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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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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你的影子

再睜眼已是夜晚,黑暗抱作一團。

戚粼從沙發上起身,呆坐了一會兒。半夢半醒間回顧完她和鄭硯瀾的童年,如同跑完一場僅她參賽的馬拉松。往日如昨,一去不返,又滋生不合時宜的傷懷。

開燈的瞬間,戚粼才想起自己眼中有和夜晚相同的色彩。遂關燈融為一體,眼不見心不煩。

輕喚一聲“斑斑”,小貓便聽話巡回至懷中。

戚粼抱著斑斑走到門口,同它告別,無端聯想到午夜12點,魔法解除便會恢覆原身的灰姑娘。24小時的臨時密碼期限已到,下一次和斑斑見面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想到這裏,她就忍不住又摸了兩把手中柔順的發毛。

哢嗒——

身後大門開鎖聲響起時,斑斑音調綿長地叫了一聲,戚粼猝不及防轉身,一個激靈。

夜色中面面相覷,伸手不見五指,卻已看清彼此。

“怎麽不開燈?”

鄭硯瀾先出聲再進門,挺拔頎長的身量立於戚粼眼前,讓黑夜更黑。

像迎來一季潮濕,戚粼答非所問:“外面在下雨?”

玄關櫃傳來窸窣的動靜,鄭硯瀾的聲音又近了一些:“嗯,下的小雨。”

不過一個夢境的距離,雨水就從B市流遷到A市,戚粼意識到鄭硯瀾的感冒還沒好就又淋了一場雨。

“那你去換衣服吃藥吧,我先回學校了。”

說著,她摸黑朝左前方邁了一步,伸出手探尋燈光按鈕。

未料觸碰到比冷氣更低一度的指尖,戚粼驀地抽回手,挨了燙似的。不經意又擦過鄭硯瀾傾身而來的腰腹,火海變刀山,教她不敢再輕舉妄動。

“等我一下,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鄭硯瀾指腹還壓著開關,臂肘橫斜出攔截的姿態。

戚粼勸他一副病軀少折騰:“你休息吧,離得這麽近我自己回去就行。”

“感冒而已。”

戚粼無法:“我怕你病情加重傳染給我。”

話已至此,鄭硯瀾沒再接茬,眼底有浪潮層層堆疊,腳下卻退後一步,雙手抱臂半倚櫃門,悉聽尊便的意思。

戚粼頂住他的目光,硬著頭皮換好鞋,臨走前又催他一遍換衣吃藥。

鄭硯瀾置若罔聞,只把玄關櫃上的牛皮紙袋拎到她懷裏,簡明扼要道:“趙老師做的泡芙和夢龍卷。”

戚粼條件反射地接過,掌心相蹭的外包裝是意料外的幹燥。

擡眼瞥見鄭硯瀾沾染了濕氣的黑發和肩,銀白光線自高處潑灑,視線交匯的剎那,戚粼忽然感覺淋過鄭硯瀾的雨又盡數落到她身上。

道謝的話還沒出口,鄭硯瀾先偏頭攏拳輕咳一聲。

戚粼眉心也跟著跳了一下,語速不自覺加快:“好了我真的回去了,你也趕緊去洗個熱水澡把藥吃了——”

“藥我留在家裏忘記帶回來了。”鄭硯瀾輕描淡寫回覆,邊打開抽屜取出傘遞給她,“你回去吧,路上註意安全,到了給我發條信息。”

怕再耽擱他洗漱,戚粼匆匆接過雨傘應下。直到大門闔上的那一刻,她才恍然間想起,鄭硯瀾說要離開兩天,這才一天都不到。

等到吹風機的聲音停止,斑斑跳上洗漱臺,腦袋蹭過鄭硯瀾的手背。

收拾好臺面,鄭硯瀾順了順它的毛,斑斑便順勢躺進他懷裏。抱著貓走到客廳,遠遠看見沙發上的手機提示燈亮起,彈出一條信息。

斑斑自動跳到手機旁,屏幕顯示新消息來自戚粼。鄭硯瀾不算意外地點開對話框,讀見內容的一瞬間猛然擡頭,心跳加速,快步走向門口。

一把拉開大門,撞上風聲滿懷。空曠的樓道裏,寫著藥房名稱的藥袋安靜躺在地面,像被風送來。

編輯好短訊表示藥已收到,又確認過戚粼已經安全抵達宿舍,鄭硯瀾將手機息屏,從貓爪下取出藥袋,沒急著吃,只攥在手心。

仰頭靠在沙發上,鄭硯瀾半闔雙眼,想起上一次有印象的感冒,還要追溯到幾年前的夏天——

得知母親即將帶自己去B市定居,他和戚粼都始料不及,又因年幼無計可施。只能珍惜還在一起的日子,頂著太陽機械地繞著走過無數次的街道再走一次。

越臨近離開的時間,腳步就越沈重。興許是為了調節氣氛,戚粼走著走著突然指向天空,頗為新奇地說:

“快看,有日暈!”

