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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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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燈滅

深夜時分,東池客棧外忽然響起砰砰砰的拍門聲,掌櫃的一邊系腰帶,一邊慢吞吞往外走:“誰啊?大半夜的!懂不懂……哎呦,怎麽是司主?”

林晚棠大步邁進客棧,問道:“鮫族二殿下在哪間房間?”

“她可是貴客,司主找她什麽事?”

“急事!”緊跟著進來的夭竹擡頭望了眼高聳的樓層,心中一緊,幹脆扯起嗓子大喊:“藍鳶,藍鳶!”

“誰啊?”很快,一個聲音從高處應道,少女從欄桿上探出腦袋,蹙眉道:“你們是什麽人?怎麽如此無禮?竟然直呼我家殿下姓名?”

“這時候還端什麽架子呢?”夭竹大聲道:“再不出來,你家三殿下就一命嗚呼了!”

話音剛落,眼前忽地落下一個人影,那人幾步上前,一把拽住她的領子,冷聲道:“你說什麽?”

夭竹一怔,盯著面前女人的臉龐,喃喃道:“還真是一樣……”

藍鳶瞪著她:“你……”

“藍鳶……”

這時,一雙沾滿血跡的手從夭竹背後伸出,顫抖著攥住了她的手腕,藍鳶蹙眉,正要嫌棄甩開,卻聽那人道:“我是季泠月……”

“季泠月又是誰,我從未……”話說到一半,藍鳶忽然停下,她凝眸盯著那張布滿血汙的臉,緩緩重覆道:“季泠月?”

季泠月掙紮著從夭竹背上翻身下來,腿一軟,便撲通跌跪到藍鳶腳下,她粗喘一聲,死死攥住藍鳶的衣擺,哽咽道:“快……快救藍嫵!”

“那你,你為什麽要抓萱玉?”藍嫵愴然問道:“她與這一切,又有什麽關系?”

藍月邀沈默了會兒,卻沒回答她,反而垂下頭,喃喃自語起來:“被囚禁在蓬萊島地宮的數十年,我每日都會被劃開身體取血,愈合後,就會再劃一刀,原本和我一起被關進來的,還有另外一些鮫人,但漸漸的,他們都撐不住,一個個死掉了,只有我一直撐著,撐到了最後……”

說著,她有些痛苦地閉上眼,似乎又回憶起了那暗無天日的幾十年時光,片刻後,才沈沈呼出一口氣,繼續說:“但有一天,楚塵說漏了嘴,他說,地宮裏的那個女人越來越瘋了。”

藍嫵一怔,定定看著她。

“可春寒告訴過我,地宮裏,只有死去的國主和她的愛人,不可能會有其他活物的。”藍月邀道:“所以,要麽是那個國主沒死,要麽,她成功覆活了自己的愛人。”

“但那時,我並不在意這件事,我一心只想著逃出去,好在有一天,楚塵喝多了酒,醉醺醺下來取血,卻在我身邊昏睡了過去,我抓住了這個時機,從他身上取走鑰匙,沿著水道逃走,後來發生了什麽,你都知道了。”

“春寒死後,我心灰意冷,逃到妖界茍延殘喘,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就是努力修煉,殺掉藍止川與楚塵!但沒過多久,楚塵就莫名死了,他的兒子成為了新的島主,兩百年過去,我靠著與其他妖怪廝殺,靠著煉化他們的妖丹,修為大漲,甚至成為了新的妖王,一切準備就緒,我隨時可以向藍止川覆仇,這時,我卻聽到了有人談起蓬萊。”

“蓬萊,多麽偉大的蓬萊,人人向往的蓬萊!他們取走了那麽多鮫人血,足以令他們百年無憂,甚至成為人人景仰的仙道名宗!可是我的恨意絕不停息,我要向整個蓬萊覆仇,而且,我要去看看那座地宮,看看那個瘋女人,看看她究竟是誰!”藍月邀哈地笑了聲,彎起眼睛:“你猜怎麽著?那天夜裏,我率眾妖殺上蓬萊,他們不保護門下弟子,反而一心阻止我進入地宮,我於是更來了興趣,殺掉所有擋路的人,終於看見了那個女人。”

“女人?”藍嫵愕然道:“難道不是藤妖嗎?”

“當然不,”藍月邀搖頭:“我看見她時,她就是好端端的人形,甚至保留著一些本能,守護在棺槨周圍,不允許所有人靠近。”女人眼睛越來越亮,顫聲道:“那國主竟成功了!”

