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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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話音落下,坐在對面的男人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起來。

這句話仿佛一道利刃一般,挑破那個被他深深藏在多年時光裏的令人痛苦的不堪。

一念之差。

人總是會在某個瞬間產生某個不太好的念頭,只是一部分人可以克制,一部分選擇了順勢而為。

他選擇了順勢而為,自此,命運發生劇變。

那條布滿光明的大路生出肆意瘋長的荊棘,前行的每一步都傷痕累累,悔恨中想回頭,可已經沒有退路了。

“……我太喜歡她了,”任數顫抖著嘴唇,面上滿是痛苦,“你能懂這種感受嗎?你明明很喜歡她,可你卻不能說,因為你知道,她的心全部給了另一個人,她會因為思念痛苦,會因為思念歡喜…”

“可我會因為她的痛苦痛苦,因為她的歡喜更痛苦,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有時候真的很想忘掉她,我想讓她去找別的心理醫生,只要不見面,我相信這份喜歡一定會淡下來的,可我做不到!”

“看見她我會痛苦,可就算痛苦,我也想看著她。”

“可我沒想到,唐總因為你,第一次主動和我開口,要求改變,她說她不要再這樣下去了,她說她後悔了,她希望你能健健康康的長大,那個時候,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只要讓她忘了許維謙,我相信我一定會有機會的。”

判斷唐婉的決定並不難,她沒有時間,她需要時間,她承受不起第二次在醫院裏看見許嘉樂的情景了,所以她選擇電擊治療是必然的結果,而他,便是在這條路上推波助瀾的惡人。

一顆眼淚從眼眶話落,任數說:“對不起嘉樂,是我害死了她,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這都是我活該……”

許嘉樂冷漠的打斷他的話,說出刺耳又難聽的話:“和你又有什麽關系?我媽是因為我才會死的,如果不是我,她也不會想改變。”

“……”

任數怔楞在椅子上,就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恍然大悟又痛徹心扉,以至於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看著面前男生臉上陌生而冷漠的情緒,終於意識到,對方在以這種方式進行報覆。

他成功了。

心口處爆發出比以往更劇烈的疼痛,任數突然有些劇烈的喘息起來,他顫抖著從包裏拿出一瓶藥,連水都來不及到,只能強行咽下去。而全程,許嘉樂只是冷漠圍觀,沒有任何幫忙的打算。

待胸口的疼痛感被壓下,任數像是終於認命一般,低聲道:“你說的對,和我有什麽關系呢?我只是一個陌生人而已……可是嘉樂,我這次來,不僅僅是要和你說這些的。”

他擡起頭,痛苦又蒼白,“我知道你恨你媽,恨她走了,害你不能留在這裏,你恨她不愛你,讓你經歷這些,可是嘉樂,你媽媽,怎麽可能不愛你呢?”

“人的情感是很覆雜的,看一個人,不僅要看她做了什麽,還要看她選擇了什麽。”

“如果她不愛你,為什麽會在你和許維謙中,選擇你?”

-

六月的天從來都是說變就變,前一秒還是晴空萬裏,下一秒就是暴雨傾盆。

豆大的雨滴打落在地面,在突然變暗的天空下,狂風呼嘯而過,像極了末日,被大雨困在路邊店裏的人們紛紛掏出手機拍著這一奇觀。

許嘉樂目光落在車窗外,直到車停在嚴津家小區門口,他才意識到,從私人菜館出來,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

“…小夥子,到了。”司機見他沒有要下車的意思,出聲提醒。

“抱歉,麻煩您把我送到清江學府吧,”許嘉樂把目光從窗外收回,說出有些陌生的小區名。

“行。”

司機幹出租車這一行這麽多年,什麽沒見過,這種突然改地址的比那種繞著城市轉兩圈的人已經好很多了,他快速應下,把車駛入另一條道。

車很快停到清江學府門口,但雨依然沒有停。

許嘉樂付了錢,把筆記本小心翼翼的包進衣服裏,沖進大雨裏,奔跑到那棟四年沒有再見過的別墅門口。

裏面的花草不如記憶中的茂盛,唐妍偶爾會讓人過來打掃一遍,許嘉樂把門推開,進了客廳沒有半點兒停留的上了二樓,推開了唐婉的房間。

唐婉的房間一直沒有被動過,當初車禍去世後,他只是把唐婉的東西一股腦全部收拾進來,但沒有看過一眼。

墻上掛著的結婚照,床頭是擺放著的一家三口的照片,打開衣櫃,裏面整整齊齊掛著她和許維謙的衣服。

窗簾被緊緊拉住,將狂風暴雨隔絕,建出一處安全屋。

許嘉樂坐在衣櫃前,打開放在床頭櫃上的燈,翻開了那個被保護在衣服裏的筆記本。

向後翻去。

——想起來那天看見樂樂和陳衍在一起,有點兒羨慕。

——他們以為偷偷寫作業我不知道嗎?膽子真小,還真怕我撕書?以前和我吵架的時候怎麽不怕,有點兒生氣。

——突然想起來之外樂樂跟我提要求不要留在國內,用腳指頭都能猜到,他們肯定是約好了要上同一個大學,我當時很生氣,又想到出國也需要好的成績,就故意說除非考上清華,沒想到他當真了,現在有點兒後悔,不知道為什麽,當然,如果他願意再好聲好氣求我一次,我就答應了。

——樂樂在熬夜學習,有點兒心疼,想和他說,留在國內吧,但是不知道怎麽開口,留在國內不是很好嗎?我為什麽非要讓他出國?讓他們待在一起不好嗎?

