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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吃丈夫的螳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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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吃丈夫的螳螂

鄭硯瀾每隔一小段時間就叫一聲“沛沛”,很簡單的音節,可每一次他這樣叫她,戚粼就感覺有一朵積雨雲飄到頭頂,好像承載了太多難以負荷的情感,下一秒就要降下水來。

戚粼含含糊糊地應一聲,沒等到下文,也不追問。

良久,情緒逐漸恢覆平穩,戚粼從鄭硯瀾懷裏退出來,低著頭說:“時間不早了,我回宿舍換一下衣服。”雖然沒有哭出聲,但她的嗓音還是不可避免地變得沙啞,戚粼清了清喉嚨,“然後去醫院。”

鄭硯瀾擡起她的下巴,一錯不錯地端詳她的眼睛和鼻頭泛著凍傷一般的紅。

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戚粼往下扒拉鄭硯瀾的手,腦袋向後躲閃。

鄭硯瀾卻一手掌過她的後腦勺,強迫她和自己對視。

搞什麽?戚粼被他的動作激得有些惱羞成怒,就這麽看別人出糗嗎。鄭硯瀾在她面前少有如此強勢的時刻,一直以來,他對自己不說百依百順,至少在絕大部分事情上,察覺到她的不樂意之後,他都不會再勉強。

今天卻不知道怎麽回事,明明剛才還在溫柔地安撫她,現在卻明知她的抗拒,也不肯放她走。

盛著薄怒的眼神剛剜過去,對上鄭硯瀾的視線,戚粼一怔,怒火頃刻間被鄭硯瀾眼裏的情緒澆熄。

......為什麽,他看起來這麽的......悲傷?

對視半晌,戚粼先受不了地移開目光。

鄭硯瀾的聲音在頭頂響起:“為什麽不看我。”

“......”

戚粼手指攥住他的衣角,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因為看到你的表情,我很難過。”

“嗯。”鄭硯瀾說,“我也是,看到你傷心,我也很難過。”

果然,戚粼感同身受地點頭:“我以後不這樣了。”

“不這樣了?”

鄭硯瀾重覆一遍她的話,輕笑一聲,聽起來卻入墜冰窖,“不在我面前哭,還是不再傷心?”

他的心情似乎並沒有因為她的回答有所緩和,戚粼斟酌了一下用詞:“我以後,盡量不讓自己的情緒影響你。”

話剛出口額頭就被賞了一指輕彈。

頭一回被如此對待,盡管沒什麽痛感,戚粼還是捂住額頭,震驚地望向鄭硯瀾。

這人怎麽回事,居然還動手了!

剛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就聽見:“戚粼。”

鄭硯瀾的聲音很冷靜,像要宣布一件很嚴肅的事情。戚粼被他的語氣感染,停下動作,靜靜聆聽。

“我很了解你。你的情緒是好是壞,不用說,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說話的方式直白到殘忍,戚粼心臟一緊,血液都凝結了大半,無數往事湧現心頭,似乎都在佐證這句話的真實,也讓她過去自以為的隱藏顯得萬分拙稚。

仿佛黑暗中的一切都在陽光下攤開,無處遁形,戚粼悄然亂了陣腳,不知道鄭硯瀾配合她演了這麽久,為什麽要在今天將真相揭露,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麽。

她討厭這種被人剖開的感覺,就像一只面對命運的擺弄無能為力的小白鼠。

戚粼嚴陣以待,隨時準備面對鄭硯瀾冷靜的剖析和評判,並打算用比他更冷漠的態度回敬。鄭硯瀾的聲音卻在此時沈緩下來:

“有些事,你不願意說,我也不想勉強,我能感覺到你的抵觸。”

“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連問都不問我一句,就用你認為好的方式,推開我。”

“從頭到尾,我都沒有覺得你的情緒對我來說是一種負擔。我想要分擔你的所有心情,不管是好是壞。你覺得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只能有快樂,不能有悲傷嗎?世界上沒有那樣的關系,也沒有從不悲傷卻能懂得快樂的人。”

——等來的不是說教式的審判,預想中的對峙也沒有上演,戚粼啞然。

“戚粼,”鄭硯瀾的臉上又露出那種悲傷的,好像輕易就能被她打敗的表情,“我對你很不好嗎?”

“沒有。”戚粼即答,“你對我很好,真的。”說著,她有點心酸,“你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那你為什麽不相信我,一次都沒有。”

戚粼看著他,腦海裏浮現的卻是小時候,母親像把風箏拋棄在天空一樣拋下她。

因為你和我分手了。她在心裏回答。

盡管用不到“拋棄”這麽嚴重的字眼,盡管我們還是朋友。

你說得對,其實我很黏人。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我恨不得和對方粘黏到沒有一絲空隙,嚴絲合縫到任何東西都沒辦法乘虛而入,讓我們之間的關系發生變疊。

聽到你說分手的時候,我的心猛烈地跳動,然後跳動的那部分就死了。

對於這樣的結果,我其實也有所預料。不如說我一直活在這樣的恐懼和不安中,頭腦中模擬演練過太多次,我以為我已經對這件事足夠熟悉,如果哪一天真的分手,我也能心平氣和地接受。

