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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同甘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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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同甘共苦

戚粼雖然年僅八歲,但已早早參悟了好朋友需得“同甘共苦”的道理。

“甘”的部分她和鄭硯瀾已經分享過,接下來輪到“苦”,重點則在於“共”。

小學生戚粼帶著暑假作業敲開隔壁房門,邀請鄭硯瀾共同在苦海裏遨游。

誰知另一名小學生接過她的作業本,搖搖頭,誠實道:“我沒有暑假作業。”

“什麽——”

戚粼難以置信,暑假作業難道不是每個小學生都必須背負的沈重命運嗎?如果世界上有不布置暑假作業的天堂,那鄭硯瀾為什麽還要自投羅網轉學到地獄。

鄭硯瀾:“我轉學了,所以沒有暑假作業。”

哦,原來如此......豈有此理!

戚粼出師未捷身先死,懨懨趴在桌子上老實抄寫詞語表。

好在鄭硯瀾還算有良心,沒有扔下她自己跑去看電視,而是坐在旁邊拿出一本課外習題冊填寫。

但他不像戚粼一樣愁眉苦臉,反倒由於一貫沒有表情而顯得從容不迫,像打發時間的消遣。

更凸顯戚粼孤軍奮戰,“共苦”的計劃還未施行就已夭折。

趙知華臨出門前為他們端來一碟黃油曲奇和兩杯牛奶,鄭硯瀾不愛吃零食,主要是為了款待戚粼。

戚粼拿起一塊餅幹端詳兩秒,狀似不經意地問:“我給你的奧利奧你吃了嗎?”

不提還好,一提鄭硯瀾的舌尖就泛起甜膩的漣漪,好似昨日的味道還殘留在口腔沒有消散。

對視半晌,戚粼眼眸清澄映出他的臉龐,一瞬,竟無端生出立足明鏡前無處遁形的悵惘。

“吃了。”停頓片刻,如實相告,“其實我不是很喜歡吃甜的東西。”

換來戚粼大驚失色:“啊?”

倒不是驚訝他騙她,而是驚訝居然有小孩不喜歡吃甜食?

鄭硯瀾會錯意,以為她受到事實沖擊,遂誠懇道歉:“對不起,浪費了你的餅幹。”

道歉的態度如此正式,反打了戚粼一個措手不及:“啊,沒事啊。既然你吃了就不算浪費。”

那就好,鄭硯瀾確認:“我都吃了。”

“哦......”

戚粼有點佩服他,雖然自己也會在陌生人面前表演不挑食的面貌,但鄭硯瀾吃餅幹的時候又沒人監視他,不喜歡吃還全吃了,是個狠人。

“那這個餅幹你還吃嗎?”戚粼指著曲奇問。

“不了,你吃吧。”鄭硯瀾敬謝不敏,“都是你的。”

為了不讓餅幹屑掉得到處都是,戚粼吃得很小心,一只手接著不夠,往下還有搪瓷碟盤兜底。

唇齒留香之際,終於舍得重新拾起鉛筆,繼續未完成的課業。

午後,窗明幾凈,室內只有空調送風和紙筆摩擦的沙沙聲。兩人互不打擾,一派和諧。

寫著寫著,紙張上的字詞隱約出現晃動的跡象。

戚粼眨眨眼,以為自己是低血糖犯了,想再撚塊餅幹補充糖分,卻見本該安分躺在盤中的餅幹碎屑也灑了出來,白紙黑字間躍動好不紮眼。

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霎時和樓下傳來的高呼聲重合:“地震了——快跑——”

地震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戚粼毫不遲疑拽過鄭硯瀾的手就往外沖。

前段時間戚粼剛經歷過人生第一次地震,雖然身邊並未出現和聽聞傷亡的情況,但她對當時天搖地動的眩暈感和慌亂奔逃的人群記憶猶新,惶然間以為末日來臨。

此後還有過幾次不甚明顯的餘震,戚粼還因此跟著父母去附近的學校操場打過地鋪。

本以為一段時間過去風平浪靜了,意外卻在放松警惕的時刻卷土重來!

