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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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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章

「我們的故事鐫刻於石碑深處,待歲月沖刷沙塵後露出早已風化的殘句斷章。」

影妖白曉生平生最恨有情人,尤其是玄妖有情人。

玄門修行玄術,妖族修煉妖法。本就相沖的兩種術法如何能混到一起去?更別說成長環境的天差地別,想也可料見將來那源源不斷的紛爭了。

然而如同流行風尚一般,不是廣寒門的大師姐與狼妖私奔,便是虎族的少主追到齊雲觀求佳人垂憐。玄妖相戀在當下早已不是什麽罕事,可白曉生卻覺得相愛本就不易,跨越了種族的感情就如水中倒影,看似美好到最後往往只剩一場空。

他在七絕堂花報的玄妖情感頻道找了個回覆咨詢的差事混日子,面對所有求助解決情感問題的有情人們都只會回以:分手、和離、斷情絕愛三連。

“你家大業大,他卻只是個小妖,他對你定是有所圖謀!”

“因為救命之恩所以愛上了她?清醒一點,那是感激不是愛!”

“你說他接近你是為了奪你的妖丹?不是姑娘都這樣了你還愛啊?”

許是他這般清醒的妖太少,竟也另辟蹊徑引來了一番關註。他就這樣在七絕堂混下去了。花為普及後經過了多年的更新疊代,成為了他的營生工具之一。白曉生閱讀著投影中雪片般紛至沓來的投稿揮毫落墨,留下一句句警世恒言:

——建議分手,不分別發出來氣我。

——尊重祝福,別死我家門口。

責編總笑他,不能因為自己是一只母胎單身影就想著報覆社會,立志拆散每一樁姻緣吧。古人雲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若是你有朝一日也能體會到情愛的滋味,說不定便懂了。

白曉生雙親俱在,卻對他甚少管束。他自幼家境殷實天賦超絕,如今修為有成更是瀟灑富貴閑人一個,不缺吃穿不缺錢,一副翩翩佳公子的皮相也從不缺女子追求。他對什麽事都不甚上心,更沒有喜歡甚至執念過什麽人。但在周遭所有人的眼中,僅是沒有情深相愛過的人這一條就如同犯了什麽不可饒恕的大罪。這或許是一個不眾生皆愛就會崩壞的世界。

有人問他到底喜歡什麽樣的女妖或女人,總不能是喜歡男人罷?

“我喜歡嬌俏明媚、個性直爽的女子,最好能像太陽一樣溫暖我照耀我。”白曉生信口胡謅著從投稿者那看來的情話,卻沒料說出口的字句竟會一語成讖。

誰能想到,他對話本裏的女子一見鐘情了。

白曉生從不喜看話本,實是裏面的癡男怨女太多,那彼此傷害後打碎骨頭連著筋都還要愛的戲碼看得他牙酸。

但某日他路過舊書攤時,卻被一本名為《雁回書》的薄薄話本吸引了註意。封面上畫著一名玄門女子,身著江湖俠客的絳紅勁裝紮著颯爽利落的高馬尾,英氣而又俊朗的眉目間舒展開一絲自信明亮的笑意,灼灼雙目令日光也為之失色。

他要買下這話本,攤主卻說這是非賣品,買旁邊厚重的《天曜傳》就附贈一本。他丟下一塊碎金說那本太重了拿不動,我就要這個。

天曜是大名鼎鼎的龍主,玄妖界無人不知無妖不曉,但白曉生卻是第一次聽聞傳言中那位出身是人族女子的龍主夫人的名字。

雁回。

他如玉的指尖輕拂過畫中少女臉旁微翹的發絲,目光落在那兩個燙金大字上久久不能回神。

原來她叫雁回。

關於龍主天曜,白曉生在少不更事之時曾出言冒犯,並與對方的擁躉有過一番爭論。

人族玄門眾多,未有個統一的君王。妖族各自為政,卻都奉靈龍為主。

為什麽要叫他龍主?

