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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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瀾每日都是有功課的,除了批閱奏疏學習理政,也在一點點地學些經史詩書,務求能識得聖人之言和諸般典故。

謝別出身簪纓門第富於藏書,小時候便是皇子伴讀;孟惟更是實打實地寒窗十載苦讀,萬人中拼殺出來的功名。先前師生兩人齊齊把小太子考校了半日,心中便都有了底。

李瀾讀書識字都是從奏疏上學的,倒不虞他讀不懂奏疏,甚至還知道一些《尚書》或是《通鑒》中為政的典故;至於詩詞歌賦和四書五經之類的童蒙之學,則是一概不通,連一句河上青蕪堤上柳都念不順口。

若是叫大儒宗師來聽說了,一定覺得如此良才美質,被教成這樣,實在是是明珠暗投珠玉蒙塵。但於孟謝二人而言,小太子能讀懂奏疏已堪萬千慶幸,詩詞歌賦之類的對一位監國太子而言也不是那麽用得上的,慢慢彌補也來得及。

李瀾畢竟得位不正,謝別和孟惟先前有意弄了些玄虛,想叫群臣相信李瀾確乎是李言心中屬意暗自教導的太子,卻也因此,一時還不能為李瀾籌備延師出閣讀書之事,需得等到塵埃落定……至少也要到藩王入貢之後。是以如今李瀾的功課,暫且也都是孟惟在教。

因為白日裏的事,李瀾一直都有些沒精打采,寫著寫著覺得倦了,想用左手支頤撐著頭寫字,手上一陣刺痛才想起來自己左手上全是細小的刀傷,低頭去看的時候,白紗上已經滲出了點點梅紅。

樂然吃了一驚,忙搶上來捧著他的手腕絮絮叨叨說些大驚小怪的話,李瀾垂著眼看著從小侍奉的內侍嘴唇開開合合,卻有些聽不進。他回過頭看案上自己剛才寫的字,玉版紙上白樂天的曠古歌行抄到一半就成被層層累累的墨字沒過了,同今上禦筆一般無二的筆跡漫然滿紙,寫的都是養不教父之過。

他突然便覺得眼酸鼻酸哪裏都酸,驀地把左掌從樂然手裏抽出來,道:“孤不想寫了,備水,孤要沐浴。”

樂然不放心地道:“殿下,還是叫太醫來把手重新包一包,不然……”

李瀾打斷他,語氣澀然,又有點往上飄:“不必了,能有多少血,手指上都要擠不出了……沒關系,大不了割腕子,實在不行還有右手……叫他們備水,孤要沐浴。”

李瀾看似平靜地沐浴梳洗,卻在宮女給他擦頭發擦到一半的時候忽然起身,沒披外袍就往乾元宮闖。

其時李言正坐在床邊端著一碗赤豆元宵吃。他本來胃口就不大,如今病得厲害,吃的也少,時常疑心逆子李淪要害他。樂意又是勸又是哄都沒什麽用,後來還是黎平從李瀾那裏學了一招,用一句“你若不吃,他們也不給你的瀾兒吃飯,我那日聽見你家六哥兒哭得可慘了”把他騙住了。

當然這樣的事是不會告訴李瀾的。黎平近來覺得小傻子雖然混賬,但慘也是真慘,什麽都不懂就背上了弒兄奪位的大黑鍋底,歸根結底都怪皇帝作孽。

可是看一眼皇帝,又覺得皇帝也慘,思來想去,甚至覺得自己也慘,個把月沒能出宮了,犯人似的給關在宮裏,可見相國寺的老和尚說眾生皆苦是誠不我欺的。

這樣自憐的時候就看見小傻子穿著素白裏衣,紅著眼直往裏闖。

黎平第一反應是別他娘是一個沒治好又瘋了一個吧,還讓不讓人過日子了?緊接著才是憂心李瀾嚇到李言——他這些日子都不許李瀾在除了割血以外的時候進乾元宮的。

還沒來得及搶進去,耳聽得一陣叮當亂響,跑到的時候就看見李瀾跪在一地碎瓷片和赤豆元宵稠膩的湯水裏抱住了李言的腿。

小太子抽噎著質問他爹:“父皇,你是不是怪我不懂事?你這樣罰我,你不認我……可、可明明一直都是你,是你不要瀾兒懂事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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