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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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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輕晏還來不及喜悅,身後重重殺氣鋪天蓋地而來,離他最近的柳沖直接抽出佩劍,指著他的要害而去。

沈輕晏本就在內宮侍衛身邊,此刻反手從那人腰間抽出佩刀格擋,一時之間刀劍齊鳴!

“大膽柳沖,這是要反了麽!”一旁的侍衛怒吼,乾興宮裏的侍衛立刻出來拔刀相對。

沈輕晏熟知鐵面司進攻的方式,眼花繚亂的十餘劍花之後,他殺出重圍,雙足輕點,已在六丈開外。

柳沖帶著眾人一擊不中,臉色已沈了下去,高聲道:“奉先帝之命,誅殺沈輕晏,爾等立刻退讓!”

侍衛們面面相覷,一時不知真假,柳沖舉起鐵面令,厲聲喝道:“鐵面令為太祖所賜,見其如陛下親臨,立刻退讓,否則以大不敬之罪論處!”

如此一來,再無人敢多言,侍衛們如潮水般退去兩邊,沈輕晏站在中間,握緊了手中的刀。

天邊的雲層將太陽最後一點光芒覆蓋,陰風四起,帶起了沈輕晏衣袍的一角,暗紅的血跡輕輕舞動。他擅長右手劍,如今右手卻等同廢掉,只怕是兇多吉少。

可是……不能死啊!昭寧和孩子就在裏面,他總得去看一眼啊!

不,一眼怎麽夠,他要想方設法,陪她們一輩子。

手裏的刀往上提了提,聲音暗啞,“那就來吧。”

昔日的同僚刀劍相向,一招一式都帶著熟知彼此的意味,經歷了剛才偷襲的瞬間,對上沈輕晏的眼睛,這些人都不免有些避讓。

且不說這是他們曾經的副尊使,單論那些同生共死的過往,就讓人不忍心再下死手。

除卻張隨原,鐵面司的人,只要是跟著沈輕晏奉命辦差,就能或多或少地得到照顧。

得罪人的事,他在前面頂著;“閻羅”的名號,有他擔著;最險的地方,他走在最前面,永不退後。

沈輕晏顯然也看出來了他們的手下留情,身形靈動,在刀光劍影中穿梭,不一會兒,五六個人倒在地上,皆是腿部受傷,不能再戰。

柳沖知道已經錯失最好的機會,雖一時不明沈輕晏究竟如何發現端倪,但此刻在乾興宮裏動了手,就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他劍尖所及之處,都是殺招,沈輕晏卻利用鐵面司的人四處躲避,一瞬間又帶倒兩個。

“都給我下死手,違了聖令,死的就該是你們了!”柳沖怒道。

眾人咬咬牙,進攻更加猛烈,天羅地網般將沈輕晏罩在其中。

退無可退,只能硬生生地招架,很快身上就中了劍,沈輕晏雙目通紅,恍若不覺,也開始下重手。

一個人倒下了,又一個人倒下了,他們或捂著自己被對穿的琵琶骨慘叫,或抱著被砍傷的膝蓋骨嘶吼,乾興宮門內如同煉獄,血腥氣鋪天蓋地。沈輕晏眼裏盛滿殷紅的光,只能看見敵人的破綻。他不斷地進攻,揮刀,將自己的右臂置於最危險的地方,即便有長劍沒入的右肩胛,帶來難以忍受的痛楚,他都沒有停下來。

殺人,自保,留著一條命,走過去,走到昭寧面前。

天地昏暗,日月無光,長刀釘在地上,支撐著他站在那裏時,面前只剩三人。

柳沖也沒想到,縱然絲毫沒有輕視沈輕晏,縱然沈輕晏以左手用刀相搏,縱然幾乎帶來了鐵面司所有的精英,也未能取了他的性命!

手心中冒出冷汗,柳沖將劍柄緊了緊,因為打鬥而散亂的發須在空中顫抖,顯得分外滄桑,“沈輕晏,被你傷的這些人,從今天開始,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

沈輕晏擡眸看了一眼,如地獄修羅般狠戾,嘴角噙一絲冷笑,將卷了刃的刀拿起來,指向柳沖。

“讓開。”

柳沖眉毛低垂,喟嘆道:“你身上受了十一處劍傷,其中一處在右側肋骨,一處在左臂,一處橫貫左腿,這三處傷口足以讓你在我面前毫無招架之力,所以……放棄吧。”

沈輕晏慢慢往前走,左腿果然如柳沖所言,只能在地上拖行,可是他這一身的氣勢,讓其他人都忍不住顫抖,唯有柳沖亦拿起了劍,對他說:“可惜。”

旁人還沒反應過來,柳沖已經刺出一劍,沈輕晏揮刀格擋,他們曾經算半個師徒,沈輕晏的招式裏隱隱有柳沖的影子,柳沖的招式也被沈輕晏預料到,可人人都知道沈輕晏已經窮途末路,果然七八招後,沈輕晏被刺中左胸,噴出一口鮮血,眼看著不行了。

柳沖神色悲戚,手中劍沒放,低聲說:“你初進鐵面司時,我曾指點你……”

一句話沒說完,他驟然睜大雙眼,看著插進自己心臟的薄刃。

那上面曾經沾了沈輕晏的血,現在卻被柳沖的血液徹底裹滿。

竟是暗器……誰也想不到,沈輕晏竟會帶暗器!

唯有他自己知道,當時楚璋殺人不成,薄刃被丟在地上,混亂中他隨手拿起收好——從進鐵面司那天起,就被教導著不論到了何種境遇,都要收好證物。

柳沖曾說:“人證物證俱在,方能一擊致命。鐵面司雖然不在陽光之下,鐵面司裏的人,卻要想方設法堂堂正正地活著。”

沈輕晏自覺做到了。

柳沖看著他,他也看著柳沖,兩個人的目光只交匯了一瞬,柳沖就重重地倒了下去。

耳邊似乎還有先帝臨終前的那句囑咐——“柔儀產子之日,若母子平安,攻沈輕晏不備,殺之,以絕後患”,現在卻只能含混不清地說出:“先帝……奉先帝令……”

之後的聲音便再也聽不見了,鐵面司諸人見到如此場景,已被震得動彈不得。周遭侍衛也目瞪口呆,有人問是否要上前將沈輕晏拿下,侍衛統領低聲呵斥,“我們遵的是陛下之令,鐵面司辦事,你瞎湊什麽熱鬧?嫌自己命長?!”

天已經徹底黑下去了,本該燈火通明的乾興宮看起來如同鬼魅,黑黢黢地壓在四周。

沈輕晏感覺自己的力氣也在被不斷剝離,但他只是環視四周,冷冷問:“現在,我可以去看昭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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