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和她的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她的葬禮上。

她一夜白頭的母親讓我抱著她的骨灰盒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面。

這是我第一次站上這座埋著她祖祖輩輩的山崗，郁郁蔥蔥的一如去年。

她去世那天是她入職的第一天也是我的生日，我答應她接她下班一起去吃她一直想吃的那家烤肉店。

但我食言了，因為傻吊領導突然留下我們一整個組開組會。

我只好打電話給她，告訴她讓她先回家，她雖然有些不開心但還是很乖地告訴我她會在家等我。

但她也食言了。

組會開了整整有一個小時，期間公司外傳來了巨大的撞擊聲，消息靈通的小陳告訴我是出車禍了。

我沒有在意，在刺耳的救護車警笛聲中思考一會該怎麽補償她。

事情的發展大家應該都能猜到，出車禍的人是她。

接到醫院電話的時候我是不敢相信的。

我一遍又一遍地質問真的是她嗎？

真的是那個早上抓著我的衣領撒嬌說今晚要和我一起約會的女孩嗎？

真的是那個傻乎乎地笑著說她定了世界上最好吃的蛋糕，今晚要和我一起吃的女孩嗎？

真的是那個紅著臉說今晚炒菜時她要做上面那個的女孩嗎？

我們說了那麽多關於今晚的約定，但今晚不會再來了。

我僵著腿跑下樓，公司大門口一片狼藉，血跡斑斑，在臺階前還摔著一捧玫瑰花。

我勉力控制著自己不要跪下，撿起了那束玫瑰花。

打掃的阿姨讓我不要撿，不吉利。

我顫著聲音告訴她這是我女朋友送我的。

在跑去停車場的路上我看到路邊豎著一個交通標志牌，上面寫著限速20。

我狠狠地踹了它一腳。

我最終選擇了打車去醫院，因為我的手顫抖得無法握緊方向盤。

一路上，我都在期待著反詐app能提醒我，剛剛那通電話是詐騙。

如我前文所說，好運總不會落到我的頭上，在醫院見到她後，也沒有一條信息彈出來說我被詐騙了。

她躺在被血染紅的病床上，閉著眼，滿臉血汙。

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我說不搶救一下嗎？

醫生卻告訴我送來的路上她就沒了生命體征。

我說怎麽可能？她難道不想見我嗎？

護士卻叫我冷靜。

我很冷靜啊，我渾身都是冰冷的，沒有人比我更冷靜了。

我恨我的領導，為什麽偏偏挑在這天加班，於是我在辭職的時候，將辭職申請直接摔在他的臉上。

我更恨我自己，明明很多老油條直接找事開溜了，我為什麽要害怕領導選擇留下來，明明她那麽期待今晚的約會。

我早該想到的，她那麽愛我，肯定會選擇來找我，給我驚喜。

是我太蠢了，不，是我就是個晦氣的人，我克死了媽媽，克死了外婆，最後還克死了她。

我沒有回到那個屬於我倆的家，在她父母到來後我逃也似的連夜離開了杭城。

就這樣我帶著那束玫瑰花流浪了一個多星期，去了她一直想去的那幾個城市。

我是個懦夫，是個逃兵，我甚至連死都不敢，只敢就這樣茍延殘喘著。

最後是她媽媽的電話叫回了我，她說她一定不希望我缺席她的葬禮。

於是我最後來到了這座即將埋葬她的山崗，來到了她的墓前。

我親手將她放進那小小的墓穴，墓穴很黑很冷，我想到了夜晚她一定會害怕。

封墓的工人很果斷，三兩下就將她關在了裏面。

親戚們逐漸離場，只留下了我和她的父母。

她媽媽拍著我的肩膀叫我別太難過，向前看。

可她明明自己難過得滿頭白發，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我沒有答應，目光直直地看著她的墓碑。

她墓碑上的照片是我們第一次正式約會那天拍的，照片上的女孩眼睛明亮，笑容靦腆，顏色卻褪成了黑白。

照片的另一半是我，雖然被裁掉了，但我也被埋進了這座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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