……

……

——醫生說我在做電擊治療,難怪那天連手機都拿不住。

——有點兒疼,許維謙,如果你在的話,肯定舍不得我這麽疼,沒關系,我還有樂樂。

……

……

——樂樂最近的學習成績很好,我和他的班主任打過電話,班主任和我說,如果能繼續維持下去,考清華沒什麽大問題,真有出息,和你一樣……你是誰?

——樂樂今天給我換拖鞋了,好愛他啊。

……

……

——我看見他和陳衍一起躲在圖書館裏學習,看見我就像是看見洪水猛獸一樣,我那麽可怕嗎?想起來我們也一起在圖書館裏學習……我們?

——我總感覺自己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翻了下手機,也沒找到答案,為什麽?我記得我很喜歡在手機上寫一些東西啊,難道,我記錯了?

——不知道寫什麽,不寫了。

——算了,最後一句,樂樂,媽媽愛你,媽媽同意你留在國內,不考清華也可以留在國內。

翻過一半後,日記戛然而止。

屋外的狂風暴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但花瓣綠葉依然在這場肆虐中丟失了歸途。就像是在這盤棋局上博弈的人,沒有一個是贏家。

心口處的鈍痛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強烈,許嘉樂這個時候才意識到,那天在葬禮前,唐妍的那句“你們母子倆,都犟”是什麽意思。

那個將他困了四年的無形牢籠,在這一瞬間,灰飛煙滅。

許嘉樂突然很想回頭。

想回頭看看那些被忽略過的愛意,想回頭找尋在時光中丟失的人。

-

墓園裏。

陳衍很認真的把墓碑一點點擦拭幹凈,盡管負責清理墓園的老大爺每天都會打掃,做完這一切後,他把買來的鮮花擺在上面,就這樣安靜的待了好一會兒,才起身離開。

下過雨後,烏雲散去,陽光灑在地面上泛起絲絲點點的光亮,野蠻生長在路邊的草比以往更加生機勃勃。

陳衍收起傘,和看守的老大爺打了聲招呼便朝外走去,看見不遠處駛過來一輛出租車,擡手招了招,向前走了兩步,等車靠進,他才註意到後座裏還坐著人,便又退後兩步。

三秒後,出租車停在了他面前。

司機回頭,道:“小夥子,到了。”

許嘉樂有些狼狽的把被淚水沾濕的筆記本收起來,倉促著從喉嚨裏滾出一聲“嗯”,付了錢,壓低了帽檐,推門下車。

在轉身關車門的時候,視野裏出現了一雙黑色的鞋,和被雨水打濕的褲腳。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受席卷全身。

像是意識到什麽,許嘉樂有些僵硬的擡起頭,四目相撞,那雙曾經盛滿的溫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歲月沖刷後生出的冷淡與陌生。

藏在帽檐下的臉在一瞬間變得蒼白起來,四年前那個晚上的全部疼痛被迅速放大,再次從心口開始蔓延至全身。

眼中的世界仿佛在頃刻間天旋地轉起來,只有那道挺拔鋒利的身影依然清晰。

許嘉樂幾次想要張嘴,卻都發不出聲音。

停在一旁的出租車司機探出頭,道:“小夥子,還打車嗎?不打我就走了。”

“打。”

陳衍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一樣快速收回視線,拉開副駕車門,俯身坐進去,在車門關好的一瞬間,出租車快速駛出去。

直到車徹底消失在他的視野裏,許嘉樂才猛然回神,想要打車追上去,可車道上來往的全是快速行駛的私家車,沒有一輛車會因為他的招手而停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嘉樂終於放下手,像是認命一般,僵硬的轉身進入墓園,走到唐婉和許維謙的墓前跪下,在看見照片後,多種被壓抑的情緒在這一刻猛然釋放出來。

直到夜幕降臨,許嘉樂擦去臉上的淚,很認真的磕了個頭,道:“對不起。”

重新戴好帽子,遮住通紅的眼睛後,許嘉樂起身朝墓園外走去,然而剛走到門口,那雙熟悉的鞋子再次出現在帽檐下方。

心跳空了一拍。

“好巧,又見面了。”

低沈冷淡卻又格外熟悉的嗓音從頭頂響起,早就幹澀的眼眶再次蓄滿淚水,許嘉樂有些茫然的擡起頭,將整張臉暴露在對方的視野裏。

也將自己全部的狼狽展現給對方。

時間仿佛在一瞬間停止,許嘉樂看著去而覆返的人,大腦一片空白。恍惚間,他似乎聽見了一聲輕嘆。

陳衍就這樣站在他面前,回答了上一句話,“不巧,我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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