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圍城

關燈
圍城

霍元霖並非第一次進宮, 早已沒了頭一次的好奇,這會兒擺出最是老老實實的模樣來。

他個頭竄得快,身材就消瘦, 穿上衣裳顯得空蕩蕩的,但是臉上還有肉嘟嘟, 一看還是小孩兒樣兒。

作為會元站在最前列, 霍元霖能感受到身後若有似無的打量, 他統統無視。

時辰一到, 在禮部官員的帶領下考生們步入皇宮。

霍元霖很是老實, 倒是身後有幾個考生難免好奇, 偷偷擡頭打量著這座宮廷。

很快, 霍元霖便察覺不對勁。

大梁朝的殿試場所一直是固定的,理應在賢德殿, 可現在他們走的路,分明是往保和殿。

壓下心底的疑惑, 很快他們便到了大殿之外,臺下擺放著慢慢的的考案,顯然這就是考試場所。

霍元霖鬧不明白皇帝臨時換考場的用意,跟隨者禮部官員行禮參拜後才入座。

二皇子背著天譴的名頭, 依舊明晃晃的站在皇帝身後, 赫然是一副儲君的架勢。

很快, 卷子便分發下來。

霍元霖目光落到考題上就是一頓,不禁皺眉。

《今有逆賊作亂西南, 當何為?》

這逆賊除了祿親王還能有誰, 即使身在京城, 霍元霖也知道西南打得如火如荼,讓親兒子去打親爹的, 也就當今聖上幹得出來。

霍元霖只覺得牙疼,再轉念一想,這題目總歸比讓他們議論太子儲君好一些。

略作思索,除非想跟皇帝對著幹,自然是要對祿親王大肆批判的。

霍元霖提筆就寫,罵人他最在行,從祿親王背信棄義到列祖列宗,統統拉出來罵一遍。

皇帝高高在上,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來。

殿試開始後,他倒是起身往下走,時不時在考生身邊停頓,只是臉上沒有滿意。

驀的,他在霍元霖身邊停了下來。

霍元霖正罵得高興,一時竟是沒察覺,一會兒就寫了密密麻麻的一張紙。

皇帝彎腰去看,等看清紙上的東西後臉色怪異,忍不住打量了霍元霖一眼。

這一幕自然落到了身後二皇子和禮部官員的眼中,他們面面相覷,都認為皇帝果然是看重這霍家兄弟,否則怎麽會特別關註。

殊不知皇帝這般表情,只是因為霍元霖罵人不帶臟字,花樣百出,妙筆生花,讓皇帝都覺得驚奇。

只是除了罵人,其餘半句實在話都沒有,可見是個滑不溜丟的。

也是,能把梁慎都哄得服服帖帖,霍元霖的脾氣跟他大哥天差地別,是個圓滑的。

霍元嘉生性秉直,剛正不阿,誰知養出來的弟弟居然是個小滑頭,皇帝難免有些感慨。

等皇帝走遠了,霍元霖才後知後覺的發現,挑了挑眉繼續罵。

他對祿親王積怨已久,畢竟這位可是把他帶去慎刑司嚇唬,並且壞得很,說反就反,完全不顧身在京城的王妃和世子死活。

幸好皇帝並未因為他造反遷怒,雖說祿親王妃閉門不出,至少明面上看起來沒被虧待。

猛地,霍元霖停下筆。

一道雷電閃過腦海,讓他整個人僵住。

是啊,祿親王都直接豎起反旗了,即使在京城時祿親王父子的關系就不好,可皇帝這般多慮多疑的人,為什麽會讓梁慎去對抗?

按照這位皇帝的脾性,不該心生芥蒂,即使養著梁慎和祿親王王妃,也不該這般優容。

畢竟這位是連寵愛多年的太子都說廢就廢的狠角色。

霍元霖的手指發顫,一滴濃墨落下,在紙上化開一片汙濁。

深吸一口氣,霍元霖暫時屏蔽了這些思緒,冷靜的換了一張紙繼續答題。

殿試這一日天氣很好,萬裏晴空,陽光灑落下來甚至有些火辣辣的熱。

霍元霖年輕還好一些,可憐那些生病未愈的考生,他們之前生了病將將好一些,誰知殿試提前壓根沒給養身體的機會。

這會兒烈日當頭,很快便滿頭大汗。

落到皇帝眼中,便又心生不滿:“此屆考生身體也太差了一些,雖為文官,可若身體虛弱,將來如何治國。”

二皇子立刻便道:“可不是,一個個瞧著病病歪歪的,臨了犯了病還拖累我的名聲。”

禮部官員默默低頭,不敢去看皇帝的臉色。

皇帝一口氣憋在喉嚨裏不上不下,不敢相信二皇子居然蠢笨到如此地步,在殿試中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再次提起不可說的瘟疫。

腦仁一陣一陣抽痛,皇帝也沒了繼續看的心思,冷著臉離開了。

二皇子還沒反應過來,嘆氣道:“父皇的身體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他不是擔心皇帝身體,而是擔心自己還沒變成太子,皇帝就先撐不住了。

周圍的官員紛紛低頭,假裝沒聽見這話。

殿試只需考一日,但等從宮殿裏離開的時候,霍元霖依舊覺得身心疲憊。

上了馬車他都不想說話,直接往裏頭一躺。

慎行見狀擔心的很:“少爺可有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先請大夫?”

