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謬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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謬論

周赴免了我的禮,瞥了眼我右足,面無表情地坐到長榻彼端:“樂兒又不愛惜自己了。”

我訕訕道,“臣妾一時不慎,讓皇上擔心了。”

周赴又看了眼我胡亂翻了幾頁的詩集,“樂兒近來倒挺好學。”

我忙把詩集歸整好,“閑來無事,打發時辰罷了。”

周赴的目光又落到我右腳踝上,“傷勢如何,為何不傳喚太醫來看看?”

我道,“只是輕傷,無礙的,何必勞師動眾。”

“無礙?”周赴皺眉道,“那你起身順當地走幾步給朕瞧瞧。”

我驀地氣不打一處來,“臣妾的意思是無大礙,一點小傷罷了,不幾日便好了,臣妾覺著不必請太醫來看便沒請,不想反惹皇上疑心。”

“疑心?”周赴幾乎坐不住,“樂兒以為朕是疑心什麽?”

我從裝怒變成了真怒,“臣妾若要在這後宮裏興風作浪,只怕六宮都不會有一日安寧,皇上若不願那一日到來,只管送臣妾回行宮便是,臣妾隨時候命。”

周赴勃然變色,身軀微顫,“皇後久居行宮,外頭有多少風言風語皇後果真毫不知情?皇後若曾為朕考慮過半分,也無需太後召你回宮了。”

我不覺冷笑道,“四年前臣妾便請求過皇上廢除臣妾的皇後之位,時至今日臣妾對鳳位仍沒有絲毫眷戀,皇上盡管廢了臣妾便是。”

“你!”周赴噌的站起身來,雙目赤紅地盯著我。

我心下一驚的同時暗暗後悔,可仔細想想不做皇後在行宮中了此殘生也沒什麽不好,因此硬著頭皮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架勢。

周赴轉身踏出一步,背對著我,又往左側走了幾步,頓了頓再掉頭急沖沖地走了幾步,再頓住。

這樣的畫面仿佛一首曲調忽高忽低忽緊忽慢忽急忽緩的曲子,縈繞心間叫人煩亂。

我忽然很想認錯,畢竟小肚雞腸、胡攪蠻纏不是我一貫的風範。我極少如此不理智,可今日也不知是怎麽了,竟把煩躁的情緒都發洩在他的身上。

可我剛要開口,就見他轉過身來正對著我,神色中滿是疲憊,“樂兒想必是累了,朕本不該給同你爭執。”

他低了低頭道,“早些睡吧。”眉宇間堆著暮雲般的憂愁,瘦削的臉龐竟顯出幾分憔悴來。

我腦殼裏嗡的一聲,眼看他頹然轉身,我只覺得天都要塌了,隨即一個跨步竄到他身後,緊緊貼上了他後背。

“臣妾失言,臣妾錯了,皇上只當臣妾不曾說過那話,好麽?”

我心裏湧上一股流淚的沖動,苦澀至極。

周赴身軀僵了僵,繼而回過頭來撫摸我臉頰,就在這一刻我眼裏的淚奪眶而出,滲入他寬厚的手掌間。

原本還驚慌失措的歆兒與妍兒在姜禾的示意下退至門外,閔公公也領著若幹下人悄然退下,寢殿內只剩下我與周赴。

周赴輕而易舉地抱起了我,行至床前,再與我同臥帳間。因我右足有傷,他不免添了幾分顧慮,但情到濃時,免不了有所牽扯。

之後漠兒每日習課時,我便在東暖閣內等候,待他下學陪他一道用午膳,他午休時我也臥在長榻上小憩一會兒。漠兒午睡醒了有時會自個兒誦讀背詩,有時會練練字、作作畫。

他年紀還太小,寫出來的字歪七扭八沒眼看,因我在旁他更不願多寫,所以更多的時候是提筆作畫。雖說我畫工也不精湛,可比起他來可要厲害得多了。每當我看著他聚精會神專心致志兩個時辰畫出來的畫,心下便不由得自傲起來。

原來我的畫作還是可以見人的,起碼花是花,樹是樹,不說立意多麽深遠,起碼還帶有幾分詩意,但漠兒辛辛苦苦畫的畫就…

我掩面幹咳一聲,憋笑鼓勵道,“不錯不錯,這山中幽蘭有幾分形似了。”

