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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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司！
石榴巷楚王府。
這是樓清漣以前住的公主府，時隔三載，再回來仿若經歷了一場艱辛的大夢，隨便找了個院子住下，倒也不急著去通知那位楚王女。
院中還餘下的老人，全都認識她，便隨她想住哪兒住哪兒。
褪下一身應付的疲累，她盯著天子賞賜的那只錦盒，問一旁的侍衛“陛下就此長生之道，駁斥了哪幾位大臣？”
侍衛凝神想了少傾，道“朝中近七成都受了陛下斥責，尤其左相大人，如今還在府中養傷！”
樓清漣眉頭一皺，聲調重了幾分“雲大人被陛下責罰了？”
侍衛道“左相大人性子剛烈，在陛下書房外焚書死諫，將自己燒傷了。”
“可曾好轉？”樓清漣面顯擔憂“他就是太倔不知道變通，陛下的決定若做下了，他將自己燒死十回也改變不了。”
“咱們的人探查到左相傷了皮肉，到不打緊，現今已經能下地了。”
樓清漣松了口氣，點頭道“來之前我吩咐的事呢？”
侍衛道“也辦的差不多了。”他頓了頓“只是王城衛統領是塊硬骨頭，如何都不肯松口。”
樓清漣不置可否，譏誚一笑“我便不信他是鐵桶一只，繼續查！”
侍衛拱手道“是，屬下再多安排幾個人。”
“查查這個！”樓清漣將手中錦盒拋給他“看看是以何物煉制的。”
侍衛接過，便聽她又問道“崇天司在何處？”
侍衛面顯難色“這個，屬下們還未查到。”
樓清漣皺眉嘆了口氣“早知道該多留片刻，問問陛下。”
崇天司，星鬥閣。
令丞江雲星站在一面巨大的星象圖前，撚須不住點頭，面上全是悅色。
溫松言站在一側，同他目光一並看去，覆雜的星軌連接通暢，早先被毀了的那頁已經替換成了新繪制的，正好與上下左右完美接洽。
他笑道“乾令大人果真厲害，我本以為這處星軌已經沒救了，可算是大赦了我的失職之責。”
江令丞嘖嘖感嘆“乾令大人倒也並非看上去那般冰冷，老夫一壺酒便請的她修覆了這圖，賺，真賺！”
溫松言如今還記得初上雲臺時，乾令大人冷冰冰的目光，卻沒想到她如此平易近人，一壺酒就能請她出手，看來這段時候崇天司諸人搶崔令丞的花樹釀酒並非沒有緣由。
他道“聽說幾位令丞最近都在變著法子釀酒，連崔令丞都舍得將他藥田裏那些藥草摘了去研究什麽藥酒，咱們是不是也該換換法子？”
江令丞沈吟著點頭“咱們院中只有兩株梧桐，確實磕磣了點兒。”他一拍腦門，面上露出算計之色“讓他們釀，到時候咱們做回梁上君子，反正都是要給乾令大人的。”
溫松言錯愕“這，這不大好吧！”
江令丞正色道“老夫研究星象這麽些年，還從未見過有人能徒手將星軌修覆的如此完美的，想來以後麻煩乾令大人的時候不少，這可全是為星鬥閣計啊！”
溫松言不敢茍同，打著馬虎道“令丞大人想的長遠。”眼見著那算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忙道“屬下還有些事，先告退了。”
再不走，這梁上君子的任務該落在他頭上了。
剛出門，便遇上那位最近在崇天司炙手可熱的幽機閣玄卿，只是瞧著步履匆匆，面上還有幾分疲態，他快上幾步追上她“玄卿。”
楚蕭嵐見他，腳下步伐不減，心不在焉道“溫卿也去星儀大殿麽？”
