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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字怎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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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字怎麽寫

“聽聞皇後娘娘曾在披香殿裏親手以金簪威逼彼時尚有一口氣在的趙昭儀,以至於她香消玉殞,身死當場。臣妾原不信宮中傳言,可眼下,皇後娘娘是要以手中碎片威逼臣妾麽?”

夏容瑄十足鎮定。

我微瞇了瞇眼,是又如何?

夏容瑄跪在了地上,身板卻挺得筆直:“臣妾不知身犯何罪,竟惹得皇後娘娘枉顧身份,欲對臣妾動私刑。”

她貼身的兩個婢女靜德和清平也跟著跪了下去:“皇後娘娘開恩。”

我瞄了眼周勉,卻見他面色深沈,神情凝重。我特意從他和夏容瑄中間走過,周勉自覺往旁側讓了讓。我飽含深意地瞅了他一眼,他卻不知何解。

若是周勉真與夏容瑄曾有婚約,怎不見他眼中有半分波瀾,或是因他不曾對夏容瑄有情,所以經年後重逢也毫不動容。而夏容瑄也不曾與他目光相接,只在他面上掃過一眼,且當中多是審視的意味,而非念及舊情。

不得不說,夏容瑄並非是個受美色所惑之人。連周勉都迷不倒他,更不消說旁人了。

只是我一時間難以判斷他倆之間的牽連,唯有賭一把了。

我再回過頭來,用另一只手勾起夏容瑄的下巴,端詳她如花似玉的容顏。來此之前我細細琢磨了很久,我在想夏容瑄的軟肋會是什麽。若非情愛與名利,還能是什麽?

夏容瑄無兒無女,家世與自身的修養皆無可挑剔,雖未得皇上寵愛,但也未遭皇上厭棄,更重要的是,她仿佛並不在意。入宮這麽多年,她一直待下寬厚隨和,奉上恭謹溫順,不爭不搶,不驕不躁,德行兼備,才藝雙全,不可謂不出挑,不可謂不內斂沈靜。

她只針對我罷了。

原本以她的性子,是宮裏最有可能和我成為無話不談,彼此交心的姐妹之人,可沒想到,她竟是與姜寧那個最沒腦子的交往最深。

當年周赴封妃時,韓君素與姜寧皆有封號,唯獨夏容瑄是從名字裏取了個容字,這也就意味著她身居妃位之末,平日裏的賞賜總要少些差些不說,連冊封禮上的服飾裝束都要樸實暗淡些,以示區分;每回宮宴上,她都得坐在玉妃和元妃之下,可她從未有過不滿。

我曾對周赴旁敲側擊過一二,問他為何不給夏容瑄也擬個封號,我可不信傳言所說的那樣,因為她性子最軟,不善求取,加之姿色不及玉妃,身段又不及元妃。韓君素和姜寧都比她更懂得討周赴歡心是不假,但周赴未必就會為此虧待夏容瑄。一來周赴不是個只圖享樂之人,二來夏容瑄也不是個好拿捏之人,且不說她本身就敏言善行,心智明朗,應是周赴喜歡的類型;就說她爹,那可是兩朝元老,先帝留下的重臣,周赴豈敢輕視。

可周赴到底未給她賜號,我覺著這裏邊必定另有緣由。周赴雖一直不肯明言,但後來我隱隱約約覺察出來,竟是夏容瑄自己婉拒了周赴的心意。

之後那三年裏,玉妃風頭無兩,我偏安一隅,幾乎未曾參與任何的紛爭,我一直以為正是因此,宮中妃嬪們才無一人與我真心相交。

想來夏容瑄也是沒得選,玉妃攀不上,昭儀昭容等瞧不上,便就只剩下元妃了。元妃雖比她多個封號,但所受之恩寵不比她多多少。且我作為旁觀者來看,倒是元妃依賴夏容瑄多些,夏容瑄凡事自有決斷,無謂與之商量。

宮裏的許多腌臜事兒,我大多知情,但不知是出自誰的手筆,只看最後是誰得益,我便往那人身上猜。可我身為皇後,不能無憑無據地給人定罪,所以若無憑證,我便只能記糊塗賬,無法懲治真兇,便索性誰也不懲治。

記得有一年春分,周赴要到城郊去體察民生,聽取民意,與民同耕,切身感受一下農民耕種的辛勞。玉妃接連給他吹了幾夜的枕邊風,他便攜玉妃一同前往了。

周赴和玉妃出發後,徐昭儀跑來跟我說,皇上若是要帶人一道前往,也該是帶我,而非玉妃。我自然不以為意,笑說這也沒什麽,皇上喜歡帶誰便帶誰吧。

徐幼微仍是忿忿不平,滿口指責玉妃僭越,我聽她絮叨了一個時辰,好容易以乏困為由打發了她去,轉眼又迎來個夏容瑄。

那時我跟她,還沒到彼此不容的地步,還能坐下來平心靜氣地說說話。但後來我才明白,夏容瑄對我積怨已久,從很早很早以前,她就開始看不慣我了。

我以為她是為同一樁事而來,卻不想她一落座便道:“聽聞昨夜披香殿的宮女跟琴韻閣的婢子起了爭執,兩人一個是陸昭儀的侍女丹蕊,一個是蘇昭容的侍婢程楹,為了點內務府分發的茶葉跟緞子爭鬧不休,都說自己拿的少了,結果娘娘猜是怎麽著?”

