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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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從儷氏那處回來後,當天晚上陶良做了一個夢。

夢裏的她不是什麽公主,而是深山裏無憂無慮的一個小醫女,有一個溫文爾雅,武藝高強的師兄,有疼她寵她的師父,每天沒心沒肺的滿山亂跑,肆意妄為。

夢醒後,陶良擁著被子楞了會神,沈浸在那個過於真實美好的夢中走不出來。夢裏的她好像什麽煩心事也沒有,最大的煩惱就是每天吃什麽,玩什麽,和現實裏對未來迷茫不安的自己有著天壤之別。

但,夢只是夢,再怎麽真實也只是轉瞬即逝的虛幻。

梳洗打扮好後她給父皇母後請了安,一如既往的被那惱人的女紅給纏上了。十五歲的公主已經是要嫁人的年紀,便是一向寵著她的皇後都嚴厲了不少,要她好好收收性子,安心備嫁。

一連半月,她白日被禮儀女紅折磨,夜晚入睡後便成了那個無憂無慮的醫女,每天瀟灑度日,沒人會催她嫁人,要她知書達理。重重群山深處,少女的足跡翻山越嶺,遍布山林的每一處,那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又一場夢境結束,夢裏的醫女和師兄跑到山下集市看花燈,吃喝玩樂,好不自在。夢醒之後,陶良得到了陸光年入京的消息,高高興興地找了個機會出了宮。

她出宮時已是黃昏,河邊的全福樓裏燈火通明,她坐在臨河的雅間裏等到了高了不少,也黑了不少的陸光年。

看見了她,陸光年神色不變,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好:“臣見過陶良公主,不知...”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陶良打斷了,陶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懶洋洋地說道:“這裏沒有別人,直接坐吧。我有事情問你?”

陸光年雖然不知道陶良要幹什麽,但依然聽話地坐到了陶良對面,伸手替她補了茶。

陶良借著昏黃的日光看著陸光年的臉出了會神,忍不住把他的臉放在夢中那個師兄身上,很合適,從神色到性格簡直就是同一個人。

許久過後,陶良開了口:“你做過夢嗎,一個你是尋常劍客,有一個任性肆意的師妹的夢。”

她問的突兀,叫陸光年下意識的楞住了,那副表情不用他說話陶良都知道了答案,他和自己是一樣的。把那個過於真實美好的夢糾纏著,不得解脫。可,那真的是夢嗎?人會夢到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沒有接觸過的事物嗎?

陶良笑了,她笑得很用力,手中茶水灑出大半來浸濕了她的衣袖。但她不曾在意,眼角笑出了淚水來,她問道:“你娶我好不好?”

她喜歡陸光年嗎?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只是永遠下意識的選擇了他,下意識的覺得他們就應該是一起的。這很奇怪,不是嗎?

但她懶得管了,畢竟她連這個世界都覺得是假的,活那麽認真做什麽?

陸光年深深看了她一眼,說了聲好。

他說,他會就此次封賞,求娶她。

那天晚上,陶良少有的喝了酒,醉醺醺地被送回了宮裏。

陸光年沒有說謊,不久之後他就在朝堂之上請慶帝賜婚,想要迎娶陶良。

聖旨下來後,陶良又去了一次冷宮,儷氏看著落魄狼狽了不少,坐在窗邊癡癡地唱著深宮之中無人聽過的家鄉歌謠,瞧見陶良來了便淺淺露出一個笑來。

陶良看著她,忽然說道:“你其實早就知道自己的結局了吧?”

在她的記憶裏儷氏永遠不爭不搶冷漠非常,無論發生什麽似乎都不會讓她的情緒有半分波瀾,她似乎始終和整個世界隔離開來。而且,陶良開始質疑這個世界真實性就是從她們有了交流開始,由她誘導出來的。這個被人誣陷,打入冷宮都無動於衷的南疆王女。

“你知道嗎?南疆是沒有王的,那我為什麽會是王女呢?”

儷氏定定地看著她,似乎真的想要一個答案。南疆無王,世世代代由聖巫統治,為什麽她會作為“南疆王女”來到慶國,她在此之前的記憶模糊不清,只覺得一切都那麽熟悉而又虛假,她連尋死都做不到。

陶良回答不出她的問題,臉色蒼白的匆匆離去了。

從那以後她沈寂了許久,在一個月圓之夜等來了儷氏離奇死亡的消息。沒有傷口,沒有掙紮,她安詳的像是睡著了一樣。那一刻,陶良突然感覺到了什麽東西徹底消失了。

儷氏得到了她所希望的死亡,她或許去尋找真正的世界了。陶良趁著宮人不註意,匆忙出了宮,她有一個瘋狂而大膽的想法。

陸光年被她叫到了京城最高的塔頂,看見了披頭散發但一身紅衣的少女。

“你在外面征戰了這麽多年,看見過慶國之外的地方嗎?”

陶良坐在欄桿上,問道。

陸光年一楞,隨後搖了搖頭。他似乎想說什麽,但被陶良阻止了,陶良看著下方的萬家燈火,浮華盛世,輕聲說道:“我從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熟悉和信任,那是一種沒有理由,沒有來源的情感。現在,我似乎知道了,那或許來自於真實的你我,來自於小醫女和她的師兄。”

陸光年隱隱有些不安,剛想上前,便被陶良阻止了,陶良彎著眼睛笑了起來,她說道:“你記住,你還欠我一場婚禮!”