溫松言點點頭“玄卿如此神色，可是有急事？”
楚蕭嵐無暇與他閑聊，輕點了下頭，道“令丞大人近來命我觀摩星象，星軌變化萬千，一眼不看便不同了，蕭嵐先走一步。”
說罷，竟好似真的十萬火急，溫松言不禁一怔，幽機閣何時需要觀星象了！
他有了幾分興趣，便再度加快步子追進了星儀大殿，那位幽機閣玄卿已然找了個地方坐著，仰著頭一眼不眨的盯著星儀。
他不禁有些莞爾，虞令丞行事怪異，教她來看星象，竟也只是坐在這星儀下，只怕沒多久便要被星儀轉花了眼，遂走近說道“玄卿若是要觀星軌，星鬥閣有同僚繪制的星軌圖，眾人之力要比玄卿一人的眼力完整些。”
楚蕭嵐眼神一亮，忙起身拱手“如此便太好了。”
聽聞乾令大人近來十分喜愛她，幾位令丞無不羨慕虞令丞，有她在中間，同乾令大人說話也更方便些。
楚蕭嵐踏進星鬥閣，江令丞比她還高興，樂呵呵的端茶遞水，就怕這崇天司紅人跑了，見她觀覽星軌圖，一時覺得有用武之地了，毫不吝嗇的同她講起了自己的心得。
她一身疲憊，都是星儀大殿被星儀轉的想睡覺，偏偏也不能睡，熬著熬著，神情便越發委頓。
如今聽江令丞這麽一講，頓時有種撥雲見霧的明朗，便連困意也沒了，宇宙浩瀚無垠，星河最是神秘莫測，不是潛心研究的，到真是不得其意。
往後她也不往星儀大殿跑了，天天來著星鬥閣聽江令丞教學，晚上回幽機閣將所悟融於法陣，她本不喜歡這些玄妙的法陣，偏偏虞令丞抓著不放，時日一久也讓她摸出點門道來。
如那些普通的陣石她也能畫出來一些，雖說威力方圓都不夠，卻也讓虞令丞有了點孺子可教的欣慰，待她越來越嚴苛。
小有所成之後，她便習慣去雲臺抓雲霧來捏符印，只是懷中雲鶴真的像是意外所得，任她如何努力，終究都是行雲自指間流淌出去，半點也抓不住。
風泉遙遙看著她擰著眉頭認真的模樣，輕輕笑了笑，手指勾了下，便見楚蕭嵐手中流淌的行雲飛去了她手中，她隨手一捏，便捏出一只同她懷中雲鶴相似的小鳥，一揚手，那只小鳥便撲扇著薄薄的翅膀飛過來，準確的落在她頭頂啄了兩下。
她這才發現風泉在遠處看她，不禁俏臉一紅，伸手去將那只在她頭頂使壞的小鳥抓下來，一眼看去，頓時驚喜道“乾令大人竟會這符印。”話落便見掌中小鳥散做雲霧，風一吹瞬間散了。
她還當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有些沒反應過來，錯愕道“這符印……”
風泉近前來，淺聲道“我不精於此道，只是個小把戲，並非符印。”
原來不是符印，楚蕭嵐松了口氣，忽而反應過來“乾令大人認得這樣的符印？”
風泉道“見你雲鶴時，我便認出來了。”
乾令大人見多識廣，認識什麽都不稀奇，楚蕭嵐不做他想，眼見符印今日又是捏不出來了，遂道“看來此道頗為艱辛，明日再試吧。”
風泉見她要走，問道“天色尚早，你要去何處？”
楚蕭嵐怔了下，笑著回道“既然暫時不住石榴巷了，我便同秋谷去石榴巷取些東西回來。”
見風泉若有所思地望著她，她想了下，道“乾令大人久坐雲臺也是無聊，要一起去麽？許久不見都城繁華了，我想去看一看。”
這段時間與乾令大人相熟，她心知這女子心性淡然，大抵是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可她越是這樣，她越覺得她寂寥，是以想讓她沾些人間煙火。
