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治!

關燈
血治!

年節尚未過完,都城忽然下了命令要重啟宵禁,喧鬧的街市一到宵禁便看不到半分喜氣,夜晚,只有冰冷的腳步或急或緩的自街上穿行,連一向治病救人的醫館藥館每到夜裏便會被這些穿著甲胄的士兵巡查。

沒幾日,都城的百姓便發現了端倪,接連有人被包裹嚴密的官差擡去城外,如此來來回回數十次,直到有人阻攔,那被擡著的人在推搡中從木板上滾到地上,面色黑青,似裹了一層黑氣,這才一石驚起千層浪,淩煙城的瘟疫蔓延到都城來了!

如今這前奏可不就是淩煙城當初的景象麽,宵禁封城,爾後將染了瘟疫不治的拉出城外,只等死後一把火燒了。

那時候飛雲殿修者盡入淩煙城,以自身修為為尚能救治的人渡真氣救命,就這樣淩煙城仍舊病死了數萬人,城外在十個月中燒屍體的大火就沒停過,滾滾的黑煙將那片天空都染成了黑色。

而今這等噩夢竟要在都城開始了,一時間人心惶惶,各家門窗緊閉,偌大的都城瞬間像一座死城。

有楚蕭嵐以血治瘟疫在前,崔令丞承認是因為自己給她服用的藥的緣故在後,這等緊迫的責任自然落在了崔令丞頭上,陛下將他召去了王宮,嚴令他整理藥方所需藥草,便要大肆煉藥阻止瘟疫蔓延。

可憐崔令丞一邊驚慌擦汗一邊同陛下解釋其中所需一味藥草稀少,只在崇天司培育著極少的數量,在陛下問及楚蕭嵐時,又趕忙改口說可以用別的代替,這才被放回了崇天司。

有淩煙城慘烈在前,都城各官署絲毫不敢輕慢,楚蕭嵐與雲渺攜帶熬制好的湯藥去了都尹府,請樓南琴尋幾個染疫的人試試藥效。

不過兩個時辰,便見他回來說已經安排妥當,隨即將她們帶去城北。

院中有十多人,老少婦孺皆有,個個黑氣纏身,正是當日秋谷染了瘟疫的樣子。

隨行的官差依令將口鼻以及裸露的肌膚都包裹起來,拿了藥湯挨個餵給他們。

此疫病只要不接觸染病之人的血便不會被傳染,倒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沒有更大的風險。

待做完這一切,她們便在院外等著藥效。

樓南琴趁此空閑問楚蕭嵐“當日你入宮時面色倉促,可是發生什麽事了?”

想起當日的險境,楚蕭嵐不願意細說,搖了搖頭道“與陛下有些誤會,已經說清楚了。”

樓南琴聽到陛下二字時心頭一跳,自古天子喜怒難以揣摩,更何況他們這些命攥在天子手裏的質子們,比其它人來說更得謹慎行事。

見她目光又望去了院子,神色有著不加掩飾的隱憂,他擔憂道“若是你有什麽困難大可同我說說,雖說我們在都城並無實權,但多個人也能多想想辦法。”

楚蕭嵐撐出一點笑容,溫聲道“我的困難便是這場疫病,你如今便已經是為我分憂了。”

樓南琴皺眉道“你是先發現疫病的,難道是陛下懷疑你?”

楚蕭嵐有些驚訝,沒想到他猜到了,“陛下確實懷疑過,不過已經查明了與我無關。”

“怎麽會如此對你!若非你發覺的早,後果早已不堪設想,陛下竟還要懷疑你!”