人生而有命數,玄術僅能延年益壽保持容顏。妖族壽命也各有長短,最長的不過以數百年計。可都說那靈龍是天生地養的尊貴神物,年逾千歲與天地同壽,早已超出了妖的範疇。

所以龍主究竟是不是妖?如若是妖,他為何不擔起龍主之責引領眾妖。如若不是,那縱然他有千般功績,也該是廟裏的神而非朝堂的主,為何各族妖主都要聽從他的號令?

對方正面答不上來,答非所問地列舉了一長串龍主的光輝事跡,最後甩下一句你這是嫉妒人家天生尊貴萬民景仰愛情美滿。

他曾對此嗤之以鼻,如今卻有些心虛起來。如果愛情美滿是指有雁回此等佳人相伴餘生,白曉生陰暗磨牙想:確實。

他確實嫉妒。

《雁回書》的內容很短,僅半日便可翻完。話本中講述了雁回還是個玄門弟子時的故事:她在成年後不久被辰星山除名,下山偶遇了當時落魄的龍主天曜,幫助他奪回被肢解的身體。

他們相識微末,一路從互相利用到互相扶持互生情愫。最終為了玄妖兩界的和平,雁回獻出了維系自己生命的護心鱗,助天曜打敗黑氣之主伏陰和吸食妖丹誤入歧途的清廣真人,自己也香消玉殞。

所幸雁回帶著記憶轉世成人,十五年後又回來尋了天曜。一對人人稱羨的玄妖有情人終成一段傳世佳話。

原著作者幻小煙是與他們同生共死的戰友,話本中的內容更是獲得了當事人的首肯才廣為印刷傳閱天下,其中的可信度自是大大增加。

據說這兩本人物傳記初版厚度是相差無幾的,然而隨著數百年光陰流逝,龍主在玄妖界留下的美名越來越響亮,他的妻子雁回除了相伴他身側助他斬滅邪魔,便再沒什麽關於她的故事傳出。

她從俠女雁回變為了龍主夫人,變為了龍主漫長生命中的點綴,就如同這捆綁販賣的話本一般,只作添頭餘興。

曾經的幻族女王幻小煙早已仙逝,但她與當年的青丘王子也就是後來的一代青丘國主燭離的故事也在青丘狐族與幻族間頗有流傳。現在的作者據說同為幻妖一族,卻不知究竟是何人了。

而那雁回,與靈龍共享不死之身天地同壽。玄門妖族女子皆艷羨她命好,能在龍主落魄之際相攜,最終收獲一段一飛沖天的美滿姻緣。

可白曉生卻莫名覺得,她的人生不該是這樣。

在他看來,這個故事處處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如果有護心鱗便能放出龍焰,而龍焰又可克制黑氣,為何雁回不與天曜合力擊敗伏陰,而非要獻上護心鱗不可?

若是戰事結束後,天曜快些把護心鱗放回雁回體內,她是不是其實就不用死?

帶著這樣的疑問,白曉生打開花為登上論壇,這對玄妖有情人的故事雖說老生常談,卻也從不缺人討論。可竟無一人抱有與他相似的想法。放眼望去皆在感嘆他們愛情的來之不易、情比金堅。

“龍主真的好愛他夫人,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要取護心鱗。”

白曉生冷笑著回:

“明明一開始是因為淩霄真人的封印他才未能取出吧。那素影真人更是奇怪,竟一點也沒發覺龍的蹤跡?若是他們還未情深相愛之時素影攻上了門,天曜又會如何?”