“聽起來倒是不錯。”風泉聞她邀請正和心意，完全忽略楚蕭嵐說的是同秋谷一起，一手落在她腕上，踏雲而去。
四周雲霧湧動，又被二人身形排開，自身畔翻湧而過，宛如遨游九天，奇妙非常。
楚蕭嵐何時體會過這等神奇，便是以前騎鶴在王宮玩耍，也沒有現在這般恣意，側首看去，身畔的女子衣衫蹁躚，烏發朝後飄起，清貴聖潔的宛如神祇。
“可是我臉上落了什麽東西？”
她看的出神，卻聞女子聲音自耳畔隨風飄來，那雙好看的眼睛比星儀大殿的星河還要深邃神秘，隱隱，似含著她看不明白的情緒，落在她眼中。
她同她說話時，便總會看著她，那時她的眼裏便只有她一人。
有什麽聲音在腦中一聲一聲響起，仿若祭祀時擂起的鼓聲。
“禦風不適可以告訴我。”她說罷，楚蕭嵐立時反應過來，哪裏有什麽擂鼓聲，分明是她的心在瘋狂跳動，讓身畔的女子都感受到了，忙搖頭“沒有。”緊咬唇齒，拼命克制心頭的悸動，手無意識的捏緊了手中的衣衫。
風泉微微低首看著她緊緊牽著自己的腰帶，眸中劃過一抹柔色。
楚地帶來的東西不多，她想拿的也是些母親給她縫制的衣衫，以及一些小物件，裝了一只箱子便夠了。
此時她才反應過來，秋谷被她給遺忘在岐黃閣了，一遇到乾令大人，她思緒似乎很容易就亂了。
收拾好了東西，便帶著乾令大人出街，原本以為會是一派欣欣向榮的繁華景象，兩人走過大街小巷，半個下午過去，竟全是些求仙問道的百姓，與她初來都城時竟好似兩個世界，踏雲神宮竟影響如此之深。
踏雲神宮與飛雲殿論道之事也在街市間傳的沸沸揚揚，楚蕭嵐想起國師那日說會與踏雲神宮有一場正面交鋒，當就是這論道。
她心中始終認為飛雲殿強大無可匹敵，但現在見都城百姓如此瘋魔，便知道踏雲神宮在操控人心這方面勝了飛雲殿，並非是誇讚，而是正派有諸多束縛，不若心懷不軌的那方行事隨性，是沒有底線可言的。
若是沒有都城百姓這一遭，想來飛雲殿是不會接招的，持身正者，無需向誰證明什麽！
此事傳揚了半個月了她才知曉，想來國師從接戰書開始，就沒想著讓崇天司諸人煩憂。
“什麽登道的通氣丹，哼！”遙遙地傳來一聲譏笑“不過是些雞鳴狗盜的鼠輩，偷得一點道行便在此蠱惑世人，我說你們這些人也是蠢笨如豬，天下若有如此好物早被那群道貌岸然之徒洗劫一空，輪得著你們？”
這話聽起來極為嘲諷，那聲音似乎是嫌說還不解恨，放聲大笑幾聲，又譏諷道“禹國的百姓愚鈍至此，不若吃了此物早早死光，好騰出位置來。”
楚蕭嵐朝那邊看去，激怒的人群圍著一位冰藍衣衫的女子，看架勢是想教訓這個出言不遜的女子，卻見那女子只是打了個響指，這群被氣的面紅耳赤的人便如何也進不了她的身，宛如有一堵無形的墻阻隔在身前。
“鳳姑娘！”楚蕭嵐頗為意外，與這鳳姑娘當日一別，她以為天地浩浩再見定是寥寥無期，沒想到她竟到了都城。
“喲，小姑娘，看來咱們頗有緣分。”
鳳雪棠從人群裏走出來，那些擋路的不由自主的往兩邊退去，她露出個比胸前寶石瓔珞還要奪目的笑容，目光盯著她，到像是沒看見風泉似的。
“鳳姑娘，你何時來的都城？”
“不久不久，你們禹國山河無限，到耽誤我不少時間。”她理了理衣衫，嫌棄道“卻沒想到號稱王都的地方是這等烏煙瘴氣。”
聽她語氣疏離，倒好像自己不是禹國人，楚蕭嵐奇道“鳳姑娘以往沒來過都城麽？”
鳳雪棠抿唇，輕輕哼了聲“來過，只是那時此地不是王都。”
楚蕭嵐訝異，禹國建立千載，此地一直是都城，她莫不是認錯地方了，也不好多問此事，遂轉了話題道“鳳姑娘來都城，是游玩還是？”