霍元霖強打起精神搖了搖頭:“我沒事,就是太熱了,趕緊回家吧。”

慎行見他有氣無力的,心底更加擔心,趕緊讓車夫回家。

過了一會兒,霍元霖恢覆了一些,又問:“大哥可在家?”

“小的出門的時候還尚未回來,不過這會兒也該到家了。”

果然去門房一問,霍元嘉剛剛回來。

霍元霖跳下馬車就往書房走,慎行見他活蹦亂跳的倒是安了心,大概方才真的是太累了,在車上歇了一會兒就好了。

“大哥,世子與……”霍元霖推門進去,張口就問。

哪知道下一刻,他驀的瞪大眼睛。

“世子!”

坐在霍元嘉對面正在喝茶的,可不就是梁慎。

“你,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霍元霖大為吃驚,畢竟按理來說,這位應該在前線跟親爹打得死去活來,而不是坐在他大哥屋裏頭喝茶。

“咋咋呼呼像什麽樣子,坐下,好好說話。”霍元嘉沈聲道。

他臉色十分陰沈,眉宇之間都壓抑著什麽,尤其是看向弟弟的眼神滿懷擔憂。

可惜這會兒霍元霖沒發現,他註意力都在梁慎身上。

許久不見,梁慎黑壯了一些,氣色看著實在一般,眼皮子底下一片青黑不說,整個人都被戾氣包裹著。

若說北疆戰場上的梁慎是殺神,那麽現在的梁慎宛如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乍一看,眼神都是陰沈沈的,纏繞著一股鬼氣。

霍元霖藏著一肚子的話想說,可看清梁慎的模樣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倒是梁慎瞥了他一眼,周身力氣緩和了一些,還笑著打趣了一句:“許久不見,你怎麽瘦成一只猴了,可是霍大人沒給你好好吃飯?”

霍元霖從這話找回來幾分熟悉感,笑起來:“那是因為我長高了,不信你站起來咱倆比比,現在不一定誰更高。”

“我一頓飯能吃三大碗,海碗,這麽大。”

他說話總是眉飛色舞的,看得人也跟著高興起來。

梁慎眼神緩和,取笑道:“這不成飯桶了,吃這麽多還這麽瘦,豈不是白白浪費糧食。”

霍元霖不樂意:“什麽叫浪費,這叫為未來儲備能量,等我長高後就開始長肉,到時候咱倆再比劃比劃。”

“那你輸了可不許哭。”梁慎挑眉。

霍元霖翻了個白眼:“我什麽時候哭過了?”

“那時候動不動就抹眼淚的是誰,別人受傷你哭,別人流血你也哭,看他們吃個肉都要哭一哭,不知道還以為你是水做的。”梁慎戳穿他。

霍元霖不承認:“那是北疆風沙太大迷了眼,根本不是我在哭。”

“那怎麽就你被迷了眼,本世子可從未有過。”梁慎冷哼。

霍元嘉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弟弟跟梁慎的關系不錯,倆小的臭味相投,可沒想到短短幾句話隔閡全消,倒像是親兄弟。

他趕緊打消這個念頭,跟姓梁的當親兄弟那可是會要命的。

不過弟弟一回來,梁慎身上那股子煞氣煙消雲散,整個人都放松了許多,這也讓霍元嘉松了口氣。

實在是方才的梁慎太嚇人,似乎下一刻便要拔刀殺人。

“咳咳。”霍元嘉咳嗽兩聲,提醒弟弟。

霍元霖反應過來,瞪大眼睛問:“世子你怎麽回來了,這豈不是違抗聖旨。”

提起聖旨,梁慎的臉頰又冷了下來。

他淡淡道:“自然是聖人讓我回來的。”

梁慎顯然不想多談,話鋒一轉:“密旨回來的,暫時不好回祿親王府,便想著來你這邊住幾日,不知是否打擾?”

霍元霖一口答應:“這有什麽打擾的,只要你不介意霍家簡陋就行。”

梁慎卻看向霍元嘉,眼底帶著幾分了然。

霍元嘉心底嘆了口氣,口中只說:“世子能光臨寒舍,霍家蓬蓽生輝。”

“霖兒,你去把院子收拾收拾,將房間讓出來給世子暫住吧。”

霍元霖起了身。

梁慎卻道:“隨便收拾一下就好,你也不必讓出來,一起住便是,左右在北疆也習慣了。”

霍元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意識到他們這是支開自己,便抿著嘴出去了。

人一走,梁慎臉色就變了:“他發現了。”

霍元嘉神色一沈。

梁慎看向他:“霍大人知道我說的是什麽。”

霍元嘉心底暗暗發苦:“世子,下官不知您在說什麽。”

梁慎笑了一聲,帶著無比的嘲諷:“霍大人是聰明人,明人不說暗話,皇家那點齷齪事想必是瞞不住您的。”

霍元嘉只看著他不吱聲。

梁慎眼神沈了下來,醞釀著風暴:“霍大人可知聖人明日便要冊立太子?”

“朝中文武,無人不知。”霍元嘉說道。

即使所有人都反對,皇帝依舊下定了決心。

梁慎似笑非笑:“那霍大人想必也知道,聖人為何執迷不悟。”

霍元嘉再次沈默下來。

梁慎忽然問道:“霍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可知道聖人為何要在這當頭密旨召回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