他的擡杠言論不出意外地被群起而攻之了。但白曉生向來不怕這些,當晚就抄起花為舌戰群儒,與曜雁推和曜粉從孤月初懸對噴到晨光熹微,並連夜點踩了所有能見到的崇拜吹捧龍主的帖子。

白曉生做夢了。

影族甚少做夢,他們往往只會在夢中經歷發生過的事,尋找被自己遺忘在識海深處的記憶。但白曉生的這場夢來得突然而又真切。夢裏他也是一只影妖,活在幾百年前玄妖兩界對抗黑氣之主伏陰之時。

那時的他遠沒有如今這般好命,自小受伏陰控制屠盡親族,殺人殺妖無數。在為取得幽冥賦尋找玄妖有情人的過程中,他也有了一個深愛之人,還為她而反抗自己一直懼怕的伏陰。

她叫雁回。

雁回並不喜歡他,她喜歡的是龍主天曜。白曉生心中痛得要死,臉上卻笑嘻嘻說你真的不考慮一下我嗎,如果不考慮那我就走啦。

帶著我和我心裏的你走啦。

白曉生在夢裏回到了雁回死去的那天。

清廣和伏陰合謀策劃了黑氣滅世,他們不得不兵分兩路,被淩霄重創的清廣已是強弩之末,但打敗伏陰的希望卻依舊渺茫。

同為黑氣之主的雁回對上伏陰並無勝算,天曜的龍火雖克制黑氣,但沒有護心鱗和內丹加持的他無法回到全盛時期,縱使用上了九頭蛇的內丹代替,力量遠不如龍力不說,還要承受內丹反噬之苦。

雁回便主動提出——由幻小煙制造幻境瞞住天曜將護心鱗偷偷送回,待戰事終了再讓天曜回來救她。對其他人只說雁回與天曜同去對戰伏陰了。

此事除了雁回、幻小煙與他,世上再無第四人知曉。

那場大戰持續了三天三夜。待天邊的第一縷晨光割開昏曉,望著靈龍乘雲而歸,白曉生知道,他們勝了。想必天曜也已明了雁回歸還護心鱗一事,才急著趕回來救她。

他帶著天曜來到無人的角落,從幻戒中小心翼翼地抱出早已昏迷臉色素白的雁回,慌忙試探她掌心的溫度,與她交疊的手掌因緊張而滲出冷汗。白曉生不知道胸口瘋狂湧動的不安情緒究竟源何而來,只知道她還活著。

他救不了她,但天曜可以。

“天曜,快把護心鱗還給她,一切還來得及!”

“還?”少年對眼前瀕死的雁回恍若未見,只顧低頭擦拭著未歸鞘的手中長劍:“為何要‘還’?這本就是我修煉千年的內丹,如今歸於我身,有何不妥?”

“天曜,你瘋了?!”

白曉生不敢置信地看著少年,盼著能從他眉間找出一絲黑氣。卻見他眼神清明,哪有半分被控制的跡象。那雙耀眼的金瞳如今遍布冷意,仿佛高位者戲弄醜角一般自上而下地凝望著自己。

他終於明白此前的不安源自哪裏了。幻族術法竟如此奇絕能瞞住千年靈龍嗎?又或者說,雁回身體虛弱的種種異狀、與往日大有不同的態度、乃至丹鱗重新融合的力量,天曜就真的沒有半點察覺嗎?

他仿佛第一次重新認識,又或者是徹底看清了這條龍,難以言喻的荒謬感鋪天蓋地地將他淹沒,胸中升起滿腔的悲憤。

他喚來影力在掌間匯聚為鐮刃,強行驅使歷經大戰後早已燈盡油枯的身體向天曜左胸襲去,卻被對方輕一揮手將他擊倒在地,死握著影刃的手連同他的右臂一並被龍氣斬斷。

元神在龍氣沖擊下劇烈震蕩,他掙紮了幾下也沒能爬起來。顧不得喉間不斷湧出的淋漓鮮血,顧不得被割開的肩膀斷口瘋狂洩出的妖力,白曉生擡眼怨毒地盯著天曜:

“我把她交給你,不是為了讓你如此……負她……”

是啊,為何他會相信曾對雁回刀刃相向的龍會真心待她好呢?在她做出歸還護心鱗的決定時,他可有拼盡全力制止過?

白曉生突然開始痛恨自己,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只會傻傻地聽從她的所有命令。就因為不想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所以她說什麽他都只說好。雁回的決定都是對的,雁回做什麽他都會跟隨,雁回選的人定是值得信任的。

他早該再一次打暈她帶她逃走的。什麽蒼生大義什麽玄妖和平,他通通都不想管了,他只想她能好好活著。

明明只要她能活著,便是那雙清澈透亮的明眸從此厭棄了他又如何?他那時為何不懂?