我隨口道:“莫非是因旁人多拿了?”

夏容瑄訝然一笑:“娘娘實是料事如神,臣妾敬服,”拿帕子掩了掩口,“原是鐘粹宮的下人克扣了昭儀們的分例,可玉妃與皇上寸步不離,也沒法問一問她曉不曉得此事,再者…也沒人敢問。那丹蕊和程楹鬧了半天方知是討了個沒趣,各自悻悻回去了。”

怎麽先前徐幼微過來,沒與我提及此事?

我心下琢磨,這原不是什麽大事,那玉妃嬌橫,可皇上慣著她,我若出面處置了鐘粹宮的下人,雖是正了宮規,長了我貴為皇後的威風,但卻與皇上背離,還加深了與玉妃之間的不和,略微不值。

於是我笑了笑道:“這樣的小事怎麽還嚷到你耳朵裏了,原是陸昭儀和蘇昭容沒約束好奴才,在宮裏吵吵鬧鬧的成何體統,待明日她二人來給本宮請安,本宮必定好生訓導規誡,不叫這類瑣事再有發生,擾了妹妹清靜。”

彼時夏容瑄唇邊含笑,眸中卻全無笑意,唯有一派冷然:“那便…謝過娘娘了。”她對我低了低頭,千絲萬縷的心思都在一瞬間攏住,再望向我時便又是滿面的平和淡然。

我雖看不到她神色的變換,也不能明確她的想法,但我覺著她仍在怪我,連這麽點小事都顧忌著不願插手,實是個不作為的皇後。

之後周赴回宮,我趁與他單獨相處的短暫時刻借端敬太後生辰之名提議分賞六宮,端敬太後一向不喜鋪張,但想來闔宮同樂,她也樂見其成。

周赴欣然頷首。

我想如此一來,諸位昭儀昭容皆得了賞賜,便是分例有所短缺,日子也不會難過。這雖不是長遠之計,但總算能解一時之困。

往後的事往後再說,我一向是個活在當下的人。

夏容瑄漸漸對我不屑一顧,但從未直白地表露出來,以我的寬大的心胸,自是不會介懷,左右我也懶得解釋,合則近,不合則遠,她情願和元妃攪和到一起便隨她去。

只是今時今日,我再不能忍了。

此刻我若用手裏的琉璃碎片劃花夏容瑄的臉,她的一切謀求算計都將化為烏有。後妃不可破相,只要我稍用力些,便是再好的去疤藥也還原不了她這張臉,屆時她就只能躲在冷宮裏了此殘生了。

可夏容瑄明知我要對付她,卻依然神色無懼,鎮定如常。亦或許是她知道我下不去手,她以為我只是裝裝樣子罷了。

那麽我就讓她看看,我敢不敢動手。

我手執那枚碎片,破空狠狠一劃,夏容瑄竟連眼都未閉,倒是那兩個丫頭嚇的花容失色,驚聲尖叫。妍兒與姜禾隨之急喊了一聲“娘娘”,快步跑到我身邊。

琉璃碎片上沾滿鮮血,也真是觸目驚心。

周勉當先一個跨步沖過來,再顧不得身份之別,托起我的手道:“皇後娘娘鳳體有損,還不快去請太醫!”

妍兒立刻道:“奴婢這就去。”轉頭奔去。

我把琉璃碎片丟到地上,顫抖地指著夏容瑄,左手手腕上的口子順延向下,足足三寸有餘。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自殘,也算看得起她了。

只聽刺啦一聲,周勉撕扯下衣袍一角,包裹住我手上傷口,姜禾在另一側扶著我。

我咬緊牙關忍著痛,仍用右手一顫一顫地指著夏容瑄。

周勉心領神會,厲聲吼道:“容妃不堪管教,竟敢以下犯上,行刺皇後娘娘,暫且關押於此殿之內,不許傳信於宮外,速請皇上前來定奪!”

小薛子當即領命而去。

我虛倚在周勉懷裏,我知道這樣不合規矩,會惹人非議,可我實是站不穩。我身子本就虛弱,還流了這麽多血,撐不太住也情有可原。若不是有姜禾在旁,我只怕會一頭倒在周勉身側。

姜禾扶著我坐到椅子上,我的左手搭在桌面上,鮮血已滲透綢布,可即使瑤華宮裏有金創藥和止血膏,我也堅決不用。

夏容瑄像個局外人般淡漠旁觀,我想她真是不知道死字怎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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