鄭硯瀾不疑有他地擡頭,直視太陽,收獲一圈透亮的光暈,邊緣是淡t淡的彩虹光譜。

剛準備給出回應,就聽戚粼問:“像不像趙阿姨戴的隱形眼鏡?”

離奇但貼切的聯想,鄭硯瀾笑了:“像。”

回到家把這一奇妙對話告訴趙知華,交換得知“日暈三更雨,月暈午時風”的俗語。

民間智慧博大精深,當晚果真下起雨,戚粼和鄭硯瀾不約而同跑到陽臺看雨,宛如驗證預言的先知。

結果是半夜三更不睡覺,第二天雙雙感冒。

為了避免交叉感染,也為防止鄭硯瀾搬家的路上身體不適,兩人被謝昭然勒令禁止近距離接觸,凡見面必須間隔一米以上。

如此折騰,吃藥加隔離。然而直到鄭硯瀾離開的當天,兩人感冒仍不見好,又皆因擔心害對方病情加重而站在原地止步不前,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

還是趙知華見二人離別之際仍隔得八丈遠,於心不忍,提醒鄭硯瀾:“你不去跟沛沛道別嗎?”

鄭硯瀾問:“可以嗎?”目光向著戚粼。

戚粼也不裝了,即刻點頭:“當然!”

終於刑滿釋放,重新湊到一起。

薄霧彌漫的清晨,影子鉆出地面。

戚粼突發奇想,伸出手往前試探了一下,看見地面上的影子也向前,但走得更遠。

鄭硯瀾自然沒有錯過這一幕,不等戚粼招呼,便自覺伸出手,兩人手掌的陰影交錯,像在默片裏緊握。

她換了個姿勢,操縱皮影小人一樣,用影子踩了踩鄭硯瀾,半晌憋出一句:

“一路順風,到了那邊記得......記得聯系我。”

鄭硯瀾說好,影子拍了拍她的腦袋,戚粼剛要炸毛,聽到他說“我放假了回來找你”又立刻熄了火。

當務之急是維系友誼,戚粼識時務,決定暫時不跟他計較。

她遞出左手,做出約定的手勢:“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鄭硯瀾也伸手,這次指節實實在在相勾連。

世界上還有遠比預防感冒更重要的事。

*

斑斑似乎對藥袋很感興趣,一躍就跳到鄭硯瀾懷裏,把塑料袋踩得嘩啦作響。等鄭硯瀾把藥取出來,它又鉆進口袋,頂著袋子自娛自樂地匍匐。

太陽穴突突搏動,剛吃完藥斑斑就跑回來,不小心撞到他腿上。

手一伸把貓撈起來,斑斑乖乖不動,討好地叫了一聲。

鄭硯瀾便放手,任它去玩。目光隨著它跳躍的身姿路過書房外一面白墻,兀地滯留一瞬,隨後搖頭,自嘲般起身,手指拂過斑斑背毛——

“原來是你的影子。”

才睡了一天踏實覺,戚粼又開始晚睡早醒。在這詭異的作息中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和生物鐘的矛盾實在巨大不可調和。

想到另一截然相反的例子,順手發出問候:[早上好,感冒好些了嗎?你什麽時候有空,我把傘還給你。]

等了十秒沒回應,戚粼先起床洗漱,吃早餐前看了一眼手機,信息欄仍是空白。

難不成還沒起?眨眼有合理解釋:生病的人是會比往常嗜睡一點。

轉而給趙知華發去甜點的照片,並附上三十五字小作文表達感謝和讚美。

趙知華今天回消息的速度遠超鄭硯瀾:[喜歡就好!下次來家裏阿姨給你做其他好吃的。]

趙知華:[對了沛沛,阿姨問你件事。]

戚粼:[阿姨您說。]

趙知華:[你知道硯瀾為什麽急著回學校嗎?]

趙知華:[這小子,本來說是今天下午回去的,結果昨天吃完午飯就說臨時有事,得提前走。我問他什麽事他也不肯細說,只說是要緊的事。]

戚粼:[不好意思阿姨,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

戚粼握著手機心想:實不相瞞趙阿姨,我還想在您這兒探探口風呢。

趙知華:[連你都不知道啊,不過也沒什麽,我就是隨口問問。]

趙知華:[阿姨懷疑他談戀愛了,但是阿姨沒有證據。]

冷不丁看到“談戀愛”三個字,戚粼第一反應是心虛,繼而才想起她和鄭硯瀾已經分手的事實,卻也並未因此松一口氣。

不由自主地,她在頭腦裏針對這三個字和鄭硯瀾進行了一系列想象和發散,並在生理和心理上都產生了一些無用的抵觸。

轉眼就告誡自己要克制,鄭硯瀾現在談沒談,和誰談,都跟她沒有任何關系。

庸人自擾毫無意義。

但趙阿姨的消息著實難以回覆。她發現自己居然想象不到,也模擬不出作為一個單純無二心的朋友在面對這條信息時應有的反應。

片刻,她覆制粘貼鄭硯瀾的號碼發過去。

[趙阿姨,我也只能幫你到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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