決戰前的那晚他去看過雁回,聽她說起玄妖兩界未蔔的前途,說起她寄予厚望的愛人:

“天曜他……定是不願拿我的命去賭的。若不是燭離說漏了嘴,我都不知他竟在承受那般噬骨之痛。所以白曉生,你可千萬不能告訴他呀。”

那龍也是口口聲聲這般說的:我受蛇丹反噬之苦,你們可千萬不能告訴雁回。

他們還是如此默契為對方著想,白曉生苦笑。不過是那小狐貍說漏的,可不能怪到他頭上。

在分別前的最後時刻,他終於剖出隱藏在玩世不恭外表下的真心說了些什麽。是什麽呢,白曉生記不清了。

但他記得那時她所有的反應。似是被他的話語所觸動,少女眸中閃著微微跳動的光,但最終還是低頭輕聲說了句抱歉。

他又問:“雁回,你害怕嗎?”

她怔住了,幽深如黑潭般的瞳孔湧現出一絲退意,但也只是一閃而過,她堅定地搖了搖頭。

“可是雁回,我很害怕。我怕我們會失敗,我怕我的生命中以後沒有你。”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微微發顫,像是眼看著最珍貴的事物於指尖一點一滴流逝卻無力挽回。

少女握住他冰涼的雙掌傳遞給他溫度,就是這雙瘦小卻溫暖的手將他一次次打碎重組,給他絕望又給他希望,讓他即使面臨最恐怖的深淵也不再畏懼孤獨。

“沒關系的白曉生,我一直在,以後也會一直在。”

明明她自己也在為未知的前路而迷惘,望向他的如水翦瞳中寫滿對塵世的眷戀,卻仍用平靜寬和的話語安撫著他的恐懼。

她擡手拈起他眉眼間掉落的一絲碎發撥開,如同他曾對她做的那樣。

“若是哪天我真的不在了,你就以這自由之身多出去看看,去哪裏都好。當你感到山間的微風輕拂過你額前的發,就知道是我回來看你了。”

被娘親獻祭時白曉生沒有哭,被伏陰肢解折磨時他也沒有哭,可現在他哭了。淚水大顆地滴落到少女蒼白如紙的臉頰上,一聲聲如同死亡逼近奪走她時敲響的絕望警鐘。

他感到害怕了。

“天曜,你救救她,我求你救救她……你不是喜歡她嗎?你不是愛她嗎,天曜?她是雁回啊,她是你的妻子啊!”

他拖著殘軀爬到雁回身邊,用僅剩的單臂環抱著少女逐漸冰冷透明的身體,跪在地上像當年懇求伏陰一樣哀求天曜救救雁回。卻只看到對方眼中的恨意與報覆的快意。

“我的妻子?”

天曜垂眸,仿佛聽見什麽天大的笑話一樣嘲弄地搖頭。

“我問她可願與我合修共享這天地同壽,你可知她同我說什麽?”

“她說這那場婚禮只不過是為了得到幽冥賦的權宜之計。她說我們已再無可能,她還說此戰之後若是能活下來,便要做回俠客與你浪跡天涯。”

“我承認那次是我傷了她,可我願意用一切去彌補,為何她就是不肯原諒我?”

“我究竟哪裏不如你這影妖?”