“找故人！”她說此話時，面上的笑意漸漸隱沒，露出一點失望，輕嘆道“可惜並非故人氣息。”
“不過，能見到你倒也算是不虛此行。”鳳雪棠眼中的失望收起，很快又露出明朗的笑意“你宿在何處，我來都城尚未尋得住處，同你借住幾日可好？”
楚蕭嵐怔了下，為難道“我如今住在崇天司，司內規矩嚴格，怕是……”
她沒說完，鳳雪棠看她神情便知道是不行，遂擺擺手道“無妨，不會教你為難便是。”說完眉梢一挑，看向風泉“你也住在崇天司？”
風泉淡淡瞥她一眼“是，如何？”
鳳雪棠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道“不如何。”
楚蕭嵐見她隱隱有挑釁風泉的意味，忙道“鳳姑娘若只在都城停留數日，住在我楚王府也可，如今我住在崇天司，那地方空著也是空著。”
鳳雪棠搖了搖頭“不好。”
“……”
這回答著實出乎意料，楚蕭嵐怔了下，遂跳過了這個話題，這鳳姑娘看著不似常人，想來衣食住行頗為挑剔，便不去管她了，道“天色已晚，我還需回崇天司，便與鳳姑娘先道別了。”
鳳雪棠眼神轉了轉，欣然應道“慢走。”
路上，楚蕭嵐同風泉道“聽鳳姑娘語調，似乎對禹國並不熟悉。”
風泉淡淡道“她乃修者，比之國師修為更甚，來歷神秘，不可小視。”當日地底輕易躲她一棍的，豈是泛泛之輩。
楚蕭嵐想了想道“莫非是來看論道的？”
風泉搖首“她不是說來尋故人，當不作假。”
楚蕭嵐道“看她模樣，也不像是踏雲神宮之人，應當對都城無害。”
風泉抿唇輕笑，意味深長道“你眼裏，總是裝得別人性命，何時看看自己，若她不害別人要來害你呢。”
楚蕭嵐皺眉深思，少傾，笑道“我看鳳姑娘頗為合眼緣，我與她萍水相逢，她害我有何好處。”
風泉見她心性如此純澈，輕笑，微微一擡她手腕，須臾間穿破雲霧落在雲臺。
楚蕭嵐站定身形，正巧看見彤霞自雲層縫隙中照射上來，雲海染上金紅，大氣磅礴，她頓覺胸中豪情萬丈，笑道“還是乾令大人的雲臺風景最好。”
風泉摩擦著指尖餘溫，聞言，輕聲道“你喜歡便好。”
雲鶴從懷中冒出頭，撲棱棱的飛出來，朝著方才的雲海飛去。
風泉眉峰忽而一蹙，手中顯出一截幽綠，甩手朝雲中擊去，風勢排開雲層，露出一道冰藍身影。
鳳雪棠擒住那只雲鶴，難以置信的目光久久盯著，待那道幽綠飛至身前了，像才反應過來，擡掌匆忙去拍，手中卻始終護著那團雲霧凝成的小鶴。
一捧溫熱鮮血灑落雲層，她紅著眼遙遙看來，直望著楚蕭嵐，聲音低沈“此物並非白鶴符印，你從何處得來？”
“鳳姑娘，你怎麽……”
眼前一花，鳳雪棠的身影已落在楚蕭嵐身前，她嚇了一跳，下意識道“這是我的。”
“你的？”鳳雪棠猶疑的目光自她臉上寸寸劃過，“你畫的符印？”
“鳳姑娘認得？”楚蕭嵐怔怔點頭。
風泉冷著眼，兩指一挑，將那只雲鶴從她手中拿回來，放入楚蕭嵐手中“收好。”旋即手中幽綠光芒再度亮起，不悅道“非請便入，是敵非友！”
鳳雪棠忙躲開兩步“不與你打，我只是好奇我不能去的地方究竟是個什麽地方，並無惡意。”說罷，目光再度看向楚蕭嵐，眼底有一點覆雜光澤劃過。
風泉冷冷道“既然看過了，還不離去？”
鳳雪棠毫無預兆地兩眼一閉，倒在了地上！
