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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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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雨幕

看見章金寶, 傅瑜便覺得頭疼,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消失。

傅瑜心下不快,身下的馬兒也漸漸慢了下來, 直至停在了眾人五步遠的地方。

鄭四海忙笑著道:“果真還是阿瑜技高一籌。”

身後馬蹄聲響,眾人也漸漸地到了, 此時章金寶倒是頭一扭, 淺笑道:“傅二郎君今日也來捧衛國公世子的場?”

既然章金寶都這般禮待了,傅瑜自是沒有下鄭四海的面子的想法, 便道:“不錯, 我與鄭大郎自幼相識, 今日他馬場新開,我自然是要來捧場的。”頓了下,卻是沒問章金寶為何不請自來。

鄭四海和傅瑜相交多年,自然知曉他和章金寶不對付,當然不會拂了他的面子去請一個自己也並不熟識的章金寶。果真, 一旁的鄭四海笑道:“今日著實是趕巧了, 我竟不知,我這塊馬場竟還是與章家的莊子臨近。”

他說著, 一邊伸手往西邊指了去。眾人方才從那邊趕過來, 也知曉那邊不遠處是一片莊稼。看來還真是趕巧了。

王犬韜和陶允之策馬過來,兩人心下都有些忐忑不安。要說以往見了章金寶, 幾人也不會這般暗自叫苦, 只是上次眾人在平樂觀交了惡, 想起以往章金寶和傅瑜的名聲, 在場幾人都不免有些頭皮發冷。

傅瑜倒是沒身後的王犬韜和陶允之二人這般忐忑,也不如面前鄭四海的尷尬,他心下倒是平靜的很。畢竟章金寶說白了也就是和以前的他一樣,仗著家世在外橫行無忌。如論武藝,章金寶一向不是傅瑜的對手,更何況傅瑜如今在刑部任職,若章金寶當真對他如何了,少不了一個襲擊當朝官吏的罪名。到時候,就不是以往那般紈絝子弟之間的鬥毆了,若鬧大了,李禦史這關和章仆射這關,章金寶首先就過不去。

背負了眾人目光的章金寶倒是老老實實的,也沒說什麽,更沒做什麽,鄭四海只好上前來,當著眾人的面小心翼翼取出那把扇子給了傅瑜。傅瑜忙接過,笑著拱手對眾人道:“承認了,承認了,還是要多謝各位郎君。”

眾人又嬉笑起來。突地,傅瑜瞥見不遠處莊子上走來一人,卻見一旁的章金寶比他還要緊張,忙驅馬趕了過去。那人一身單薄的紅裙紅紅衫,膚色白嫩的在陽光下似乎在發光,一頭粟色卷發披散在肩頭,尤顯得幾分妖嬈。

是一個胡姬。這胡姬,看著還挺眼熟,不巧,正是昔日傅瑜在岸邊見過的被章金寶強取豪奪的羅珊娜。

章金寶驅馬過去,他俯身淺笑,似在對羅珊娜說著什麽,方才還陰郁的神色此時倒是顯出幾分英俊來。他下馬,又起身將那羅珊娜報上馬,覆又自己騎了上去。

傅瑜數月未曾和一幹好友出來閑逛,倒甚少見到章金寶這般模樣,更何況以他這十年來對章金寶的認知,自打對方十五歲開了葷以來,十年未曾對一個女子如此溫柔。難不成,章金寶這種萬花叢中的人也有浪子回頭獨飲一瓢水的時候,這般想著,傅瑜面上不由得顯露出幾分訝色來。

一旁有人道:“那胡姬是誰?章大郎君怎的對她這般在意?”

一旁便有人笑道:“她你都不知道?安娜寧教坊的臺柱子羅珊娜啊。這兩個多月來,章金寶甚是寵愛她,我真是到什麽地方游玩,凡是看見章金寶,就能看見這胡姬。”說話毫不客氣的這人卻是晉國公世子嚴科,他與鄭四海年歲相仿,也是六柱國後人,與傅瑜等人交好多年,但為人相當低調,從不曾與誰交惡過,也就不曾對誰這般惡語相向。

