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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心冷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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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心冷如冰

牛肉和蔬菜都沒動幾口,連醬料都沒人去調,譚清明望著小孩的背影,腦海裏飄過許多畫面。

在草叢裏蹦蹦跳跳追蝴蝶的、摔倒了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跑來跑去到處采花的、揉著裂開口子的小手眼淚汪汪的......

嘴唇突然被小手扒開了。

譚清明怔忪片刻,一塊蛋糕被塞進來,黏膩奶油在舌間化開,甜到令人發指。

這家店用的香料太多,裏面有許多添加劑的味道,可在奶油化開的一瞬間,那股人工香料的甜味還是猛沖上來,直直灌入鼻尖。

“叔叔,甜的,”小孩撲上前來,站在他大腿上,摟住他的脖子,“給你。甜的。”

譚清明挪動舌頭,將蛋糕咽了下去。

走出火鍋店時天色不好,黑沈沈的雲朵壓在天際,如同一張巨網,遮天蔽日沈墜下來。

小孩出來一天玩累了,抱住譚清明的脖頸窩進他懷裏,手臂牢牢圈裹著他:“叔叔。困了。回家。”

譚清明手臂輕顫,在門口站了一會,將小孩放進副駕,系上了安全座椅。

小孩打著哈欠靠上後座,迷糊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他在一個不熟悉的小房間裏,沒有睡在床上,而是睡在一張鋪在地上的床墊上,他驚慌失措,在地上四處摩挲,觸到熟悉的人,慌忙擠進譚清明懷裏,手腳並用將人勒緊:“叔叔。回家。”

譚清明拍拍小孩的後背:“不回家,今天住在這裏。”

在不熟悉的環境裏,小孩不敢哭鬧,他眼睛輕輕眨動,指頭攥緊譚清明的衣服:“叔叔。害怕。回家。”

“不回家,”譚清明重覆道,“今天住在這裏。”

小孩不敢再重覆了,他不自覺感受到危險,兩只眼睛全都睜開,黑芝麻似的瞳仁圓鼓鼓的,壓根不肯閉上:“害怕。不敢睡。回家。叔叔。求你了。”

小孩的聲音藏著壓抑不住的哭腔,譚清明揉揉小孩的腦袋,低聲道:“給你唱首歌吧。”

在黯淡低沈的暗色裏,在寧靜深邃的夜空中,譚清明唱起唯一熟悉的童謠,小孩在他的安撫下陷入迷茫,腦袋垂在譚清明胸前,沒過多久就睡著了。

貼在小孩胸口的太極雙魚圖吊墜輕輕震顫,發出瑩潤白光,譚清明胸口那個感應到了,它同樣嗡鳴幾聲,似乎在回應對方。

一個小時之後,譚清明輕輕碰了碰小孩,確認小孩徹底睡熟,不會再驚醒了,他悄悄爬起身來,將拉住他衣服的手指挪開,摸到胸口時觸到潮氣,不知什麽時候被哭濕了一塊。

譚清明站起身來,將附近的被褥向上扯動,給小孩從頭到尾蓋好,不讓涼風滲透進來。

他最後回身看看,出去後小心翼翼關上房門,將聲音隔絕開來。

張雨霖一直守在門口,等到譚清明出來,她才將手裏的合同遞過去:“譚先生,這是我們福利院接收小孩時簽署的合同,您看沒有問題的話就簽字吧。”

這合同譚清明看過幾遍,在最後簽上名字,遞回給這位年輕女孩:“張老師,麻煩你了,今後這小孩就拜托你多照顧了。”

張雨霖嘆了口氣,跟著譚清明並排向外面走:“譚先生,小孩已經四歲了,對熟悉的人已經有了記憶,對熟悉的地方也有了情感,在這時候把他送到陌生的地方,對小孩來說傷害是很大的。如果實在不能照看小孩,能不能有其他的辦法呢?送到我們這裏,不是一勞永逸的選擇。”

“張老師,這件事我考慮過了,”譚清明道,“我沒有想過一勞永逸,只是有種種因素限制,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

“你說你是小孩的叔叔,那小孩的父母在哪裏,你知道嗎?現在還能找到他們嗎?”

“找不到了,”譚清明搖頭,他想到了冰天雪地之中的繈褓,還有那位無名無姓、不知所蹤的女孩,“即使能夠找到,父母應該也不會認他,等之後他年齡大了,自己也有意願的話,希望可以找到合適的家庭,讓他被領養出去。”

“譚先生,那你能不能......”