“不對,即便軀殼覆活,但慶渺沒有神智……”

“那是因為她一開始就忘記了尋回魂魄!”藍月邀驀地打斷她,激動道:“而春寒,興許是唯一的幸運,她自爆金丹,魂飛魄散,反而不能投胎轉世,能夠讓我從這世間,一點一點把她找回來……”

藍嫵驀地僵住,一瞬間寒毛直豎,心臟卻怦怦直跳,叫她有些頭暈目眩起來:“你想……你想覆活她……”

“那座地宮中修了一座長生殿,殿中雕塑手中捧著一塊石碑,而碑上,就是覆生之術。”藍月邀啞聲道:“死者魂、親者血、菇苓花,還有,合適的身體。”

“春寒是百年難遇的純陰之體,找了這麽久,我才終於又找到這樣一個人。”

藍嫵長睫一顫,喃喃道:“萱玉……”

“至於她的魂魄,我已尋到了二魂六魄,唯剩一魂一魄遍尋不到,但這也已經足夠了。”說到這兒,藍月邀瞇起眼,饒有興趣道:“不過,有件事你也許有興趣知道,四十多年前,我發現她的一縷魂魄就困在海淵,前去尋找時,你那好父皇竟掐準時機,帶兵來殺我。”

藍嫵怔住,慢慢睜大眼睛。

“對,我就是在那裏殺了他,可笑的是,他來海淵,從始至終都是為了我,卻打著尋找你的名頭,甚至你在海淵出沒的消息,都是他一手放出。”藍月邀嘲諷地笑了一聲:“你瞧,他連死,也要把罪名推到你身上。”

藍嫵咬緊唇,雙目逐漸泛紅,這時,藍月邀忽然一掌拍到她胸口。

“唔!”

她的面龐一瞬灰白下來,低下頭,眼睜睜看著幾滴血從心口冒出,凝在藍月邀掌心:“如今,親者血也有了,只剩菇苓花了。”

藍嫵喘了幾口氣,強忍著疼痛,顫聲道:“你不能……不能為了覆活一人就挑起紛爭,若兩族徹底開戰,會有無數生靈死在這場浩劫中……”

“這正是我想要的。”藍月邀冷冷道:“菇苓花生在亂世,需要千萬靈魂與鮮血澆灌才能長成,子桑國的國主曾為此發動了戰爭,但區區小國,竟打了五十年才生出一朵來,我不想等那麽久。”

藍嫵愕然道:“這才是你的目的。”

“是,妖族過得好不好,我根本不在乎,但多年的互相殘殺,他們早就與人族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各大妖主也執著於驅逐人族,占領人族的土地,我們,不過是殊途同歸。”

“不,”藍嫵嗚咽一聲,掙紮著擡起頭:“你不能這麽做,你不是也曾想著化解仇恨,帶領鮫人回到近海嗎?你不是也曾想要做一個打破先例的海皇嗎?”

“是啊……”藍月邀彎起眼睛,輕嘆道:“所以,我才淪落到了這般下場啊。”

藍嫵一顫,怔怔看著她,女人卻忽地松開手,任由她狼狽跪了下去,墜落在雪地裏。

“姬婞,”她冷漠轉身,向屋檐深處走去:“處理掉她。”

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藍嫵一動不動跪在原地,冰涼的雪花靜謐無聲地落在她赤裸的脖頸上。

熟悉的惡劣聲音在身前響起:“藍嫵,你如今,怎麽不像以前那樣得意了?”她掐著藍嫵的下巴,強迫她擡起頭,嘲笑道:“你瞧,這世上沒人愛你,不管是你的父親,還是你的親生母親,他們都盼著你死,你活在這世上,只會給人徒增煩惱。”

藍嫵攥緊拳,慢慢抖動起肩膀,低笑起來。

姬婞動作一頓,蹙眉道:“你笑什麽?”

“你說這些,又想要做什麽?”藍嫵紅著眼擡頭:“你想看我悲痛欲絕、看我崩潰不能自已,還是想看我軟弱求饒?”

她啞聲道:“這世上……有人愛我,母後愛我,姐姐、阿月、師尊……還有山葉,她們都愛我……”濕漉漉的眼淚淌過面頰,藍嫵低聲道:“即便死去,我也不會像你期盼的那樣,滿心絕望,悲傷死去,我不會讓你如願以償……”

姬婞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片刻後,她卻忽然想起什麽,又樂不可支地彎起了眼睛:“是嗎?你不害怕死亡?”

她按著藍嫵的肩膀,彎腰湊到她耳邊,低語道:“那你知不知道,季泠月,與你種下了生死契?”

掌下的身體忽然僵住,半晌,一個顫抖的聲音響起:“不……”

“信不信由你,”姬婞笑道:“真可惜,我本來不打算殺她呢,可誰讓她對你情根深種。”

藍嫵惶然地眨了眨眼:“不,”她驀地擡起手,死死攥住姬婞的手腕,第一次發出了絕望的哀求:“求你……”

寂靜深海,披著黑袍的鮫人陡然驚醒過來。

浮游側臥在榻上,發了會兒呆,才慢吞吞浮起來,心神不寧地游出了祭司殿。

小徒弟正拿著骨簽在沙地上擺陣,看見她出來,訝異道:“師傅,您不是要休息嗎?”

“是,但是……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哪兒會有不對勁,師傅,這可是昆侖海。”

浮游蹙起眉,問道:“你今日看過魂燈嗎?”

“沒有,怎麽了嗎?”

浮游搖頭,下意識轉身朝後游去,小徒弟一楞,連忙跟上,等她追過去,卻見浮游一動不動立在高聳繁茂的海靈樹下,擡頭死死盯著某處。

“師傅?”

“三殿下……”浮游忽然喃喃出聲:“三殿下的魂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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