地察覺到了某些變化，並不遺餘力地將之轉化為利於自己享樂的因素。他的日子過得很舒服，每天服侍伯爵洗漱穿衣，用餐看書，以及望著窗外的大海發呆。隨著時間推移，查理了解伯爵越來越深，他們這段離奇的關系也越發親密自然。

路易斯·H·萊斯特蘭奇，二十二歲，一年前剛繼承父親的伯爵頭銜。他天資聰穎，學識豐富，對女王陛下忠心耿耿。這無疑是很優秀的履歷，然而查理聽到這些時，常有種不安的感覺。他機緣巧合下拐來的大玩具居然如此珍貴，令他手足無措，不知怎麽對待。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遠超過對長期飯票應有的情感，多出來的那一部分究竟是什麽，查理始終也沒弄明白。

船上那些人對待伯爵如此敬若神明，查理漸漸也有了種玷汙了聖物的感覺。白天他感受到多少自卑與羞慚，晚上就加倍在伯爵身上報覆回來。該死！他可是個混蛋，要什麽良心？

與查理越來越混亂的內心和舉措相對比的是，伯爵默默忍受著一切。他依然像雄壯的大角鹿一般高傲，時時刻刻昂著頭顱。但他發呆和看書的時間變長了，看向查理的眼神也變得覆雜，像是含著千言萬語。然而，那其中刻骨的憂傷和痛苦卻是做不得假。查理最見不得這種眼神，每每撲上去用吻打斷他的凝視，然後就是瘋狂的糾纏。身體的碰撞不再是完全歡樂的了，莫名的酸楚和絕望時常攥住查理的心。他到底希求著什麽呢？而伯爵冰一樣冷硬的心又盤算著什麽企圖？查理多想知道一切的答案！

終於，查理摸到了答案的邊際。一個既不是節日又不是生日的晚上，萊斯特蘭奇伯爵喝得爛醉。查理把他扶到床上，他竟然拉住查理的衣角，醉醺醺地說：“你！查理·勃朗寧，留下來！”

像是小提琴的琴弦被扯動，查理內心的某處地方像被觸碰了一下，奏出轟然的音符。他猛地轉過身，坐到伯爵身邊：“路易斯……”

“我多麽希望我是你！查理·勃朗寧，你還享受過一段時間的母愛，而我，連母親的面都沒見過啊！”

伯爵的呢喃令查理呆楞在原地。海浪聲在屋內回響。伯爵繼續說：“我的母親，在生我時就去世了。今天是我父親的忌日，他從來沒正眼看過我……他恨我害死了母親！只有在天國的母親會愛我——可我甚至沒見過她！”

查理睜大了雙眼。伯爵冰一樣的藍眼睛裏含著淚，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伯爵流淚。

“愛，這個陌生的名詞……我從未從他人身上汲取過這種東西。也許沒有愛就會孤獨，而我就自幼在孤獨的痛苦裏浸淫。心就像錢幣，只有交換才有價值，而我的心，永遠都是一塊未經澆鑄的廢鐵！……”

查理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他望著伯爵，只覺得五臟六腑翻江倒海似的難受，又說不出難受的所以然。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把伯爵攬進了懷裏。

年輕的伯爵在克制地抽泣，然而源源不斷的淚水早已打濕了查理的肩頭。“上帝啊！難道我就不配被愛嗎？難道我在任何與愛有關的關系裏，最後都會匱乏痛苦，孑然一身嗎？我要永遠忍受這地獄般的痛苦嗎？……”

在情感的奔流與醉酒的加持下，伯爵顯然失去了理智，留下的只有本能的柔軟。查理默不作聲，他應該幸災樂禍或者嫌麻煩才對，但他只感到絲絲縷縷的關切和擔憂，以及……憐愛？

“難道不能有人來愛我嗎？無論是誰，即使是假象，即使是欺騙……你！……”伯爵猛地擡起頭，查理的心“咯噔”一下。那雙淡漠的藍眼睛生動了，鮮活了，艷麗了。明知對方已經不認得自己的身份，查理還是提心吊膽，生怕伯爵說出什麽斥罵的話。然而，一句始料未及的問句當頭劈下：“你愛我嗎？”

“我不知道……”查理撒謊的本領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少有地露出了失措。直視著伯爵的藍眼睛，查理喃喃道：“我不知道。”

對面人柔軟的鼻息拂在他臉上，查理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裏有力地跳動。

“砰咚，砰咚，砰咚——”

他終於控制不住，轉身沖出門外。甲板上月光熒熒。不知道站了多久，在狄安娜的魔力下，查理突然明白了——

路易斯。他不想看路易斯流淚。想看他笑，想聽他說愛，想默默地看著他看書，想在軀體交纏時握住他的雙手，想感受他心的溫度——

他愛上了萊斯特蘭奇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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