定是方才被風泉誤傷了，楚蕭嵐忙去看她，風泉見她關心這女子，輕輕嘆了一息，制止了自己將她一腳踢下雲臺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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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樓清漣以前住的公主府，時隔三載，再回來仿若經歷了一場艱辛的大夢，隨便找了個院子住下，倒也不急著去通知那位楚王女。
院中還餘下的老人，全都認識她，便隨她想住哪兒住哪兒。
褪下一身應付的疲累，她盯著天子賞賜的那只錦盒，問一旁的侍衛“陛下就此長生之道，駁斥了哪幾位大臣？”
侍衛凝神想了少傾，道“朝中近七成都受了陛下斥責，尤其左相大人，如今還在府中養傷！”
樓清漣眉頭一皺，聲調重了幾分“雲大人被陛下責罰了？”
侍衛道“左相大人性子剛烈，在陛下書房外焚書死諫，將自己燒傷了。”
“可曾好轉？”樓清漣面顯擔憂“他就是太倔不知道變通，陛下的決定若做下了，他將自己燒死十回也改變不了。”
“咱們的人探查到左相傷了皮肉，到不打緊，現今已經能下地了。”
樓清漣松了口氣，點頭道“來之前我吩咐的事呢？”
侍衛道“也辦的差不多了。”他頓了頓“只是王城衛統領是塊硬骨頭，如何都不肯松口。”
樓清漣不置可否，譏誚一笑“我便不信他是鐵桶一只，繼續查！”
侍衛拱手道“是，屬下再多安排幾個人。”
“查查這個！”樓清漣將手中錦盒拋給他“看看是以何物煉制的。”
侍衛接過，便聽她又問道“崇天司在何處？”
侍衛面顯難色“這個，屬下們還未查到。”
樓清漣皺眉嘆了口氣“早知道該多留片刻，問問陛下。”
崇天司，星鬥閣。
令丞江雲星站在一面巨大的星象圖前，撚須不住點頭，面上全是悅色。
溫松言站在一側，同他目光一並看去，覆雜的星軌連接通暢，早先被毀了的那頁已經替換成了新繪制的，正好與上下左右完美接洽。
他笑道“乾令大人果真厲害，我本以為這處星軌已經沒救了，可算是大赦了我的失職之責。”
江令丞嘖嘖感嘆“乾令大人倒也並非看上去那般冰冷，老夫一壺酒便請的她修覆了這圖，賺，真賺！”
溫松言如今還記得初上雲臺時，乾令大人冷冰冰的目光，卻沒想到她如此平易近人，一壺酒就能請她出手，看來這段時候崇天司諸人搶崔令丞的花樹釀酒並非沒有緣由。
他道“聽說幾位令丞最近都在變著法子釀酒，連崔令丞都舍得將他藥田裏那些藥草摘了去研究什麽藥酒，咱們是不是也該換換法子？”
江令丞沈吟著點頭“咱們院中只有兩株梧桐，確實磕磣了點兒。”他一拍腦門，面上露出算計之色“讓他們釀，到時候咱們做回梁上君子，反正都是要給乾令大人的。”
溫松言錯愕“這，這不大好吧！”
江令丞正色道“老夫研究星象這麽些年，還從未見過有人能徒手將星軌修覆的如此完美的，想來以後麻煩乾令大人的時候不少，這可全是為星鬥閣計啊！”
溫松言不敢茍同，打著馬虎道“令丞大人想的長遠。”眼見著那算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忙道“屬下還有些事，先告退了。”
再不走，這梁上君子的任務該落在他頭上了。
剛出門，便遇上那位最近在崇天司炙手可熱的幽機閣玄卿，只是瞧著步履匆匆，面上還有幾分疲態，他快上幾步追上她“玄卿。”
楚蕭嵐見他，腳下步伐不減，心不在焉道“溫卿也去星儀大殿麽？”
溫松言點點頭“玄卿如此神色，可是有急事？”
