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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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言多少年沒被人拿劍指著,一時竟連避也不避,含淚的漆黑的雙瞳裏倒映出一雙雪亮的刃尖,隨著瞳孔的震顫而微微晃動。李澄掌心出了大量的汗,只覺得劍柄在掌心都要打滑,不禁更用力地攥緊了,手腕一抖,刃尖便向前一遞,險些在皇帝眉心刺破一個口子來。

李言下意識地向後仰了仰,躲開這逼人的鋒刃。

這一個輕微的動作驚醒了所有人,樂意尖聲叫道:“快來人護駕!!!”

李澄被他這一嗓子唬了一跳,短劍向下架在了皇帝修長的頸項上,對著聞聲入內的執戟甲士大聲喝道:“誰也不許動!你們自己聽聽,本王的親衛已經攻入宮城,想活命的誰也不許動!”

李言的脖頸觸到冰涼的劍刃,涼氣便從頸椎一貫而下,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神智卻還不是很清楚的樣子,仍在低聲叫:“阿亶,阿亶……”

“你不配叫我父王的名字!”李澄氣急,劍刃一逼就在皇帝頸上劃開了條血道子,李言輕嘶了一聲,李澄卻在甲士們的逼近中把短劍抵得更緊:“你叫他們退下——你那時候也是這麽害了我父王的麽?諸多甲士披堅執銳,然後就把他、把他……”

他說不出來了,他父親死的時候他尚在繈褓之中,所知所聞都是由他母妃轉述,而少年的想象太過飽滿生動。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對著滿室驚恐或驚疑的內侍和甲士控訴皇帝的惡行:“我父王不明不白死在宮中,你說他是暴斃,將他風光大葬,卻甚至沒有在王府中停靈——你以為這樣就掩蓋得過嗎?我母妃懷抱著尚在繈褓中的我,深夜裏帶著府上死士去開了父王的陵寢……他果然是死於銳器!”

他說著,伸手從脖頸裏掏出一個用絲絳系著的舊錦囊來,尖聲叫道:“這是染著我父王血肉的墓土,這麽多年我一向隨身帶著,待會兒我殺了你,自會將它灑在你身上,以慰我父王在天之靈!”

“昔年七王之中,我父王與你自幼是最親厚的兄弟,你奪位時他勠力為你,從無二心,你卻為何要殺他!我忍辱負重,裝瘋賣傻等的便是有朝一日……便是今日——我魯王府的血仇,我要你血償!”

李言擡手按著額角,神色極為痛楚地低聲喃喃道:“阿亶……是我……我殺了阿亶……?”

“你不要在這裏裝瘋賣傻,惺惺作態!”李澄手雖有些顫,卻緊緊地抵著皇帝的脖頸,甚至又用了些力道,說不出是興奮還是害怕地哆嗦著。黎平被變亂驚醒後蹭蹭地從偏殿跑過來,恰聽到了這聲,連忙叫道:“他不是裝瘋賣傻,他是真個瘋了!”

李澄忙喝止他:“不要過來!誰都不要過來!我不管他是不是瘋了,我要他親口向我父王——”他說著,抖了抖手裏那個褪色的錦囊,“我要他謝罪,他當向我父王的枉死謝罪!”

黎平喘了口氣,叫他:“你別……你別亂動。你爹是李亶,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你別輕舉妄動,當年李亶傷了之後是我治的,可我沒能治好他……不然你殺了我吧,我才是你正經八百的殺父仇人。”

李澄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冷笑道:“我才不信你的胡言亂語,我父王被人用利器所傷,你一個太醫,哪裏來的利器!”

黎平近來難得和腦子這麽清楚的人打交道,一時被哽住了話。

當年李言登基時,他的兄弟還沒死光。老七李亶和李言自幼親厚,一向都擁護他;老八李亮年紀最小,亂了兩年也才十五六歲的年紀,還不如眼前的李澄大。

可那張椅子能把所有人都逼瘋的。

李亮意圖謀逆,雖未得逞,這件事卻徹底壓垮了本就已經開始變得神經兮兮的李言。

李言疾作時神智昏聵,提劍滿宮亂砍,非說看見了他那些死鬼兄弟,跟瘋了也沒什麽兩樣。李亶原本就在宮中侍疾,將他抱住了就要奪他的劍。

偏偏李言因為才被侍妾行刺的緣故,那陣子天天帶著利刃防身,神志不清之下,防身的短匕直捅進了李亶心口裏。

黎平趕過來的時候李亶已經只有一口氣了,神仙都救不了的傷他怎麽救得了,束手無策地站在旁邊聽那兄弟兩個哭成一團:李言是哀悔莫及,李亶的神智則已經昏昏然地要散了,哭著拉著他皇兄的手問那個位子到底有什麽好……看得人滿心都是難過,他是死也不會忘記的。

皇帝既不肯給枉死的弟弟扣一個謀反的惡名坐實他死有餘辜,又不可能叫天下知道他有失心之疾,最後只能報了急癥猝死。哪裏想得到那哭哭唧唧的李亶討的媳婦卻這樣厲害的,居然抱著兒子的繈褓去刨了夫君的墳。

更沒想到李亶的兒子居然真的會來找皇帝尋仇。

黎平看著皇帝脖子裏淌血的傷口被劍刃越抵越深,想起早些年的時候有一次給皇帝請脈,正撞見皇帝和謝別爭得厲害。謝別勸皇帝斬草除根,皇帝非說自己對不起人家在先,哪能連香火都不給弟弟留一脈……現在看看就知道,不聽丞相言果然是要吃虧在眼前的!

黎掌院在這裏氣得想打人,那邊樂意卻看不下去了,外面喊殺聲越來越近,想來亂軍真格是魯王的人,何況時間緊迫,眼見李澄手再抖抖,皇帝的脖子就保不住了,他一咬牙一跺腳,大喊一聲“陛下快跑!”,合身就向李澄撞過去!

李澄被這老宦官唬了一跳,下意識地反手就將短劍朝他紮過去,血肉入刃的聲響悶悶的,鮮血飛濺出來。李澄不敢耽擱,就要者回去制住皇帝,卻聽到錚然一聲弦響。

他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皇帝。

李言撲在床頭,手中端著一架射空了的硬弩,弩弦尚在輕顫。

李澄又慢慢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什麽都沒有。

那支透胸而出的箭矢貫穿了少年的胸口,餘力不足以釘進金絲楠木的柱子裏去,晃了晃,落下來。箭上的血把波斯進貢的純白羔羊絨毯染紅了一片。

李言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抱著那把弩機喃喃地道:“阿亶的死,朕始終懷愧於心……整整十七年了。”

“你都已經這麽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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