楚蕭嵐是她們幾人之中最不爭的,對於天子一直都是柔順遵從的模樣,若是這樣都還被懷疑,那他們豈不是更被天子時時警惕,一氣之下只覺得這位天子好不荒謬。

天下之主自然比別人更多些心思,關乎百姓之事楚蕭嵐到不覺得天子懷疑她有什麽錯,她道“陛下只是懷疑並非說是與我有關,說清楚之後便還我清白了,如今我來這裏也不是想證明什麽,是真心想救這些人。”

樓南琴嘆道“我若如你這般性情也不至於被送到都城來了。”

楚蕭嵐投去探究的目光,樓南琴笑了笑露出兩顆靈性的小虎牙“其實我在永安可是出了名的風流浪蕩子,我父親看不慣我整日同那些紈絝鬥雞走狗,這才將我送到都城來了。”

他一攤手頗有些無所謂“來就來,反正我也不想看見他。”

每次他一笑楚蕭嵐都覺得這笑容明朗純粹,加上他長相過於柔和,讓她覺得眼前這人像個明媚的少女。

以手掩唇,她輕笑道“風流浪蕩可不是什麽好詞,你怎麽說的好似很是得意。”

樓南琴挑眉一笑“自然是得意的,我尋摸許久才找到這個不讓人找我麻煩的法子。”

楚蕭嵐微怔,似乎這位樓殿下在衛王宮的處境不是那麽好,自古王族立儲俱是暗潮洶湧,畢竟那位置只有一個,兄弟之間難免因此明爭暗鬥。

禹國封王的王儲天子是不會插手的,向來是由封王們自行決定由哪個孩子繼承,這也導致諸王也同天子一樣要經歷底下王子爭奪王位的戲碼。

除非只有一個孩子,方可避免此事的發生。

輕輕嘆了口氣,幸好她不用經歷這樣的事,否則她可能更願意做個尋常百姓。

幾人聊了一會兒,裏面有官差匆匆來報“書吏大人,裏面有人不行了!”

“不行了?”樓南琴立時寒下臉沖了進去。

楚蕭嵐心下一沈,竟一點用都沒有麽,她跟進去便見官差口中的不行指的是一位年約七八歲的女童。

玉泉河水脈早在當夜便被陛下下令封死了,這裏面的幾人皆是不知道水源有問題,在那之前從玉泉河打了水,守城軍挨家挨戶詢問時又恰好不在,這才在後幾日飲了水染上了疫病。

如此小的年紀便要因為疫病而死了麽。

看著那個瘦小的身體躺在那裏,面上縈繞著索命的黑氣,楚蕭嵐心中一痛,取出剩餘的藥湯趁著無人註意,快速在拇指上咬了一口滴了幾滴血進去,她不知道這點血會不會有用,畢竟當初治療秋谷可讓她放了不少血出去。

便當是盡最後一點力吧。

分開擋著的幾人,她將湯藥灌入那個女童口中,對上諸人不解的目光,解釋道“想來是方才那味藥沒有用,我給她試試另一種。”

雲渺看著碗沿上那點血跡心中疑惑,帶出來的七種藥早就餵給不同的人了,看向其餘服藥的人,似乎都沒有什麽起色,楚殿下到底在做什麽,她們沒有另一種藥了啊!

直到碗中湯藥見底,楚蕭嵐拿著那只空碗也不放下,隨意走到雲渺身邊,同諸人道“勞煩諸位再等上一會兒,若是還沒有效用,還要請諸位不要說出去,以免引起城內百姓恐慌。”

樓南琴自然不會說出去,剩餘的官差見她穿著貴氣,便知道身份不凡,一同拱手道“屬下遵令!”

雲渺側首在她耳畔悄悄問道“殿下,你明知道咱們的藥都試過了,怎麽還要在此等著,不回去報知令丞大人麽?”

楚蕭嵐輕輕嘆了口氣“再等等吧。”

天色漸漸暗下來,幾位官差點燃了燭火,明亮的火光照的屋中一片暖黃,那層繚繞在女童面上的黑氣似乎在這暖光中逐漸散去了,能看到清晰的膚色。

雲渺不可思議道“竟有用了!”

楚蕭嵐長長松了口氣,暗暗摸了摸指腹的傷口,幸好,若是只需要一兩滴的話,那這些人便有救了。

她將剩下的湯藥挨個滴了血進去,雲渺只看得她背影在忙碌,湊過去看了眼,驚呼一聲“殿下!”

楚蕭嵐忙一指點在她唇上,悄聲道“莫要聲張!”