楚蕭嵐無暇與他閑聊，輕點了下頭，道“令丞大人近來命我觀摩星象，星軌變化萬千，一眼不看便不同了，蕭嵐先走一步。”
說罷，竟好似真的十萬火急，溫松言不禁一怔，幽機閣何時需要觀星象了！
他有了幾分興趣，便再度加快步子追進了星儀大殿，那位幽機閣玄卿已然找了個地方坐著，仰著頭一眼不眨的盯著星儀。
他不禁有些莞爾，虞令丞行事怪異，教她來看星象，竟也只是坐在這星儀下，只怕沒多久便要被星儀轉花了眼，遂走近說道“玄卿若是要觀星軌，星鬥閣有同僚繪制的星軌圖，眾人之力要比玄卿一人的眼力完整些。”
楚蕭嵐眼神一亮，忙起身拱手“如此便太好了。”
聽聞乾令大人近來十分喜愛她，幾位令丞無不羨慕虞令丞，有她在中間，同乾令大人說話也更方便些。
楚蕭嵐踏進星鬥閣，江令丞比她還高興，樂呵呵的端茶遞水，就怕這崇天司紅人跑了，見她觀覽星軌圖，一時覺得有用武之地了，毫不吝嗇的同她講起了自己的心得。
她一身疲憊，都是星儀大殿被星儀轉的想睡覺，偏偏也不能睡，熬著熬著，神情便越發委頓。
如今聽江令丞這麽一講，頓時有種撥雲見霧的明朗，便連困意也沒了，宇宙浩瀚無垠，星河最是神秘莫測，不是潛心研究的，到真是不得其意。
往後她也不往星儀大殿跑了，天天來著星鬥閣聽江令丞教學，晚上回幽機閣將所悟融於法陣，她本不喜歡這些玄妙的法陣，偏偏虞令丞抓著不放，時日一久也讓她摸出點門道來。
如那些普通的陣石她也能畫出來一些，雖說威力方圓都不夠，卻也讓虞令丞有了點孺子可教的欣慰，待她越來越嚴苛。
小有所成之後，她便習慣去雲臺抓雲霧來捏符印，只是懷中雲鶴真的像是意外所得，任她如何努力，終究都是行雲自指間流淌出去，半點也抓不住。
風泉遙遙看著她擰著眉頭認真的模樣，輕輕笑了笑，手指勾了下，便見楚蕭嵐手中流淌的行雲飛去了她手中，她隨手一捏，便捏出一只同她懷中雲鶴相似的小鳥，一揚手，那只小鳥便撲扇著薄薄的翅膀飛過來，準確的落在她頭頂啄了兩下。
她這才發現風泉在遠處看她，不禁俏臉一紅，伸手去將那只在她頭頂使壞的小鳥抓下來，一眼看去，頓時驚喜道“乾令大人竟會這符印。”話落便見掌中小鳥散做雲霧，風一吹瞬間散了。
她還當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有些沒反應過來，錯愕道“這符印……”
風泉近前來，淺聲道“我不精於此道，只是個小把戲，並非符印。”
原來不是符印，楚蕭嵐松了口氣，忽而反應過來“乾令大人認得這樣的符印？”
風泉道“見你雲鶴時，我便認出來了。”
乾令大人見多識廣，認識什麽都不稀奇，楚蕭嵐不做他想，眼見符印今日又是捏不出來了，遂道“看來此道頗為艱辛，明日再試吧。”
風泉見她要走，問道“天色尚早，你要去何處？”
楚蕭嵐怔了下，笑著回道“既然暫時不住石榴巷了，我便同秋谷去石榴巷取些東西回來。”
見風泉若有所思地望著她，她想了下，道“乾令大人久坐雲臺也是無聊，要一起去麽？許久不見都城繁華了，我想去看一看。”
這段時間與乾令大人相熟，她心知這女子心性淡然，大抵是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可她越是這樣，她越覺得她寂寥，是以想讓她沾些人間煙火。
“聽起來倒是不錯。”風泉聞她邀請正和心意，完全忽略楚蕭嵐說的是同秋谷一起，一手落在她腕上，踏雲而去。
四周雲霧湧動，又被二人身形排開，自身畔翻湧而過，宛如遨游九天，奇妙非常。