天曜恨恨地說著,提著火光沖天的赤焰龍牙向他一步步逼近,劍刃揮出的烈焰與金瞳交相輝映。光下之影逃無可逃,霎那間蒸發融化在這震天撼地的刺目光芒裏。

視線陷入永久黑暗前,白曉生想起來了。

那晚他抱著明知會被拒絕卻仍殘存一絲妄念的心態,將心中埋藏許久的願望向她吐出,如飛蛾擁抱火光時垂死扇動的翅膀。

“雁回,待此間事了,我們去行走江湖浪跡天涯吧。想去哪裏我都陪你,我會讓你過上你想過的自由自在飛黃騰達的日子。”

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她竟也想過同他一起遠走高飛。

原來他那本以為只能遙望的、不屬於自己的光,也曾偏愛於他。

黑氣與影皆消散於空中,飄落的黑袍被千年龍焰毫不留情地吞沒。影妖將大半的真身都拿來護了雁回,留給自己的只有一小塊。即使是這樣龍火也燒了許久,才終於將剩餘的半片黑袍灼燒殆盡。

從此天地間再無黑氣之主雁回與影妖白曉生。

……

時隔數百年,白曉生再一次見到了天曜。

或許是前世他們並肩作戰與針鋒相對給他帶來的錯覺,他從未覺得天曜是如此的高不可攀。可如今他只是個在妖中都排不上前列的影族,混在妖群中仰望著那備受景仰的一對仙侶,舉手投足是如此的尊榮與般配。

夫人不喜繁文縟節,龍主因此免去了眾妖的朝拜。但狂熱的崇拜溢美之詞仍然不絕於耳。白曉生格格不入地立在妖群中,仿佛以一己之力孤立了全世界。

“早就聽聞龍主大名,今日一見才發現他是這般清俊少年。英姿有餘,威嚴不足啊。”

“你懂什麽?龍主最是癡情。”有知情者如數家珍津津樂道解釋了一番:據說是因著龍主夫人尤喜他們相遇時龍主附身的銅鑼村癡傻男孩阿福的清秀容貌,他在取回龍身後依然會以此人的形象化形,就為了哄夫人開心。

真是好一個情深似海的靈龍。

如果腦海中覺醒的前世記憶不僅僅是他一時癲狂產生的臆想,他倒真是有些看不透這位情敵與舊友了。

天曜,你這樣高高在上的神也會有無謂的執念嗎?

當那龍主掃視過人群看見他與他對視時,白曉生便知這絕不是他的幻覺。那對古井無波的黃金龍瞳中一瞬間湧起的覆雜恨意與前世臨死前見到的天曜相重合,那樣刻骨的恨意與冷意即使處於六月天也讓人遍體生寒。

白曉生覺得自己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卻毫無懼意地冷冷回望靈龍與他的妻子。

那少女滿心滿眼都是龍的身影,順著愛人眼神的方向看來。龍卻應激似的生怕她看到白曉生,出言喚回她的目光。於是少女的視線僅掃了他一眼便轉回頭去,似是迷惑不解為何她的愛人要如此在意這只影妖。

天曜低聲說了句什麽,惹得她笑意盈盈在他側臉落下一個輕吻。他化為龍身載著她駕雲而去,只留影妖眼神冰涼地站在原地。

她不是雁回。

開朗、熱忱,如日光般奪目的笑容,符合話本中寫的、交口稱讚的所有傳述,她有著與雁回別無二致的嬌美容顏,可見到她的第一眼,他便知她不是雁回。

旁人或許不明白,但他身為影族神童卻看得分明。人生而有魂,影也有靈。但那龍主夫人的影子分明是灘毫無生機的死寂黑影。

修煉過幽冥賦的雁回失去護心鱗的鎮壓力量後,她的魂魄被黑氣撕扯飄散再無轉世。天曜也不想要她那無法與龍相擁的殘魂與身體,只是借著護心鱗曾存在於她體內時印刻下的那點記憶,將丹鱗在幻戒中溫養了十五載,終於制成了他想要的完美的傀儡,一個眼裏心裏只有他的“雁回”。

而真正的雁回魂魄散去無法重聚,只能終日游蕩在天地間,不知來處與歸處。

龍焰淩空,白曉生卻只覺得冷。他的太陽隕落了,世間哪裏還會有溫暖的地方呢?

白曉生行走過許多地方,前世答應雁回要以自由之身多去看看,如今終於是兌現了。他順著她過往的軌跡一點點尋覓:銅鑼村、永州、青丘、甚至冒死潛入龍谷……他走過山川與河谷、大漠和街巷,在無數個包子鋪賭坊前回眸,卻都遍尋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雁回,你也不願再與他有任何交集嗎?你不是說,會乘著風回來看我嗎?