“我們在真實的世界見!”

說完,她不等陸光年回答,向後一仰墜下高塔。

喧鬧聲混著陸光年的嘶吼劃過她的耳畔,又瞬間遠去,她在半空中閉上雙眼。

下一刻,陌生而奢靡的暖香將她包裹,璀璨如日的烈焰自天際墜下。

她被一身厚重繁覆的金紅羽衣包裹著帶回了塔頂,在烈火灼燒的古怪寂靜裏被放到了驚慌失措的陸光年身邊。將她救下的人有著一頭金發,笑著站在她身後出聲道:“破局也不是這麽來的啊,不要命了嗎?”

那聲音微啞,帶著蜜糖般的柔情和笑意,在她的耳畔響起。

陶良透過陸光年怔楞無神的眼睛看見了一個臉側長著羽毛,長相迤邐至極的高挑身影。

來人摸了摸陶良微亂的長發,緩步繞過了她,走到了陸光年身前笑著敲了敲他:“怎麽還看呆了一個?”

透過陸光年的眼睛窺見的便已是絕色,來人走到陶良身前時才知道方才的陸光年是因為什麽而楞神,那是一顰一笑間驚人心魄的艷色,那雙狹長的眉眼笑著,裏面是盛不下的春情和笑意,赤金色的眼眸流轉間,便是正午驕陽都要遜色三分。

莫要說陸光年了,便是陶良都被這副艷景攝去心神。

來者大抵是早已習慣了旁人對自己的恍惚,神色不變的拍了拍兩人。這會高塔之下已是火海一片,天空似乎裂開了一道滿是白焰的巨口,源源不斷的降下火雨。

“你們想起來自己是誰了嗎?”聲音響起時,溫暖的羽翼包裹住陷入沈思的兩人,熾熱火海被憑空分成兩半,無數只滿是血絲的漆黑巨瞳擠滿天穹。這一幕陶良和陸光年一無所知,在被包裹的瞬間兩人就陷入了沈睡,在夢裏他們會看到自己真實的一生。

夏玖玉現出本相,金紅翎羽翻飛間露出他那盛滿柔情的淺笑。他的聲音溫柔似情人間的低語,帶著無限情絲纏綿,他輕聲細語道:“不過是一個殘次品,怎麽敢如此猖狂的呢?”

不用在小輩面前做樣子,夏玖玉身上那股混合著風流浪蕩的瘋勁就又冒了出來。如果這會兒冬雪還清醒著的話,就會明白劫期時夏離怨那種不顧人死活的勁頭是誰遺傳的了。不過和大部分時候都情緒穩定的少君不同,鳳鳴鳳君在不在劫期都是一樣的瘋。

他滿目深情地笑著,手上揮起的流火卻猙獰地想把天地撕碎。這片幻境攔不住他,正風一族受天道眷顧,永不會被幻境封印所拘束,更不用說是自己煉制的法器所做的幻境了。法器,在夏玖玉心裏虛妄鏡還不配被稱之為神器。

擔心外面的眾人等急,自己被連累挨訓,夏玖玉的動作是少有的粗暴,所見一切在他的鳳焰之下化為灰燼。在崩塌四散的碎片間他似乎看見了虛妄鏡器靈不甘怨恨的雙眼,迎著那雙眼夏玖玉維持著不變的完美笑容,柔柔地笑彎了眼。他是那麽傲慢,區區一個虛妄鏡還不足以讓他認真以對,這幾日所有的準備不過是昆侖二宗的關心則亂罷了。虛妄鏡不足為懼,但弟子年幼影響了心性是萬萬不行的,就連夏玖玉都被耳提面命,要溫柔,要收斂。

鏡像碎裂的混亂中,夏玖玉護著熟睡的兩人走出了虛妄鏡。他出現的瞬間,蓄勢待發的重重陣法發動,把虛弱至極的虛妄鏡鎮壓,顏如暮神色冷靜,跪坐在陣眼裏,滿是鮮血的雙手捧著一顆晶瑩剔透的水晶球。

“怎麽弄成這副模樣,叫阿怨知道又要責怪我了。”夏玖玉看見她血流不止的手腕,笑盈盈地說道。

“不過是萬全之策罷了。”顏如暮看著陣法深處毫無動靜的虛妄鏡,輕聲說道。除了關心則亂的昆侖二宗,這裏面數她最是憂心,一切的起因本就是她看管不利,出了什麽事她都難逃其責。

林惜瑤和林卿遙也從遠處走來過來,接過冬雪和陸光年仔細檢查了一遍,這才放下心來,同夏玖玉閑話兩句。

這件事的後續有顏如暮和葉靈兒負責,他們沒必要這個時候耍長輩的派頭去插手。聽顏如暮簡單講過以後就匆匆離去了。

冬雪這一覺睡得很好,夢裏光怪陸離,她似乎經歷了無數個不屬於她的人生。

夢醒之後,她依然是昆侖山的小師姐,把眾星捧月的天驕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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