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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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惟今日在中書值夜,身為知制誥,一月裏少說也有一旬要輪值。

門扉被推動時他機警地擡起頭來,看見是只兔子,先是失笑,繼而反應過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宮中只有一只兔子能夠夜訪中書省,兔子的主人是皇帝最鐘愛的兒子,楚王李瀾。

果然,緊接著就聽到李瀾的聲音傳了進來,一如既往地帶些輕快:"樂然,你在這裏好好守著,誰都不許進來,不然我就告訴父皇是你教唆我夜游的,你看父皇會不會砍了你。"

孟惟心頭一驚,站起身來。

李瀾舉步進門,先是把兔子抱起來交到樂然手裏,而後看了一圈隨意撿了張椅子坐下。他抱著雙臂,一雙長腿高高地翹在小幾上,十分認真地打量著孟惟。

孟惟早知道六殿下自幼癡傻不谙禮儀,如今看這般儀態,莫說皇子,尋常鄉紳乃至於鄉儒都遠比他要更好。

李瀾歪了歪頭,發冠上垂下的金繩隨著他的動作也歪到一邊,高大俊美的年輕人已經將屆及冠,眉目裏仍舊是一派童稚純真。

他說:"小孟舍人,你是為父皇寫詔書的人,本王要你現在寫一份詔書。"

孟惟行了一禮道:"不知殿下可是奉了陛下口諭麽?"

李瀾搖了搖頭說:"父皇睡著呢,本王是悄悄溜出來的。你寫一份賜死李淪的詔書,本王拿回去蓋上玉璽,叫樂然去念了,李淪就死了。父皇就再也不會為他傷心。"

孟惟聽得心驚肉跳,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傻皇子:"殿下可知矯詔欺君是什麽樣的罪名?殿下應當回去休息,可莫要再戲弄微臣了。"

這位本該癡傻的楚王殿下說出來的話卻半點都不癡傻,他調整了一**子說:"小孟舍人,你想一想,待李淪死後,本王就是父皇僅剩的兒子了。本王可就是唯一的皇子了。"

孟惟神色變幻了幾次,垂了頭謹慎地道:"殿下,這話可不該說。"

李瀾說著就想起了什麽,噗嗤笑了出來,把兩腿放了下來,略微傾身打量著他。

"知道你不願意,但是你要聽本王說完的。本王也不平白差使你--小孟舍人今年多大?本王若沒有記錯的話,你和我那三哥是一年生日……二十有一了是嗎?你現在是中書舍人,知制誥,旁人見了,定要讚一聲年輕有為的罷。"年輕的楚王語調一肅,表情也變得有些玩味起來,"那你可知道你師相謝子念二十有一的時候,身居何職麽?"

孟惟的瞳孔驟然一縮,擡頭看向他。

李瀾不知從哪裏摸出來一塊胡麻飴糖,往嘴裏一塞:"謝子念二十一歲的時候,我父皇登基,他以從龍定策之首功,宣麻拜相,年紀之輕,當屬國朝第一。"

孟惟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衣擺,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師相才學人品,本就是當世一等。"

李瀾嚼著糖,瞇著眼咂摸了一會兒,瞥了瞥嘴繼續道:"是不是第一本王不知道,反正父皇特別喜歡他。剛才那些話都是父皇誇他的。"頓了頓又說:"本王不喜歡他。"

孟惟方才被他的義正詞嚴唬住了,現在看他又是一副懵懂無賴的樣子,有些哭笑不得起來。他搖了搖頭,笑著問:"師相是何處開罪了殿下?"

李瀾怏怏不樂地玩著手指:"他……哼,反正本王不喜歡他。不過本王知道你喜歡他。"他忽然擡起頭來看向孟惟,想起件舊事來:"你知道他當年為了做到這個丞相,都做了什麽嗎?"