終於在某個不知名的村落河邊,他撿到了雁回的第一塊靈魂碎片。光影流轉的記憶中他看到了嬰兒時期的雁回,被母親拋棄在水中漂流。彼時她還沒有護心鱗,順著時間的流水漂向顛簸未知的命運。

他沿著河流而下,在距離村落半裏的鎮上撿到了第二塊碎片。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的女孩撿地上他人不要的包子窩在墻角吃著。他心疼著年幼的她,又無端想起自己的童年,隔著久遠的時空,他們竟有如此相似的過去。

他在辰星山撿到了第三塊碎片,盡管玄門與妖族早已打破嫌隙,但這裏似乎格外不歡迎影之一族,要混進去頗廢了一番功夫。這段記憶並未落在玄術修煉場上,而是藏在弟子私下苦修的山林間。那是她在練劍,少女第一次禦劍飛行時自信張揚的笑意,灼得他眼眶發燙。

他好像忘了什麽地方,還有什麽地方是她曾來過擁有過回憶的?他在雁回的生命中來得太遲太遲了,如同漫漫長夜中轉瞬即逝的煙火,囂張肆意吵吵嚷嚷地占據了她一時的目光,卻什麽也沒有為她留下。

或許還是有留下點什麽的。那半件黑影袍,送出影袍之時他只想著讓她能與愛人相擁,甘願剝下自己的真身為她抵擋龍氣灼燒。他以一種獻祭式的姿態將她交到那龍手裏,唯願她能平安喜樂,命運卻告訴他這不過是又一次自以為是的妄想。

他救不了她,每當他想要拼盡全力對她好的時候,都只會將她推向更深一層的深淵。伏陰也好,天曜也罷,每一次都是。

白曉生覺得更冷了,當他冷的時候就會想到雁回。他們總說雁回是意氣風發的,是恣意明媚的,即使在絕境中依然用那顆熾熱的心臟溫暖著所有人。可是雁回就不會痛,不會冷嗎?當她被所愛背叛胸口敞著血洞倒在地上、當她因失去撫養她長大的至親瀕臨入魔、當她獨守著回憶縮在黑暗角落裏慢慢死掉時,她會不會也曾感到害怕,那時候有誰能來擁抱她溫暖她呢?

前世記憶隨著他的旅程不斷覆蘇鍍上了色彩,他憶起了他們相處的更多細節。但卻不知自己是何時愛上她的。

如今細想起來她無一處不可愛,就連賭輸了錢立下欠條的倔強表情都是如此鮮活有趣得令他莞爾。在永州初遇之際他戲弄她的那句一見鐘情,或許不該是虛言。

他搜遍了識海最深處,才尋到一段被他刻意忽略卻又珍藏封存在最底層的記憶,就發生在永州去往青丘的途中。但如今的永州城已與百年前大有不同,他怎麽也找不見是在何處。

直到再次踏足城外林間,他才似有所感地停頓半步,試著打開前世最後領悟的影穴。周圍的景色倏然變了,平平無奇的樹林化為一具具參天枯木,四周湧動著藍盈盈無機質的光。他感受到此地遍布充斥著與靈魂深處記憶相吻合的氣息,開始抑制不住地狂笑,笑著笑著眼角染上了淚。

在那龍焰席卷而來時,他分明已經死了,然而雁回身上披著的那半副真身,竟應著他臨死前的執念一般,裹著雁回的部分殘魂從龍火下逃脫,回到了他們緣初的起點。

迷霧森林。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龍火天生克制黑氣,而影族又天生可防龍火。他殘留的真身早已化為了結界,隱匿這方小天地護住了雁回數百年。但又留下一個入口供世間陰暗負面情緒流入,助她的殘魂自行吸收黑氣重塑魂魄與肉身。