這個時間點,趙知華還在上班,其餘三個大人雖說學校放假了,但還需要進行最後的試卷審批工作。

只剩兩個小孩手拉手從五樓往下跑,一路上不斷有新人加入,多是高出他們一截的成年人。高頻的腳步聲和叨喋聲冗雜在一起,戚粼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心在顫抖還是地面在震動。

一口氣跑到樓下,院子裏已經站了不少人,正望著建築物議論紛紛,表情和衣著皆有驚慌的餘韻。

戚粼也不例外,驚魂未定地扭頭看向另一人,鄭硯瀾像早有準備一樣和她對視。

“......”

戚粼邊小口喘氣邊問,“地震了,你不害怕嗎?”

鄭硯瀾牌點讀機張口就來:“Z市不在地震帶上,一般來說不會發生地震,震感明顯多半是因為震源位於臨近省市。”

戚粼:“......”

鄭硯瀾的語氣四平八穩,宛如一名訓練有素的特派講解員,可惜和戚粼握在一起微微顫抖的手出賣了他的心聲。

他盡量自然地抽回手,摸出褲兜裏的紙巾,重新擡起戚粼被汗水浸濕的手掌心輕輕擦拭。

沈默半晌,還是語氣飄忽地補上一句:“沒事就好,謝謝你。”

戚粼耳廓翕動,敏銳地捕捉到他言辭中的不同,聯想到他以前說“謝謝”的態度,很快摸索出藏匿於禮貌背後的生疏。

這個發現讓她覺得眼前的鄭硯瀾生動了不少,並產生了一絲不可多得的成就感。

為了回應他此刻的真實,戚粼一巴掌拍上他的背,豪情萬丈道:“不客氣,我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趙知華趕到家的時候,人群已經散得七七八八。

鄭硯瀾和戚粼正坐在樓下的長椅上吃雪糕,雪糕的錢由鄭硯瀾解囊相助。

趙知華懸著的一顆心踏實了,上前一手搓一顆頭:“你們怎麽不找個陰涼點的地方,坐在太陽底下多熱啊,當心中暑。”

“不會的趙阿姨,”戚粼替身旁的人邀功,“鄭硯瀾請我吃了雪糕,可涼快了。”

鄭硯瀾表示區區一個雪糕不算什麽:“地震的時候是戚粼拉著我往樓下跑的。”

“我的天,”趙知華深吸一口氣,單手捧起戚粼的臉,“謝謝你我的小戚粼,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戚粼難為情地摳摳臉,心想趙阿姨說話真好聽,愛聽。

趙知華把兩人帶回家,又接打了幾個電話。電視裏正在播報快訊,通報此次地震震級和餘震幾率。

趙知華的舞蹈工作室上下班時間相對自由,謝昭然在電話裏告訴戚粼:“乖乖聽趙阿姨的話,別搗亂,我和你爸等會兒就回來。”

我才不會搗亂,趙阿姨剛才還誇我了,戚粼一邊想一邊說:“知道了媽媽。”

其他人到家之後,趙知華特意多準備了飯菜留謝昭然和戚斌一道吃晚飯。

“等會兒還要去占位置,你們就別回去折騰了,咱們趕緊吃完飯速戰速決。”

謝昭然和戚斌覺得有理,便沒再繼續推辭。

戚粼在飯桌上偷偷跟鄭硯瀾咬耳朵:“‘占位置’的意思就是我們今晚要在外面空地上睡覺了,你打過地鋪嗎?”

鄭硯瀾搖頭:“沒有。”

戚粼納悶:“你之前住的地方沒有震感?”

“有,”鄭硯瀾說,“但我不知道要在外面打地鋪。”

戚粼這才想起來,上個月鄭綱和趙知華已經搬來隔壁,和鄭硯瀾分隔兩地,自然沒人帶他晚上出去避險。

“那你這兩個月都是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裏嗎?”