“我做不到的,”譚清明道,“張老師,我自己生活已經很艱難了,沒法再負擔一個孩子的生活,將他送到這裏,能有飯吃能有水喝,不至於在外面風餐露宿,是現階段的我能做到的極限了。”

“好吧,”張雨霖點頭,“那如果、我是說如果......未來有機會的話,你還會回來看小孩嗎?”

“不會,”譚清明道,“張老師,還有件事想要拜托給你。不知你會在這裏工作多久,如果之後你要離職,請把這件事告訴新入職的老師。雖然我簽了這份合同,但拜托你們將這份資料封存起來,不要讓邊隨安看到。如果以後小孩慢慢長大,詢問你們他是從哪來的,請告訴他他就出生在這裏,不要透露任何關於我的消息。”

“這、這怎麽行?”

“他現在年齡還小,只有三歲多還不到四歲,在成長的過程中還會遇到很多事,將我完全忘記也是正常的,”譚清明道,“為了不影響他的成長,請盡量弱化我的存在吧。”

譚清明想了想,補充道:“如果他記憶力特別好,篤定有我這個人的存在,就請轉告給他,我已經離開了這個國家,今生不會再回來了,他永遠都不會再見到我。”

張雨霖被他的冷酷震驚到了,勸說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走出福利院,背影越來越小,直到融入黑暗。

“好了好了,別哭了別哭了,你這麽大個大塊頭,哭成那個誰,叫什麽來著,林黛玉!對!林黛玉,哭成林黛玉那樣了,算怎麽回事呀,”蒼小京坐在桌上,從旁邊紙盒子裏抽出紙巾,一張張送到蟒天南面前,“好了沒好了沒,行了吧行了吧,一會部長回來,看你哭的腫成這樣,非把你揍成豬頭不可!”

地上散落滿地的紙巾團,每一張都被卷成小球,丟的到處都是,蟒天南這樣一張如假包換的農家硬漢臉配上淋漓不斷的淚珠,實在違和的令人看不過眼。

蒼小京跳到蟒天南膝蓋上,仰臉看著對方:“可以了吧,可以了吧,哭到什麽時候是個頭呀。拜托你歇一歇吧,我看你哭都看累了。”

自從被蒼小京帶回出租房裏,蟒天南就開始默默垂淚,他倒也沒有哀嚎吵到鄰居,就是緊緊攥著小孩留下的玩具,一會抹一把臉,一會摸一把眼淚,還不讓蒼小京收拾小孩的東西,而是將它們攏做一團,在面前擺成了龍門陣。

蒼小京無奈,跳到床上與他並排坐著:“哎呀,真的是,你就是沒有偷看卿先生的生死薄,如果偷看到了,肯定不是現在這個表情。他前世真的超級厲害超級殘暴哦,會把你做成蛇羹烤了,給你身上撒上孜然醬料,幾口就把你吞掉......”

蒼小京在這邊講述的繪聲繪色形神兼備,那邊的門板吱呀一聲,一道身影走了進來。

外面不知什麽時候落了場雨,譚清明走進房間,腳下積起一汪水渦。

外套全部被浸透了,黑發一縷縷貼在頸上,沿鎖骨向下淌落。

蒼小京頓時噤聲,半個字都不敢說了。

車裏明明有傘,譚清明還是被澆透了,他走進臥室躺在床上,身上的衣服都沒有換。

蒼小京摸進房間,蹲在椅子上嘟囔:“部長,記得換衣服嗷,穿這些睡一夜的話,轉天會生病的。”

譚清明擺擺手,失憶旁人不要打擾。

蒼小京退了出去,和蟒天南坐在外面面面相覷,時針走過了一個小時,譚清明從臥室出來,身上換好幹爽的衣物,行李箱也拎出來了。

他眼圈微微泛紅,不知是被雨水蟄的還是因為別的,蒼小京扭過頭去不忍詢問。

“天快亮了,”譚清明道,“我買好了車票,等天晴了就走。這些東西......”

沒等他說完,蟒天南張開雙臂,攏住那些玩具:“不要。拿走。留著。”

“你要留著它們?”