所以說,不要看不起影妖啊。

重回他曾被困縛的荊棘樹下,白曉生遠遠望見枯藤中的那個身影,少女躺在重重枝蔓包裹間沈睡著。他不顧遍地叢生的荊棘一步步邁向她,如同跨越了數百年的時光。

前世的他曾無數遍痛恨質疑自己的命運,然而因為雁回的存在,那些苦難好像不算什麽了。在荊棘林中數著數的絕望日子,在伏陰手下行屍走肉般的數十載,都不算什麽了。仿佛他來到這世間、在苦海的沈浮,都只為了等待遇見她。

他微顫著伸手去觸碰少女的面龐,許是冥冥中有所感應,她微微睜開了雙眼。漆黑雙眸漸漸映照出他的模樣,讓他想起在伏陰識海她從昏迷中醒過來那回也是這樣,少女的一雙明眸中滿滿盛著的都是他的倒影,天地間恍然只剩下他們兩個。

命運的軌跡總在不斷重疊,於他與她而言,這不過是穿梭百年輪回後的又一場暫別重逢。

“白曉生。”

她呢喃著喚他的名字,如無數個午夜夢回間他所聽到的那樣空靈而又易碎。這聲呼喚便足以令他全身顫抖。

“這次,是你找到我了。”

她似在虛空中迷路了太久,終於尋到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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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雁回有一個秘密,一個除了她誰也不知道的秘密。

她喜歡上了一只影妖。

現在這只影妖正抱著膝蓋坐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盯著她的神情,笑意盈盈地想著說些什麽逗她開心,整只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我很好擼,快來擼我”的氣息。

雁回有時會不知他究竟是影妖還是犬妖,不是說影族藏於光下最善隱匿,怎的一只影妖會比犬妖還吵鬧,比狐妖還媚人?

他們同去取幽冥賦,屢戰屢敗屢敗屢戰。他把話本中學來的所有招數都用盡了,他送花給她,帶她吃吃逛逛玩玩,用影子變化出戲法供她取樂。她看在眼裏心軟得不行,只覺得他可愛,覺得自己已經不能更喜歡他了,但他們依舊敗在考核第一關。

雁回拉著他不斷覆盤、蒙題,白曉生撐著頭望著她笑。她問你還記得我剛才說什麽嗎,白曉生就只會頂著那張俊美但只要看著她就會冒傻氣的臉問:“什麽啊?”

好傻,好生氣,好想打人。

雁回啊雁回,你到底對他有什麽不切實際的期望。

雁回每次看白曉生時,都能發現他也在看她,他望著她的眼神中總是裝著滿到溢出來的愛意,為何她在龍谷會視而不見?

在遇到天曜後,她一心覺得不會再有比天曜這樣更能吸引她占據她視線的人出現了。可在護心鱗離體後與白曉生的那段逃亡時光裏,她看天曜再也找不回當初的半分心動,只剩恐懼與排斥。

她才發現白曉生也是很好看的,眼波流轉笑意勾人。其實在永州的時候就該這麽覺得了。他踏影而來,如同一場轟轟烈烈的幻夢,他助她取腰牌龍角,擋住素影救下她的命。他們相擁在墻角躲避著鬥獸場的衛兵,他的臉近在咫尺,近得她能看見他微微蹙動的修長睫毛,近得她分不清那如擂的心跳聲究竟源於他還是自己。

與天曜相比,她更下意識地想要與白曉生親近,不僅因為他從未傷害過她,也不僅因為他以一己之身對抗天曜護著她,更因為他總是赤誠熱烈地向她表達著自己的心意。雁回是一個行事很利落幹脆的人,你說什麽我都願意相信,你若是不說,那我也不稀罕。