“學校放假的時候會有燒飯阿姨過來。”

顯然,讓燒飯阿姨帶他出門也是不現實的。

戚粼活到今天還沒有過晚上獨自在家睡覺的體驗。只記得有幾次爸爸媽媽回來晚了,四下無人,她蜷縮在床上,雙手像抵著房門一樣緊緊攥住被單掩過全身。

夜色中仿佛潛伏著巨大如鬼魅般的怪物,任何一點動靜都能讓她草木皆兵。等爸爸媽媽回到家,掙脫被褥,身上已經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而鄭硯瀾居然自己一個人睡了兩月之久。

戚粼直覺這時候如果說佩服會顯得不合時宜,畢竟這不是他主動選擇的結果。

鄭硯瀾知道Z市不在地震帶上的知識點,卻不知道為了預防餘震許多人會拖家帶口半夜在空地上安營紮寨。

作為戚粼的同齡人,或許他更需要的是後者。

作為鄭硯瀾的同齡人,戚粼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說:“那你今晚就要和我們一起出去打地鋪了,我們兩家人肯定挨在一起,你要是害怕,就來找我。”

“好的。”

鄭硯瀾並不害怕,但這不妨礙他開始發自內心地認為戚粼是一個十足善良且友好的朋友,以至於單純的“謝謝”都在此時略顯蒼白。

於是他照葫蘆畫瓢學趙知華說:“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依鄭硯瀾往日的作風,從他嘴裏說出這種話多少有些違和,可他卻像渾然不覺似的,目光莊重得讓戚粼臉紅。

“沒、沒什麽,咱們是朋友,這都、都是我應該做的。”

夕陽斜下山坡時到達梧桐小學操場,各式涼席和帳篷亂中有序地陳列開,望過去人t群遠比鋪陳散亂。

戚粼和鄭硯瀾跟著大人左拐右拐走走停停,最後在靠近側門的邊緣找到一處空地。

夏夜蚊蟲猖狂,塗上驅蚊水後戚粼便有恃無恐地拉上鄭硯瀾,帶他去看教學樓。

“看,這就是下學期我們上課的地方。”戚粼指著一座方正的紅磚飾面建築物說,通過這兩天的交流她已經打探到鄭硯瀾跟她所屬同一班級,“我們班在三樓,從左往右數第三個班級,很好記。喏,就是那個掛了流動紅旗的地方。”

晚上黑壓壓一片,鄭硯瀾仰望戚粼所說的方位,邊聽邊想象,倒也真看出一面旗幟的輪廓來。

“不過我還是更喜歡新教學樓。”戚粼望著眼前的大樓突發感慨,下一秒就拍板:“走,我帶你去看我們學校新修的教學樓!”

兩人又跋涉過整個操場,來到另一棟五層高的仿歐式建築前。

整棟大樓的外觀大體呈灰白色,像一座翻新後的古堡。一樓特意做了挑高門廳,黑色的花藝鐵門和純白抱臂粗細的圓柱在夜色下寧靜而莊嚴。

不遠處還有一座小型噴泉,落葉浮在水面上,風吹過隨波紋擺蕩。

“這裏只有四到六年級的學生能用。”戚粼羨慕又惆悵,仿佛再次站在現實和童話的交界處,“好想快點兒到四年級啊。”

鄭硯瀾沈著地安慰她:“還有一年。”

“還有一年!”戚粼強調,一年對一個二年級結束沒多久的小學生來說是多麽漫長的時間,聽起來就像在等她成年。

她也確實有種在這棟樓進出的學生都比她成熟許多的感覺,想象和未知讓四到六年級變得神秘而光鮮。雖然她一年級的時候也覺得二年級的學生行走在校園中氣質已經很老練。

長大是如此遙遠,想到這裏,一種難以言狀的情緒將戚粼周身纏繞。生命似乎很漫長,漫長到要花很久時間才能去到未來。時間線一變縱深,填滿現在與將來溝壑之間的內容便是無盡的空虛和等待。

“沒關系,”站在一旁的鄭硯瀾突然出聲,“我和你一起。”

簌簌晚風在身側穿行,卷起落葉紛飛盤旋,鄭硯瀾的聲音也像立體音效在她耳邊打轉。

一陣臺風過境般的暈眩後,戚粼遽然回首。

她沒有將自己的心跡宣之於口,鄭硯瀾自然對此毫不知情,不過適時拾起前方掉落的只言片語。

戚粼卻在此刻憑空產生一種命定感,好像待機很久,終於有人和她一起按下通往未來的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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