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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冷血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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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冷血動物

譚清明身上肌肉不算發達,但韌性十足,薄薄的筋骨在皮膚下滾湧,能觸摸到呼吸的熱度。

不知怎的,邊隨安竟然想到了以前圖書館裏看到過的中醫醫書。

哪條筋脈是穴位的匯聚點,哪條筋脈堵塞最多,哪塊皮膚可以重按,哪塊骨骼只能輕撫......

一頁接著一頁,像是在腦海裏存在過許多年了,海潮般翻湧而來。

而且這是他第一次......和譚老師有肢體接觸。

邊隨安喉結滾動,眼珠發直,手心不自覺冒出冷汗,連腕骨都在輕顫。

他能觸摸到掌下皮膚的溫熱,一浪接著一浪,如同翻湧的波濤,在掌下起起伏伏。

明明是第一次觸碰,卻好像不只是第一次,而是觸碰過無數次了。

不止在這個時刻,還有上個時刻,上上個時刻......無數時刻匯聚成為一線,在面前展開波瀾起伏的畫卷。

可惡,明明這麽熟悉,為什麽什麽都想不起來。

腦子裏像是有團團黑霧,如同迷障一般,阻礙前行之路。

越是要想起來,越是想不起來,可掌下的皮膚越來越軟,越來越黏,他的手指像是癱軟下去,化成膠水,與那皮膚融在一起,難以牽扯開來。

“譚老師......”

“嗯。”

譚清明身心疲憊,被按揉的昏昏欲睡,聽到有人叫他,他搖晃耳朵,微微顫動兩下。

“譚老師,”邊隨安嘴唇囁嚅,心聲在胸腔裏翻滾,不知怎的就湧了出去,“譚老師,我可不可以住進來?”

邊隨安都不知自己哪來的勇氣。

之前被毫不猶豫的拒絕、推開、無視,他都一次又一次的靠近、試探、跟隨,用時下流行的說法來定義,他是個不折不扣的舔狗吧?

“什麽意思?”

譚清明清醒了一點,但眼皮沈墜,還是醒不過來。

邊隨安眨眨眼睛,腰背挺直起來:“意思就是、意思就是......譚老師,我想住進來,我想,我想,我想和你......”

邊隨安咬緊牙關,硬是說了出來:“我想和你生活在一起。”

仿佛是害怕譚清明的拒絕,邊隨安等不及對方的答覆,緊跟著道:“生活在一起,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想和你一起起床、一起做飯、一起工作、一起出去旅游。你生病時我會陪在你身邊,你難過時我會聽你訴說,你開心時我會和你分享。我想和你去踏青,去打籃球,去游泳,去酒吧喝酒,去看電影,去做一切有意思和無聊的事......”

“邊隨安,”譚清明道,“你這麽說,讓我感到害怕。”

這平穩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像沈甸甸的秤砣,砸進邊隨安胸口。

邊隨安怔忪片刻,傻傻道:“害怕......害怕是什麽意思?”

“首先,你還是個小孩子,還是個學生,”譚清明道,“其次,對不起,是否讓你進來,對你造成了誤解?這件事,我要和你道歉。”

“道、道歉什麽?”

“如果讓你住進來這件事,會讓你產生誤會,讓你產生我們可以有更進一步的關系這樣的誤會,那麽我願意向你道歉,”譚清明道,“當然,我不是說你的感情是錯誤的。我可能之前說的不夠清楚,這次說的再清楚一些。很抱歉,我不喜歡不願意,更不想和人締結親密關系。”

“親、親密關系......”

邊隨安喃喃道。

“我明白你說的意思,也不會故意曲解你的感受,”譚清明道,“但是,對不起,很抱歉,並不是針對你,但我不會處理親密關系,和人的關系更是很難更近一步。”

邊隨安呆呆站在床邊,譚清明壓住枕頭,翻過半身:“對不起,我再說一遍,最後總結一次。我不會和人有親密關系,對不起。”

“是、是不會和任何人有親密關系,還是這個“人”的範圍裏,只包含我,”邊隨安道,“譚老師,能告訴我嗎?”

房間裏罕見的平靜下來。

濃稠的霧從海面翻湧而來,一波接著一波,一層接著一層,如同滾卷而來的熱水,要將人融化殆盡。

邊隨安像是被鎖住了,從嘴唇到牙齒,從喉嚨到胸口,都被一個接一個的金鎖給勒住了。

他難熬的咳嗽起來,似乎想通過這種方式,壓下譚清明的聲音,不讓對方說出他難以承受的語言。

“對不起,我不知道,”譚清明道,“我現在說的,是我此時此刻的心聲。對不起。”

“我可以、我可以知道為什麽嗎,”邊隨安手足無措,“是我長得醜嗎,是我不好看嗎,是我性格太怪了嗎,是我太倒黴了嗎,是我太黏人讓你討厭嗎,是我害你受傷嗎,是我不會說話不會看人眼色,讓你厭煩了嗎......對不起,我和你道歉,你,你不用和我說對不起,我,我心理承受能力可以,不會一哭二鬧三上吊,不是,不是,我在胡說什麽......”