然而直到災難真正降臨,我才明白人的想象力是有限的。

這當然不是你的錯,兩個人在一起講究的是你情我願。但不得不承認的是,我又一次被放棄了。

或許我不該使用如此自怨自艾的詞匯。我們只是不適合,不適合做情侶,只適合做朋友。

或許我根本不具備跟任何人成為情侶、發展親密關系的能力。

所以我不想離你太近,一旦靠近你,你的溫柔就會把我籠絡,讓我忍不住依賴你。

如果要問你有什麽不可饒恕的缺點,我會說,你做朋友做得太稱職,讓我覺得,就算是男朋友,家人,也不過如此。

但很明顯,我們之間已經斷絕了這種可能。

我曾經在心裏發誓,我要慢慢擺脫對你的依賴,擺脫你對我的影響。我和你的心靈,要保持在一個安全而穩妥的距離,這樣我就不會再患得患失。

所以請再給我一點時間,總有一天,我可以徹底放棄。

“又想到哪裏去了。”

內心獨白被打斷,鄭硯瀾捏捏她的臉,頗為無奈,“走神這麽久,都想了什麽,跟我說說,嗯?”

戚粼看著鄭硯瀾一如既往的,英俊的臉龐,最後一句話不斷在她耳畔回響:總有一天我可以徹底放棄——

就從現在開始練習,戚粼拂掉他的手,看見他露出有些錯愕的神情。

她現在的樣子應該很可惡吧?戚粼自嘲地想,她若即若離,陰晴不定,總讓人摸不著頭腦。被她喜歡上的人,只會受t委屈。

各種各樣的情緒都冗雜在身體中,找不到出口,久而久之融合在一起,就變成一個醜陋臃腫的怪物。

現在這只怪物張開血盆大口,露出了真面目:

“我在想,我們之間的距離還是有點太近了。”

“比如剛才這樣的動作。”戚粼面無表情說,“異性之間太超過了,即使是朋友。以後如果你有女朋友了,會吃醋的。”

“謝謝你帶我去醫院,在我回不了宿舍的情況下還把我帶回公寓。你心地善良為朋友著想,一直以來是我考慮不周,失了分寸,以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我們以後就保持基本的聯絡,不要有多餘的肢體接觸,就做普通朋友,這樣對你對我都好。”

鄭硯瀾視線鎖定在她身上,安靜地聽完,唇角一勾,戲謔地笑了:“普通朋友?這就是你聽了我說的話,思考之後得出的結論?”

“我不同意。”他說,用居高臨下的眼神逼視她,“戚粼,你到底想要什麽,不要說違心的話。”

鄭硯瀾語氣篤定,似乎斷定了戚粼只是逞一時口舌之快,說的不是真心話。要不是對象和時機不對,戚粼簡直要對著這句話幻視網絡段子裏的普信男發言。

煩死了。

她覺得自己現在立刻馬上就應該去心理科就診。因為她的情緒實在是太反覆無常,短短幾分鐘,她已經把愧疚、戀慕、漠然、惱怒幾種情緒,過山車似的挨個經歷了個遍。

到底要她說什麽?

——我想要什麽,我想要愛,想要很多很多愛。我要被人堅定的選擇,我要你永遠和我站在一起。我的胃口和黑洞一樣大,我想要像吞噬宇宙萬物一樣吞噬你。

但我殘存的理智讓我停止綁架你。

你為什麽這麽不識趣?是不是非要我嘔出真心,然後把我拒絕,才滿意?

靜默了一會兒,她開口:“我們小時候,一起看過《黑貓警長》。”

劍拔弩張的氣氛突然調轉到兒童頻道,鄭硯瀾一頓,直覺她要說的不止於此,回答:“嗯。”示意她接著往下說。

戚粼:“裏面有一集的內容是,有一對螳螂夫婦,他們感情非常好,一起戰鬥,一起生活,方方面面都配合得天衣無縫,順理成章地想要長相廝守。然而就在新婚之夜後,公螳螂卻慘遭殺害,警察趕到現場,發現都屍骨都找不到蹤跡。”

“經過調查,故事的最後,案件的真相是,兇手就是雌螳螂,是她吃掉了雄螳螂。而她給出的理由是,因為她太愛她的丈夫了。”

“雄螳螂曾經對她說過:‘如果你愛我,就請你吃掉我’。雌螳螂毋庸置疑地愛著雄螳螂,所以她選擇將他拆吃入腹。”

沒頭沒尾的一段敘述,戚粼說完,直視鄭硯瀾的眼睛,認為她已經表達得夠清楚。以鄭硯瀾的聰明程度,足以理解她的意思,並從此和她保持退避三舍的距離。

然而鄭硯瀾聽完只沈思片刻,便綻出一個了然於心,不知道為什麽,甚至還帶著釋懷的笑容。

他非但沒有躲開,反而還湊到戚粼面前,緩緩地,用獵人接近獵物般的語氣說:

“那麽,請你吃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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