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關燈
李瀾跑了,孟惟便只能和和謝別對坐著處理政務。

謝別做了快二十年的丞相,政務都是熟手,孟惟給他做慣了副手,又素有才具,分理文書也是極快的,師生兩個一時無話,倒像是舊日政事堂中慣見的和睦。

只是李瀾當真將那條細金鏈子鎖在謝別手腕上,鏈子的另一頭纏在桌腿上,用一把精巧的小鎖扣著。謝別提腕或者翻動奏疏時總會有一兩聲輕響,聲響極細碎,但是室內靜的很,便顯得分明。

孟惟聞聲每每忍不住擡眼看他,那條細金鏈子是怎樣纏在謝別腕上的,都被衣袖掩去了,他看不到,但那纏在桌腿上隱入衣袖間的一線金光時不時就躍過眼角,孟惟摸了摸桌上李瀾扔給他的鑰匙,終於忍不住說:“我為師相解開罷。”

謝別看他一眼,低聲哂笑:“孟學士這聲師相,謝某可當不起。”

孟惟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來走過去,伸手握住謝別的手腕,謝別掙了一下,掙不過他,便仰起臉來睨著他:“還未賀過學士高升,孟學士年紀輕輕,前途無量啊。將來青雲直上,想必宰執可期。”

他年輕的學生手上猛地用了力氣,神色卻一如既往的沈靜:“不敢,不如師相廿一歲拜相,國朝第一。”

謝別擰起眉頭來。

孟惟恭順但強硬地挽起他的衣袖,看著那條細金鏈子纏在他白皙光潔的手腕和小臂上,已經磨紅了一片。

謝別忽然擡腕道:“這也是宮中的舊物了。孟學士,你知道這條金鏈子是用來做甚麽的嗎?”

孟惟抿緊了唇,他看著謝別,心下驟然盈滿不安,正思忖著如何作答,就聽謝別輕哂了一聲:“你到底是我的學生,我是知道你的。東西未必是你們找出來的,但你素性謹慎,決計不會忘記多嘴問一句這東西的用途。你應當是知道的——這是昌平帝的舊物。”

他瞇著了眼,語氣仍舊是溫存而和煦的,尾音向上揚起三分自嘲:“太子是稚子心性,他不懂這些,我更懶得與他計較。可你呢,孟學士,你也不懂麽?你的此情此意,便是由他辱我至此……還是說,你孟學士是樂見其成的?”

孟惟難堪地閉了閉眼,謝別卻不放過他,神情語調溫柔得好似春風春水,字裏行間,卻是咄咄逼人的:“怎的不說話,孟學士,你的口才是一貫驕人的。那日對我威逼利誘的時候,不是口若懸河舌燦蓮花麽?”

“師相……”孟惟又喚了一聲,他始終沒有放開謝別的手腕,一時也沒有說話,又過了片刻才道:“師相當真願意聽學生肺腑麽?”

謝別用左手拿過了一本奏折,不疾不徐地翻開,看也不看他一眼。

孟惟沈默了片刻,像是不知該把這一腔肺腑向何人剖了,但到底並未吞聲,而是徐徐說道:“師相是不會在意這些的……師相從不是好惡語傷人的,口舌長短,更向非師相所重。這幾日師相心中有氣,學生都明白。我不為師相言語刻薄難過,卻為師相為了叫我難過故作刻薄而難過……這樣夠了麽?”

謝別輕輕淺淺地看他一眼,笑著問:“你難過不難過,與我又有什麽幹系?你既然為了權位什麽都能做,那麽做都做了,就不要後悔。”

孟惟閉了閉眼,他脫口而出問道:“那師相呢?師相當年……為了坐上這個位子,做過什麽?”

謝別瞇起眼端詳著他,驀地笑出來,溫柔得倒同平常一般了,春風春水似的,不覆一點冷嘲:“你真想知道?告訴你也無妨的。你可知道魯厲王李玄?他是陛下的二哥,我與他有私。”

孟惟睜大了眼睛。

謝別不甚在意地道:“準確地說,李玄愛慕我,我和他睡了兩年多,然後把他弄死了。”

他把這話說的太輕易,孟惟甚至有那麽一個剎那迷惑於自己的驚異,片刻後他才把謝別的話完完整整地嚼透了,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的男人一樣看著他,滿眼都是不可思議:“師相是說……您……”

“李玄年長,那時候是最有希望力壓諸王,登基稱帝的。”謝別笑了起來,也看著自己腕上的金鏈:“他母家得勢,潛邸舊臣也很有幾個人物。我自幼為陛下的伴讀,與他時常見到。他對我有意也不是一日兩日,用情倒也頗深。後來為了陛下的大業,我便委身於他,與他同起同臥,同進同出,足有兩年多。”

他擡眼看了孟惟一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淡淡地道:“你不知道這件事,是因為知道的人大都已經死了。陛下亦因此耿耿於懷,對我抱疚,對我二十年如一日的信重有加。”

孟惟吸了一口氣,強自鎮靜地道:“李玄可是……淩迫師相?”

“他舍不得。”謝別輕笑出聲,伸出另一只手來,一根一根地掰開孟惟握在自己腕上的手指:“他為我軟禁了自己的正妃,疏遠了自己的親舅——呂成峰確實是個人物。倘若李玄對他親近始終如一,我亦沒有十足的把握——孟學士,他可比你真心的多了。”

他終於掰開孟惟最後一根手指,抽出了手腕來。

孟惟面色陰晴不定:“他既然真心如此,師相為何又棄如敝履,半點不念你們、你們同床共枕的恩義。”

“恩義?”謝別揉著被孟惟捏紅了的手腕,像是在聽什麽笑話一樣:“他有外戚親族,有潛邸舊臣,而我是陛下的侍讀。那些人對我猜忌排擠不提,李玄還把我搞到了床上。他若登基為帝,我至多能做一個尚書,甚至只能是翰林學士……多半還要被人罵做是以色侍君的佞幸。比而今又如何?”

孟惟怔了半晌,低聲道:“原來捧出真心來,一樣討不得師相的好。”

謝別擡起頭來,十分嘲諷地看著他:“孟學士,你這樣的姿態,可是不太好看啊。你以為,你配和李玄相提並論麽?”

“是麽?”孟惟將手裏的鑰匙遠遠地直擲到了殿角,按住了他的肩膀就親了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