雲渺睜大眼看著她指尖猩紅的顏色,呆楞的點了點頭。

楚蕭嵐做完這一切,對她道“回去我再告訴你,先救人。”

天空飄飄揚揚落下雪花,等到屋中人面上的黑氣逐漸退去,院中已經堆起了一層厚厚的積雪。

楚蕭嵐看了眼擠在掩下躲雪的幾位官差,對樓南琴道“應當是無虞了,待他們醒了之後你請個大夫為他們把把脈,若是無事便將他們送回去吧。”

她收拾了一應物品對雲渺道“咱們也該回崇天司向崔令丞說一聲了。”

樓南琴見外面雪下的正大,忙道“我遣人去取傘來,你稍等片刻。”

楚蕭嵐輕笑“不必勞煩了。”

出了院門她與雲渺便用了天罡踏北鬥回到了崇天司,此刻手腳已經冰的快沒有感覺了,雲渺仍記得那怪異的一幕,問道“殿下你的血能解瘟疫麽?”

“嗯。”楚蕭嵐頷首,邊走邊說道“我的血有些特殊,緣由我也不清楚,先去找崔令丞我有事要同他說。”

雲渺楞了片刻追上她,一臉凝重地說道“此事可萬萬不能被別人知道了,我聽說有些修者練得法術很邪門,就喜歡抓一些特殊體質的人用他們的血肉煉藥。”

楚蕭嵐望著她眼底的擔憂,心中一暖,認真的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將一日所行之事告訴崔令丞,崔令丞表情很是覆雜,沈默了良久才嘆了口氣,對楚蕭嵐道“你們今日好不莽撞,若是染疫之人得知你能救他們的命,只怕你在城中的安危便岌岌可危了。”

重重嘆了口氣,他繼續道“瀕死之人若要求生是不講王法的,你有多少血能放,若是他們覺得你這血不僅僅能治疫病還有別的用處呢,只怕頃刻間你就被人分食了!”

雲渺在一旁瞪大了眼,難以置信“令丞大人你說的怎麽比我對玄卿說的還可怕!”

崔令丞瞪她一眼“我說的是事實,人心至善卻也至惡!”

楚蕭嵐確實沒想這麽多,只是見了那個女童被疫病折磨才動了惻隱之心,後來便想著已經救了一個不若將那屋裏的人都救了。

她垂下眼眸,低聲道“令丞大人說的我都明白了,可您若拿不出治療疫病的方子,陛下那裏要如何說過去,他如今知道您能醫疫病,也不會去想別的方法,時日一久被陛下察覺,豈不是我害了令丞!”

崔令丞看她愧疚的模樣,心中的火氣一下沒了,嘆息道“懷璧其罪啊!我在殿中為你說話也並非全是礙於國師的面子,而是世間蒼生性命豈能強加在你一個小丫頭身上,便是放盡了你的血又能救幾個人!”

楚蕭嵐眸光一動,試探道“若是一滴血便能救一個人……”

崔令丞一聽她還在提血的事,打斷她覆雜道“我方才說的你一句也沒聽進去,與多少血沒有關系,而是不能令人知道你的血異於常人!”

楚蕭嵐執著道“令丞大人所言蕭嵐自然是聽進去了,只是若陛下怪罪令丞蕭嵐難辭其咎,不若先解了此刻的危急,日後我們便當沒發生過此事。”

崔令丞瞪她,楚蕭嵐裝作看不見,繼續平靜道“欺君之罪要處以梟首之刑,若是令丞因蕭嵐而死,那蕭嵐定然是要以命祭還令丞的。”

雲渺在一旁茫然無措,怎麽忽然間就要梟首了,她看向崔令丞,怔怔道“令丞大人,既然放幾滴血就可以了,便不要梟首了吧!”

崔令丞被楚蕭嵐說的沒了話反駁,氣得一指房門對雲渺道“藥田可曾澆水了,你還站在此處做什麽!”

雲渺茫然道“可是外面在下雪啊!”

“下雪也澆!”

雲渺看他氣得吹胡子瞪眼,慢慢退了出去,嘟囔道“明日那片藥田凍死了可別賴我!”

她走後,楚蕭嵐盈盈一笑,對崔令丞說道“看來令丞大人是答應了。”

崔令丞沒好氣道“就一滴!活不活的聽天由命!”

楚蕭嵐得逞一笑,十分乖順“聽令丞大人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