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育兒

關燈
育兒

不成想漠兒對聽戲竟如此熱衷,接連兩日看了十來出戲還意猶未盡,睡前總要同拉著我討論個把時辰。

為此,我有點心慌。

我自小閑來無事時便愛到巷尾的書坊裏買兩本傳奇故事書來看,漠兒不會遺傳到我這一喜好,但因尚未接觸到那類書籍,便暫且把愛好放到聽戲這一項上了吧…

一想到這,我便略感擔憂。

我心知漠兒是個好苗子,一出生就被封為太子,可長到而今也沒有半點長歪的跡象,不僅毫無不良習氣,還勤奮好學,刻苦用功,像是用周赴的模子覆刻出來的。

若他繼承了我之秉性中某些不入流的方面,豈不是耽誤了他,待到他將來登基稱帝,我豈不是貽誤了整個承雍王朝?

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如斯罪過,我這小女子可承擔不起。

耳邊驀然響起周赴的聲音:“冷麽?”

我再哆嗦了一下:“不…不冷。”

周赴瞧我一眼,將我摟入懷中。

他定然以為我在逞強,可我其實不是個會逞強的人。我若是真的冷,不等他開口我已鉆進他懷裏了。

我只是有點後怕,另外脊背有點兒發涼罷了。不過他懷裏屬實暖和,我沒忍住往他懷裏蹭了蹭。

周赴道:“樂兒有孕在身,本不宜勞累,盡早睡吧。”

我怎麽覺得他這話說的略帶隱忍?

許是我多心吧,今日他特地到東宮接了我回來,一路上卻沒跟我說什麽話,不知是擔心漠兒還是為著什麽事情不高興。

此刻四下寂寂,昏暗無光,氣氛旖旎。我正好哄哄他,一時興起,便往上挪了挪,瞄準他雙唇飛快吻了上去。

此舉大出周赴意料,他似是懵了,竟容我占了半晌的便宜。然而當我準備撤退時,他卻一把托住了我的後腦勺,阻撓了我的退路,更迫使我迎上前。

誠然這是一個令人享受的過程,但…

我在事態將要延續發展時驚道:“皇上!”

周赴清醒過來,頓時停下手裏的動作,良久仍無法平覆呼吸,只得嘆道:“快睡吧。”說著又在我額上親了一下。

我低低嗯了一聲,很快沈入夢鄉。

翌日我依約準備了山藥糕、板栗酥和蝦餃給漠兒帶去,都是我親手做的。漠兒餓了三日,期間餓得發慌時也只以米漿填饑,可他看到吃食雖饞蟲大動,卻也不能立刻大快朵頤。

又因胃口變小,他只吃了半籠山藥糕便飽了。漠兒似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

我道無妨,先將點心收著,待他餓了再熱熱端來。

漠兒暗暗松了口氣。

我這幾日陪著他,也真是吃不下也睡不好,如今他病愈,只需慢慢調養就好,我總算能吃點好的,補補身子了。半碗雞湯下肚,我心滿意足地放下碗勺,用帕子抹了抹嘴。

漠兒飽含希冀地望著我:“母後。”

“嗯?”我已知他要說什麽了。

“今日咱們還去聽戲麽?”他眨巴眨巴靈動的大眼睛。

我和藹可親地笑道:“漠兒雖樂此不疲,但不能玩物喪志,漠兒已幾日沒碰過書本了,聖賢大道理還記得多少?”

漠兒撇撇嘴道:“凡是兒臣背過的書,兒臣都記得。”

我攜他來到設為學堂的暖閣,給歆兒遞了個眼色,歆兒便忙從書架上取來一卷書頁,奉給漠兒。

漠兒呆了呆,望向我道:“這是何物?”

我沒作聲,飲了口姜禾端來的淡茶。

漠兒只得伸手接過,翻開一看,竟是他這幾日落下的功課,《孟子》第三篇《滕文公》上、下他都沒背熟,夫子講解過的釋義他也一知半解。夫子這幾日雖被告知太子抱恙,暫不必前來講學,但卻未有一日偷閑。

那書頁上的標註極其詳盡,且多用通俗易懂的文字,更附有幾幅繪圖,應是夫子親筆所畫。連我這等極少在學業上用心之人都能感受到夫子的苦心,何況是天真好學的漠兒。

果不其然,漠兒一頁一頁翻過去,再擡起頭來時可見眼眶微紅,鼻尖翕動,應是出於愧責。

“母後,兒臣因病休養了幾日,怎就落下了這麽多功課,兒臣…兒臣怕是背不完了…”

……

原是我想多了。

我道:“這是什麽話,日精於勤荒於嬉,落下的功課自然得補回來,否則進度跟不上,單是四書五經,漠兒難道就要讀個十年八年?需知你父皇自小勤學苦讀,從無懈怠,可不曾像你這樣氣餒。”

壞了,我不會真把漠兒帶壞了吧。

漠兒黯然地低下了頭。

我卻懸起一顆心,若是他勤奮好學的品質因我而丟失,那我將如何面對周赴,如何面對承雍的黎民百姓啊!