漠兒每每對著我都是極力板著一張小臉,十分努力地做出不以為然、不為所動的模樣。

可每當我評價起他的畫來,他就忍不住道:“兒臣自知愚笨,畫不出好的畫作來,母後不必勉強自己說違心話。”

我索性笑出聲來,“母後說的是實話,你小小年紀能有此功底,已很是不錯了,比之母後當年,實在有過之無不及。”

漠兒臉色更陰沈,“兒臣聽聞母後十歲方有所作,十歲以前,”眼風往我面上一掃,“便是連好生畫完一幅圖的耐心都沒有。”

我立刻肅然道,“誰同你說的,竟有人敢在本宮背後詆毀本宮,本宮倒要看看,誰這麽大膽。”

漠兒淡淡道,“是父皇告訴兒臣的。”

我臉色一垮,氣勢頓無,“你父皇同你說這個做什麽。”

“父皇也是無意中提起罷了,或許也是為了鼓勵兒臣,給兒臣信心。”漠兒直望向我道,“依母後方才所言,父皇所說並非實情?”

啊這…

我清了清喉嚨,正色道,“倒也不是全無道理。”

漠兒小臉布滿疑惑,“那到底母後和父皇之中,誰說的是真話。”

我幹咳一聲,“姑且算是你父皇吧。”

漠兒更為不解,眉頭都皺到了一起,“何謂姑且算是?”

我想了想道,“所謂真話假話,實則還是要看你怎麽去理解,誠然本宮幼時貪玩,性子急了些,但未完成的畫作有時也不失為一副好的畫作,神來之筆也只那一筆罷了,就好比一枝翠竹與一片竹林,雖說竹林未畫全,但單看那枝翠竹頗具神韻,又怎能說本宮不識作畫,毫無建樹?”

漠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我再補充道,“但你父皇自小聰穎勤勉,所以你還是要多向你父皇看齊,多聽你父皇的教誨。”

漠兒天真地仰臉望著我道:“兒臣覺得母後說得極在理,兒臣喜歡聽母後教誨。”

我不禁抖了一抖,心裏直呼:莫聽莫聽,母後所言多半是歪理。

可面子上總是過不去,何況我立馬改口,只怕攪得漠兒越發糊塗,只得訕訕道,“凡事都要有自己的見解,他人的眼光與看法只可借鑒,不可全信。正如古語所說,盡信書,不如無書。漠兒慢慢就會明白,這世上的人各自有各自的立場,許多你無法理解之事若站在他人的角度想一想,自然就會想通,可你理解了,卻未必能夠接納,這時候你就要按照自己心中所願去面對和處理這件事。而若是你猶豫不定,不知如何是好,便想一想後果。所謂兩權相害取其輕,兩權相利取其重,母後相信,你總能做出正確的抉擇。不過…”

漠兒立刻道,“不過什麽?”

我笑著摸了摸他的小腦袋瓜,“不過偶然做錯了決定也沒什麽,還有母後在。”

我以為漠兒多少會有些感動,畢竟我這話說的真心實意。

可他卻道,“母後所言,恕漠兒不敢茍同。”

我怔了一怔,漠兒凜然接著道,“深宮艱險,人心叵測,母後該當明白,留兒臣一人在宮裏長大或有多少陰謀算計,可母後還是丟下了兒臣,置兒臣於不顧,又何來守護一說。”

他竟冷笑道:“兒臣時常在想,若是兒臣果真遭遇不測,母後是否還能在行宮中瀟灑快活。”

我只覺得渾身血液都要凝結了。

他仍勾著嘴角:“再退一步說,母後可曾想過,若是連父皇也不喜兒臣,視兒臣於無物,兒臣該當如何在這深宮中獨自生存?所謂母憑子貴,子以母顯,父皇雖為皇後,卻是空有虛名,無權無勢便罷了,還遠去行宮,不在兒臣身邊。母後可知兒臣的處境是多麽窘迫無助,多麽孤單仿徨?”

雖然我的漠兒聰穎過人,但我不信他無人教唆,就能在年僅四歲時做出此番言論。

究竟是誰在搗鬼?

我心裏浮出一個名號:容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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