蟒天南連連點頭。

蟒天南平時一個口令一個動作,聽話的不能再聽話了,好幾年都遵循譚清明的要求做這做那,幾乎從來沒提出過反對意見,也正因為此,蟒天南非留著小孩的玩具做個念想,他也不好多說什麽。

“那就帶著吧,”譚清明道,“我房間裏那個多餘的行李箱拿給你用,但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這件事到此為止,不準再哭了哦。”

蟒天南連連點頭。

幾個人等到天亮,在離開這座縣城之前,不約合同又去了一次西山福利院,但是沒有靠近,而是在外面遠遠看著。

雖說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三層小樓,但據說前一任院長與市裏高層關系不錯,定下了這麽個依山傍水的地方,雖然遠離市區,但周圍山花爛漫碧草茵茵,環境稱得上美觀了。

譚清明在車裏摸索,找出一盒上任車主留下的煙絲,拿起一根放進口中,含了一會卻沒有點燃。

他默默品嘗煙草的味道,直到它徹底消失。

十分鐘後,他開動車子離開這裏,把房子退還給房東,又將租來的車退還給租車行,抹掉這裏存在過的痕跡。

蟒天南雖然說要拎著小孩的玩具,但他可能受刺激太大,沒等從車上下來,就化為比手指還短還細的一條,蚊香似的纏繞上來,圈在了譚清明的腳踝上。

小腿涼絲絲的,像被一塊寒冰按在上面,譚清明彎下身體,輕觸蟒天南的腦袋:“他怎麽了?”

“他冬眠啦,”蒼小京道,“蟒天南靈智未開,還保留原來的生活習性,需要通過冬眠來恢覆體力的。修成人身之後不用像以前冬眠那麽久了,但是每年冬眠個三五天都是正常的,他這幾年一直沒有冬眠,這時候把小孩送走了,他心裏放下一塊石頭,估計就冬眠了吧。”

化為小小一條的蟒天南通體白皙,鱗片精致漂亮,似敦煌雕像上的壁畫,美的不似凡品。

“小京。”

“哎,怎麽啦部長?”

“為什麽你的原形沒有他漂亮?”

“部長!”蒼小京跳腳,“我們有物種隔離!那可能會一樣嗎?再說了,我在啃齒動物裏已經是大帥哥了!”

譚清明笑了。

因為蟒天南纏在他腳腕上,蒼小京站在他肩膀上,譚清明只買了自己的票,坐上了通往南方的綠皮火車。

坐在列車上離開縣城的時候,這裏曾經生活過的痕跡漸漸消失,連著他都仿佛被抹除了。

譚清明靠在車窗上,一路顛簸向前,綠皮火車上混雜著各種各樣的味道,刺鼻的泡面香湧進鼻間,他在車輪接觸地面的碰撞聲中,漸漸沈入夢鄉。

恍惚中仿佛回到了前世,曾經經歷過的一幕幕如同畫片,在眼前飛速閃過。

可惜經歷過一場輪回,許多感情都追溯不起來了,即使一切都是自己親身所感,身在其中的時候痛徹心扉,可現如今換上了這具身體,來到了現在這樣的世界,眼前的走馬觀花都成了秒夢泡影,他坐在影院的最後一排,看著幕布上的畫面換了又換,曾經用盡全力去追逐保護渴求期盼的東西,都成為了滄海一粟,如同大海裏的一朵浪花,在歷史書上留下簡短的一行。

夏日的南方不可避免的進入了梅雨季,淋漓雨露從天而降,在地上積成溪流。

南方的熱是滿載潮氣的氣浪,譚清明剛下車便感到濕熱,他脫掉外套,點了點睡的七葷八素的蒼小京:“小京,我們去哪裏拜訪卿先生?”

蒼小京蜷成一團,拿尾巴包住耳朵,不願聽到外界的呼喚,譚清明連著叫他幾聲,它才打個哈欠,慢悠悠把自己拽起來:“嗷.....部長,拿出日歷看看。”

譚清明拿出手機,點開日歷:“農歷七月十四。”

“那還得再等一天,”蒼小京道,“農歷七月十五晚上十二點整,在芳泉路公交車站三岔口掛上一只風鈴,風鈴被風吹起響動三聲的時候,會有一輛無人駕駛的公交車在站點停靠,到時候坐上去就可以啦。”

即使是譚清明這樣沒聽過幾個恐怖故事的人,聽到這寒毛都豎起來了:“必須要這麽做麽,有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當然沒有啦部長,”蒼小京道,“卿先生是主管生死薄的仙人,沒法化為人身在人間行走,但你這一世擁有人身,想要和他見面,坐上渡魂車就可以去見他了。不過不要怕哈,除此之外就什麽了,我和蟒天南陪你一起,害怕的話就抓緊我們。”

譚清明沈靜下來:“好,今天還有些空閑時間,我們先去租房吧。”

他預感到會在這裏生活一段時間,便將租房合同簽到了一年,這個房子是個小小的一室一廳,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足夠他獨居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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