待到龍氣斬滅黑花,護心鱗重回心臟時,她的眼中,又只能看見天曜了。

她晃晃腦袋想,這不對,你不該同時喜歡兩個人的。她的理智與自身的欲念搏鬥著,還未等她理清其中關節何在,滅世之戰已悄然逼近。

燭離與她說天曜為了她不惜承受九頭蛇丹反噬之苦時,雁回只覺得胸口劇烈震蕩,護心鱗仿佛也有所感應,想要回到它真正的主人那裏。

雁回想:就這樣吧,這本就是他的東西不是嗎?如果要戰勝伏陰真的只有這一個辦法,她甘願冒死去嘗試。

還護心鱗一事除了需要幻族的助力,也自是瞞不過白曉生的,他的一半真身就披在她身上。他聚影成形,抱臂出現在雁回面前看了她許久,讓她恍惚想起上一次告別那晚他也是在這裏笑嘻嘻地同她表白,問她想不想他。那時她很想很想告訴他我也想你,卻囿於內心糾結的情感沒有說出口。

雁回以為她做出歸還護心鱗的決定白曉生會鬧會生氣,想了諸多蒼生大義冠冕堂皇的話來勸慰他,但他沈默許久後只問她護心鱗需不需要他用影箭送去,配合幻術定能神出鬼沒不讓那條龍發現。

雁回楞楞地說了聲好,她的身體在極速衰敗,即便有塵意國主死前相贈的青丘靈珠也難以為繼,她只想用最後的目光多留下眼前人的身影。

白曉生收斂起平日玩世不恭的笑意,用最堅定認真的神情問她:此間事了,可願與他行走江湖,浪跡天涯。

他的眼裏盛滿了向往與期待,濕漉漉的黑瞳讓雁回想起幼年流浪時餵過的小狗,明明她自己都餓得不行,卻不忍心看到小狗失望難過。

她幾乎就要開口說好啊,我們一起走。可思及即將到來的大戰,還是把承諾壓在了心底。那時她或許就隱隱有所預料將要面臨的命運,只能無奈地說聲抱歉,心下暗暗許諾:

如果我們都能平安活下來,我定會帶上你一同行走江湖。如果我不在了,你就替我多去走走看看這天下。

你就替我自由自在,飛黃騰達。

她比誰都希望他能真正獲得自由。

雁回心知天曜對她心懷愧疚,應是不願拿回護心鱗害她身死的。不過她也不需要天曜回報什麽,只要他能打敗伏陰守住這人間,她就算失去自己曾以為最寶貴的性命也沒有什麽遺憾了。

因為這裏有對她而言更為珍貴的東西:辰星山的家人、同生共死的朋友、人間的街巷妖都的集市、最愛吃的肉包子、只要聽到清脆當啷聲就會開心的金銀財寶……

還有我最喜歡的你。

……

“雁回。”

“嗯。”

“雁回?”

“我在。”

他緊緊摟著她,像抱著什麽失而覆得的珍寶,毛茸茸的腦袋埋在她的頸肩,在她耳邊輕聲一遍遍喚她:

“雁回雁回雁回……”

她想回抱他,但雙臂被緊緊箍住抽不出來。他抱得越來越緊,像要將她揉進骨血般,輕微的痛意讓她產生了再生為人的實感。

“白曉生。”

“嗯?”

“你弄疼我了。”

“對不起,雁回!”

他像只玩鬧時不小心咬傷主人的受驚小狗夾著尾巴後退,環抱她的手臂燙到般縮了回去。雁回輕笑著將他骨節分明的雙手圈回自己掌中,註視著那雙映照著她的瞳孔緩緩道:

“好久不見。”

“我也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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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對於天曜拿回護心鱗一事,雁回沒太多怨懟之情,說不失望是假的,但也僅止於此了。

可對於他殺了白曉生這件事,雁回卻氣得不行,再次修成幽冥賦後頂著克制依然把龍主揍得半死不活,足夠再修養個千年的那種。並勒令他煉化了那只傀儡,不煉化也行總之就是不能頂著她的臉和名字現世。還要他在七絕堂花報實名刊登長達百年的自罪聲明將事實昭告天下,撇清兩人關系。

白曉生對此倒是無甚所謂,他恨天曜的只有漠視雁回死掉這件事,轉世於他也未嘗不是件好事,起碼離讓雁回實現飛黃騰達的夢想又近了一步。如今雁回重生了,別的都不重要。他更關心雁回的手揍得疼不疼。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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