孟惟神色閃動,滿眼都是探尋。

李瀾心滿意足地向後一靠:"他是你的師相,你自己去問他。"

"謝子念以前做過什麽,本王不知道。但本王那天聽見他和父皇說呢。凡思是個好孩子,就是差些磋磨,過兩年放幾任外任,磨個十年二十年,便可堪大任了。"李瀾掰了掰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數給他看:"孟凡思,你自己想想二十年之後你多大,四十一歲?謝子念自己今年都沒有四十一歲吧?他才比父皇大兩歲。"

孟惟緊抿著唇,連下巴的線條都崩了起來,低聲問:"師相……當真是這樣同陛下說的麽?"

李瀾看他一眼,笑的粲然:" 本王騙你做什麽?"

他的樣貌著實出色。皇帝陛下本就生的極好看,楚王的生母劉賢妃據說也是冠絕六宮的美人,殿下姿容出眾乃是應有之理,這一笑,幾可生輝盈室。

叫人心裏的酸澀難堪都稍緩開一些。

李瀾仰著臉看看著孟惟:"你幫我這一次,待到我為太子,就讓你做翰林學士;待我登基,你就是丞相。你不幫我,你猜父皇會不會聽謝別的,把你一直放在外頭蹉跎?要是李淪做了太子,他又會不會重用你?孟惟,你仔細想想。"

不僅是會不會被外放二十年的事。

孟惟慢慢地放松牙關。端詳著眼前的年輕楚王幹凈的眉宇和眼底的天真,無端端地又想起了賈充楊駿*來。

師相是絕不肯叫楚王繼位的,但是如果楚王真的做了太子,到時候……聖質如此,莫說賈充楊駿,怕連霍光也做得。

這又是怎樣煊赫的權柄富貴?

有人不動心,自然就有人動心。現在李瀾找上門來和自己商量,其實也算是天賜良機……楚王沒有開府,全沒有什麽潛邸舊臣,如果狠下心搏這麽一搏的話……

孟惟閉上了眼睛,一顆心在天壤之間升上去又落下來,轉了好幾遍。李瀾倒也不催他,又摸出顆糖來咬著。

半晌後孟惟才開口道:"我若為殿下奔走,勢必要惡了師相的。不知殿下屆時,將何以應對?"

他說得艱澀,似隱忍了百般情愫,雙眼裏卻燒起一團火來。

李瀾嘿得笑了一聲:"你怕他找你算賬?謝丞相兇得厲害,本王知道,會對付他的。說起來,小孟舍人……"

孟惟擡眼看他,見他一雙眼黑白分明,靈動似鹿,天真得無比純粹。此刻那雙眼裏更流露出一種討喜的狡黠,直叫孟惟想到了詩經裏的狡童。

李瀾嬉笑著問他:"不如事成之後,本王把謝丞相送你如何?他整個人都由你處置。也省的你心疼本王弄死他,你只要別把他玩壞了就行,本王還有用他的地方。"

年輕的中書舍人剎那間覺得心跳如擂鼓,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來:"殿下。殿下這是真的玩笑了……"

李瀾正津津有味地含著糖,聞聲看了他一眼,有些驚訝地問:"你不要嗎?"

孟惟又噎了一下。

李瀾略偏了偏頭看著他,十分認真地問:"真的不要?你不是喜歡他麽?你難道就不想和他做那樣的事?"

六殿下一下子又恢覆了稚氣,托著腮眨巴著眼睛好奇:"怎麽會呢?喜歡他不就應該……看來你也不是很喜歡他嘛。是了,那你不要就不要吧"

孟惟只覺得自己的聲音都梗在了喉嚨口。李瀾不同於常人,看著就不是通明練達的樣子,恐怕不知道什麽是謙虛推讓,可能也不知道什麽是害羞。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叫他覺得自己無所遁形,往日執筆極穩的手都幾乎要發抖了,孟惟心亂如麻,只聽到自己的聲音沈著地應道:"臣沒有說不要。"

李瀾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說:"那好,你寫詔書吧。本王還要拿回去蓋玉璽。瀾兒要是離得久了,父皇會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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