楚蕭嵐何時體會過這等神奇，便是以前騎鶴在王宮玩耍，也沒有現在這般恣意，側首看去，身畔的女子衣衫蹁躚，烏發朝後飄起，清貴聖潔的宛如神祇。
“可是我臉上落了什麽東西？”
她看的出神，卻聞女子聲音自耳畔隨風飄來，那雙好看的眼睛比星儀大殿的星河還要深邃神秘，隱隱，似含著她看不明白的情緒，落在她眼中。
她同她說話時，便總會看著她，那時她的眼裏便只有她一人。
有什麽聲音在腦中一聲一聲響起，仿若祭祀時擂起的鼓聲。
“禦風不適可以告訴我。”她說罷，楚蕭嵐立時反應過來，哪裏有什麽擂鼓聲，分明是她的心在瘋狂跳動，讓身畔的女子都感受到了，忙搖頭“沒有。”緊咬唇齒，拼命克制心頭的悸動，手無意識的捏緊了手中的衣衫。
風泉微微低首看著她緊緊牽著自己的腰帶，眸中劃過一抹柔色。
楚地帶來的東西不多，她想拿的也是些母親給她縫制的衣衫，以及一些小物件，裝了一只箱子便夠了。
此時她才反應過來，秋谷被她給遺忘在岐黃閣了，一遇到乾令大人，她思緒似乎很容易就亂了。
收拾好了東西，便帶著乾令大人出街，原本以為會是一派欣欣向榮的繁華景象，兩人走過大街小巷，半個下午過去，竟全是些求仙問道的百姓，與她初來都城時竟好似兩個世界，踏雲神宮竟影響如此之深。
踏雲神宮與飛雲殿論道之事也在街市間傳的沸沸揚揚，楚蕭嵐想起國師那日說會與踏雲神宮有一場正面交鋒，當就是這論道。
她心中始終認為飛雲殿強大無可匹敵，但現在見都城百姓如此瘋魔，便知道踏雲神宮在操控人心這方面勝了飛雲殿，並非是誇讚，而是正派有諸多束縛，不若心懷不軌的那方行事隨性，是沒有底線可言的。
若是沒有都城百姓這一遭，想來飛雲殿是不會接招的，持身正者，無需向誰證明什麽！
此事傳揚了半個月了她才知曉，想來國師從接戰書開始，就沒想著讓崇天司諸人煩憂。
“什麽登道的通氣丹，哼！”遙遙地傳來一聲譏笑“不過是些雞鳴狗盜的鼠輩，偷得一點道行便在此蠱惑世人，我說你們這些人也是蠢笨如豬，天下若有如此好物早被那群道貌岸然之徒洗劫一空，輪得著你們？”
這話聽起來極為嘲諷，那聲音似乎是嫌說還不解恨，放聲大笑幾聲，又譏諷道“禹國的百姓愚鈍至此，不若吃了此物早早死光，好騰出位置來。”
楚蕭嵐朝那邊看去，激怒的人群圍著一位冰藍衣衫的女子，看架勢是想教訓這個出言不遜的女子，卻見那女子只是打了個響指，這群被氣的面紅耳赤的人便如何也進不了她的身，宛如有一堵無形的墻阻隔在身前。
“鳳姑娘！”楚蕭嵐頗為意外，與這鳳姑娘當日一別，她以為天地浩浩再見定是寥寥無期，沒想到她竟到了都城。
“喲，小姑娘，看來咱們頗有緣分。”
鳳雪棠從人群裏走出來，那些擋路的不由自主的往兩邊退去，她露出個比胸前寶石瓔珞還要奪目的笑容，目光盯著她，到像是沒看見風泉似的。
“鳳姑娘，你何時來的都城？”
“不久不久，你們禹國山河無限，到耽誤我不少時間。”她理了理衣衫，嫌棄道“卻沒想到號稱王都的地方是這等烏煙瘴氣。”
聽她語氣疏離，倒好像自己不是禹國人，楚蕭嵐奇道“鳳姑娘以往沒來過都城麽？”
鳳雪棠抿唇，輕輕哼了聲“來過，只是那時此地不是王都。”
楚蕭嵐訝異，禹國建立千載，此地一直是都城，她莫不是認錯地方了，也不好多問此事，遂轉了話題道“鳳姑娘來都城，是游玩還是？”
“找故人！”她說此話時，面上的笑意漸漸隱沒，露出一點失望，輕嘆道“可惜並非故人氣息。”