邊隨安恨透自己組織語言的無力,他以前說話太少,幾乎可以悶著一天,一句話都不會吐,眼下更是如此,貧瘠的詞匯在大腦裏翻轉,無數個跳躍的字符在那裏循環往覆,可他一個都憋不出來。

“沒關系,你冷靜冷靜,”譚清明道,“傷心的話,哭一場也沒關系。紙巾在最上面一層的抽屜裏。”

邊隨安單薄的肩膀顫抖起來,他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眼圈通紅,但沒有眼淚:“譚老師,有人說過嗎?你看起來彬彬有禮,其實,其實有點冷血。”

冷血麽?

譚清明怔住了。

他想到蒼小京無數次貨真貨架的調侃,調侃自己是名副其實的冷血動物,和蟒天南相比都不遑多讓。

他也想到白萌萌無數次說過他的心是空的,像一間四面漏風的屋子,什麽都住不進去。

現在邊隨安也給出了同樣的評價。

所以這才是卿先生讓他譚清明揮舞混沌、維持生死薄平衡的原因嗎?

最大的理由是......他譚清明是個冷血動物,不會為外界所擾?

他不想將邊隨安卷進他的生活裏。

這並不是什麽美好的生活,居無定所,食無定點,晝伏夜出,常與陰冷鬼界為伴。

即使身體壯碩、陽氣十足的人,在這種環境裏生活久了,都會變得身體羸弱,精神渙散。

更何況邊隨安這樣原本就帶著濃重業力的人,這濃烈的業力之網只會愈演愈烈,直到將他拖入深淵。

他不想讓邊隨安這一世背負更多的業力,如果再有輪轉,只會掉入更低的維度,過上更加辛苦的日子。

他也給邊隨安鋪好了未來的路,到年底邊隨安就到了福利院的最高年齡限制,不得不離開福利院了,他要給邊隨安找個父母雙全且體制內的穩定家庭,這個家庭還要常年期盼小孩而不得,這樣才能給他最好的生活環境。

這樣等邊隨安讀了高中、念完大學,就能走上一條大多數人在走的正常之路。

現在的卿先生的靈力越來越弱,那個可怕的伏明不知在哪裏盤桓,譚清明只覺得自己的處境,連帶著蒼小京蟒天南他們的處境也越來越危險,如果最後真到了不得不大戰一場的地步......也不想讓邊隨安卷進來了。

邊隨安在原地站著,兩眼直楞楞,半天不會動彈。

房間裏鴉雀無聲,不知過了多久,邊隨安才後退半步,轉身出門:“飯做好了,我熱一熱給你端過來。譚老師,我明白你的意思,不必再拒絕我了,明天早我會自己走的。”

邊隨安落荒而逃。

之前邊隨安都會和譚清明一起吃飯,此時他什麽都沒有動,只是把飯菜熱好放在餐盤上,送進譚清明房間,轉身便逃走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臥室,向上卷動被褥,把腦袋埋進裏面。

真想當個鴕鳥。

真的能做個鴕鳥就好了。

做個鴕鳥,什麽都看不到,什麽都聽不到,把腦袋埋進沙子,整個世界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可以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無所謂,也不會再感受呼嘯的冷風穿梭而來,從胸口滾卷而出。

只是壓上被子都不夠,便隨安拿來枕頭,將被子壓的更緊。

或許這就是死心的感覺。

任何一個人被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嚴詞拒絕之後,都不會再生出堅持的心情了。

邊隨安窩在被褥裏,深深吸了口氣。

這個房間滿是譚清明的味道。這或許是他在這裏居住的最後一晚,話已經說成這樣,對方拒絕的意見如此幹脆利落,如果他再無數次的沒完沒了的試探,連他自己都會唾棄自己的。

該放棄了吧。

明明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渾渾噩噩的過了這麽多年,不也都過來了嗎,只不過再一次被拒絕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

再說現在也不止自己,現在自己有了朋友,有不開心的事情和景洪說說,景洪會陪伴他的。

男子漢大丈夫,扭扭捏捏哭哭啼啼,咬著被角眼淚汪汪,像個什麽樣子。

朋友、家人、戀人,都會有的吧。

即使現在沒有,未來也會有的吧。

這個世界不會那麽殘忍,如果他不是十惡不赦的罪人,不會永遠讓他一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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