萬幸的是,漠兒道:“兒臣知錯,兒臣慚愧,兒臣有負父皇和母後對兒臣的期望,兒臣…”

我忙截住他的話道:“多說不如多做,漠兒還是抓緊時間背書吧,否則過兩日夫子抽查,漠兒不能對答如流,不僅要挨罰,還會惹得你父皇生氣。你父皇若是生氣了,母後也得受罪,到時恐怕連見漠兒一面都難。”

漠兒張口結舌:“竟這般嚴重?”

事到如今,也只能讓周赴扮黑臉了。

我肯定地點點頭:“指不定比這還更嚴重。”

漠兒臉色一白,又道:“還能怎麽更嚴重?”

我神色一肅:“你父皇若是一聲令下把暢音閣封了,把戲班子都趕出去,那往後,咱們就再也沒戲看了。”

漠兒睜圓了眼:“可…可皇祖母也愛聽戲,父皇這麽做,豈非…”不孝二字他當然不能說,只得改口道,“父皇怎能連皇祖母也不顧及。”

我心裏嘆息,漠兒腦子太好使,要想忽悠他還真難啊…

我仍肅然正色道:“為使你端正對學習的態度,你皇祖母自會體諒你父皇的用心,省去聽戲這一喜好,也沒什麽。再者,你父皇自有別的法子孝敬你皇祖母,這原不在你該操心的範疇。你只需用功讀好書即可。”

這麽一番話出口,我頓感心虛,更再次感受到了為娘者的不易。

漠兒終是慚愧道:“兒臣明白了,兒臣這便去讀書。”兩腿蹬下榻,捧著書卷到書桌前坐了。

我滿意地看他鋪開書卷,開始認真背誦。聽著他背書的聲音,我不覺歇了個午覺。醒後只覺神清氣爽,比睡一整夜更舒暢。

歆兒端來安胎藥給我喝,我喝過覺著苦,便又喝了碗甜湯,還吃了兩塊栗子糕。

吃飽喝足有點撐,我便起身走動走動。說來永安跟周述不知怎樣了,我覺得應該去看看。雖則玉妃跟傅湘不曾前來看望漠兒,但想來她倆也是被孩子絆住了,加之我排斥元妃、容妃和其他昭容之事已在宮中傳開,她二人不敢前來請見也是情有可原。

何況我雖已做好在宮中樹敵的準備,但總不能和所有人為敵。哪怕不能成為朋友,起碼能少個敵人。

想想我如今也要這般權衡利弊,待人處事皆存有私心,也終於是淪於世俗了。

我一面默哀,一面坐回榻上,漫不經心地拈起一塊芝麻卷,正要送入口中,卻見漠兒湊了過來。

“漠兒?你…”擡頭看了看空無一人的書桌桌椅,再回神望向漠兒,“你幾時過來的?”

漠兒神情哀怨:“母後為何不關心關心兒臣是否也餓了,該歇歇了?夫子曾說勞逸結合,事半功倍,母後卻希望兒臣一刻不停地學習麽?”

他肚子恰是時候地咕咕叫了兩聲。

我不禁失笑:“是了,母後光顧著自己吃吃喝喝,卻忘了漠兒讀書的辛苦,需要及時補充體力和腦力。母後給你賠個不是,你想吃什麽?母後讓廚房給你準備。”

漠兒神色松動,頓了頓道:“兒臣想吃母後親手做的點心。”

我便讓歆兒把那幾道點心熱熱端來,歆兒領命而去,漠兒在我身旁坐下:“兒臣還想喝甜湯。”

我於是再對姜禾道:“盛碗銀耳蓮子羹來,還有金湯雪燕盞。”

漠兒忙道:“兒臣只要一碗蓮子羹就好。”

我微笑道:“那雪燕盞是母後要喝的。”

漠兒怔怔地掃了眼桌幾上空空如也的碗、碟和僅剩了半盤的芝麻卷。

我瞧了眼姜禾,以眼神表示:還不快去?

姜禾忙躬身退下。

漠兒受我感染,胃口也變好許多,不知不覺間竟將我帶來的點心吃得精光,蓮子羹也一滴沒剩下。

我拿帕子給他抹了抹嘴:“也別吃的太飽了,過不多久便要用晚膳,若到時吃不下了,豈不是主次顛倒。”

漠兒兩眼亮閃閃地看著我:“母後晚膳還用麽?”

不得不說,漠兒吃了東西之後,精神面貌頓時抖擻許多。

我理所當然道:“正經自然得用晚膳。”

漠兒一臉堅定:“那漠兒也吃得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