“不過，能見到你倒也算是不虛此行。”鳳雪棠眼中的失望收起，很快又露出明朗的笑意“你宿在何處，我來都城尚未尋得住處，同你借住幾日可好？”
楚蕭嵐怔了下，為難道“我如今住在崇天司，司內規矩嚴格，怕是……”
她沒說完，鳳雪棠看她神情便知道是不行，遂擺擺手道“無妨，不會教你為難便是。”說完眉梢一挑，看向風泉“你也住在崇天司？”
風泉淡淡瞥她一眼“是，如何？”
鳳雪棠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道“不如何。”
楚蕭嵐見她隱隱有挑釁風泉的意味，忙道“鳳姑娘若只在都城停留數日，住在我楚王府也可，如今我住在崇天司，那地方空著也是空著。”
鳳雪棠搖了搖頭“不好。”
“……”
這回答著實出乎意料，楚蕭嵐怔了下，遂跳過了這個話題，這鳳姑娘看著不似常人，想來衣食住行頗為挑剔，便不去管她了，道“天色已晚，我還需回崇天司，便與鳳姑娘先道別了。”
鳳雪棠眼神轉了轉，欣然應道“慢走。”
路上，楚蕭嵐同風泉道“聽鳳姑娘語調，似乎對禹國並不熟悉。”
風泉淡淡道“她乃修者，比之國師修為更甚，來歷神秘，不可小視。”當日地底輕易躲她一棍的，豈是泛泛之輩。
楚蕭嵐想了想道“莫非是來看論道的？”
風泉搖首“她不是說來尋故人，當不作假。”
楚蕭嵐道“看她模樣，也不像是踏雲神宮之人，應當對都城無害。”
風泉抿唇輕笑，意味深長道“你眼裏，總是裝得別人性命，何時看看自己，若她不害別人要來害你呢。”
楚蕭嵐皺眉深思，少傾，笑道“我看鳳姑娘頗為合眼緣，我與她萍水相逢，她害我有何好處。”
風泉見她心性如此純澈，輕笑，微微一擡她手腕，須臾間穿破雲霧落在雲臺。
楚蕭嵐站定身形，正巧看見彤霞自雲層縫隙中照射上來，雲海染上金紅，大氣磅礴，她頓覺胸中豪情萬丈，笑道“還是乾令大人的雲臺風景最好。”
風泉摩擦著指尖餘溫，聞言，輕聲道“你喜歡便好。”
雲鶴從懷中冒出頭，撲棱棱的飛出來，朝著方才的雲海飛去。
風泉眉峰忽而一蹙，手中顯出一截幽綠，甩手朝雲中擊去，風勢排開雲層，露出一道冰藍身影。
鳳雪棠擒住那只雲鶴，難以置信的目光久久盯著，待那道幽綠飛至身前了，像才反應過來，擡掌匆忙去拍，手中卻始終護著那團雲霧凝成的小鶴。
一捧溫熱鮮血灑落雲層，她紅著眼遙遙看來，直望著楚蕭嵐，聲音低沈“此物並非白鶴符印，你從何處得來？”
“鳳姑娘，你怎麽……”
眼前一花，鳳雪棠的身影已落在楚蕭嵐身前，她嚇了一跳，下意識道“這是我的。”
“你的？”鳳雪棠猶疑的目光自她臉上寸寸劃過，“你畫的符印？”
“鳳姑娘認得？”楚蕭嵐怔怔點頭。
風泉冷著眼，兩指一挑，將那只雲鶴從她手中拿回來，放入楚蕭嵐手中“收好。”旋即手中幽綠光芒再度亮起，不悅道“非請便入，是敵非友！”
鳳雪棠忙躲開兩步“不與你打，我只是好奇我不能去的地方究竟是個什麽地方，並無惡意。”說罷，目光再度看向楚蕭嵐，眼底有一點覆雜光澤劃過。
風泉冷冷道“既然看過了，還不離去？”
鳳雪棠毫無預兆地兩眼一閉，倒在了地上！
定是方才被風泉誤傷了，楚蕭嵐忙去看她，風泉見她關心這女子，輕輕嘆了一息，制止了自己將她一腳踢下雲臺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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