“嚴大郎君今天說話倒有些火氣。”傅瑜淺笑道。嚴科不曾入仕,為人也頗為好說話,說白了就是這幫紈絝子弟中的一個老實人老好人,像今天這般火氣大倒是少有的場面。

陶允之忙低聲在傅瑜耳側道:“是之前給嫂子挑選飾品的時候和章金寶對上了。”話語未盡,傅瑜卻已了然他的意思。嚴科此人在勳貴中雖是個老好人,頗有好脾氣,但他愛妻如命,連帶著尤喜為自己夫人挑選飾品衣物什麽的,而章金寶又一向霸道慣了,如今得了新寵,說不得要細心挑選這些女兒家物品,兩人交惡恐確有其事。

只是如今看著嚴科陰沈的面色,傅瑜也不由得感慨一番,章金寶這多年霸王之名果然名副其實!就連勳貴中著名的老好人嚴科都被他氣得不輕。不過這般看來,羅珊娜是真得他寵愛了。

想起今年開春,傅瑜和友人游湖踏歌之時,尚還見的羅珊娜為了躲避章金寶而不惜墜湖,如今一眼望去兩人卻倒還真是恩愛的緊。傅瑜只道是世事無常。

這邊廂傅瑜感慨著,那邊章金寶就已小心翼翼地驅馬過來了,他神色較之前溫和了些許,以往蠟黃狠厲的面容也罕見的顯出幾絲柔情來。羅珊娜坐在他身前,被他臂膀環繞著。她一身紅衫紅裙倒不像是大魏傳統服飾,還似穿著胡人的衣裳,腰上、手腕上明晃晃的金鏈子、金手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險些要晃花了眾人的眼。除卻這些,她耳朵上和脖頸上亦是戴著上好的紅色寶石,水潤明艷,看著便價值不菲。雖然整個人珠光寶氣,但因穿戴在美人的身上,映襯著對方白如雪的肌膚和褐色卷發,亦顯得多了幾分異域色彩,並不顯得多麽庸俗。就連見過了斐凝和盧庭萱的美貌的傅瑜,也不免暗道,難怪章金寶要對這女子如珠似寶了。比起她身上價值連城的珠寶等物,這女子本身就是一個傾國傾城的尤物,也不愧她安娜寧教坊之前魁首的名聲。

“今天偶遇諸位郎君是個意外之喜,只是我早已約了友人在莊外談事,這便不打擾諸位了。”章金寶懶洋洋道,語氣不見的有多恭敬,但這對他來說已是罕見,畢竟他以前從來不鳥這些人的,也唯有傅瑜能引起他的怒火。

章金寶策馬,正要離去,懷中佳人突地一動,輕聲咦了一下。

章金寶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著一旁馬上神游天外的傅瑜。

這目光委實“火.辣”,傅瑜根本不能忽視,他正想著自己何曾得罪過羅珊娜,心下煩悶,索性打開手中扇子扇了幾下風。這般一動,羅珊娜看著他的目光尤甚,這次,傅瑜才得知她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手中的扇子。

不同於前兩次見面時的唯唯諾諾和膽小謹慎,這次羅珊娜顯然大大咧咧了許多,看來還真是和章金寶待久了,有些被同化了。她道:“不知郎君可是傅家世子?”

這話問的稀奇,以往外人都問他是否安國公世子或是傅二郎君,少有人問傅家世子的,不過傅瑜還是懂了她的意思,點了點頭。

羅珊娜眸光一閃,笑語道:“之前承蒙世子相救,羅珊娜還未答謝呢。”她笑語盈盈,高鼻深目,紅.唇白膚,目光灼灼,尤顯不同於斐凝空谷幽蘭的顏色氣質,讓見慣了大魏大家閨秀的諸位勳貴均是眼前一亮。

不過傅瑜是沒這個獵.艷的心思,更何況這是章金寶如今心尖上的人,他吃多了才會想著去勾搭她,只實話道:“我沒有救過娘子的印象。”

“傅二如何與你有交集。”與他的話同時響起的,卻是章金寶的聲音。

羅珊娜一楞,卻是扭頭道:“我見世子手中寶扇漂亮,不由得多看了幾眼,而且以前我墜湖時,世子確實叫人在一旁施手相救過。”

“你喜歡,送你便是了。”傅瑜索性道。

“你喜歡扇子,我去買便是了,何苦要他的!”章金寶怒道,說是怒了,其實不過是說話聲響大了些,語氣中倒是無絲毫怒意,便是這樣,也尤有唯恐嚇了懷中人的意思。

章金寶說罷,卻是一甩馬鞭,策馬遠去,同來的五六個跟班,也忙對著傅瑜等人告罪,卻是跟上去了。

唯有傅瑜留在原地,頗有些不懂的摸了摸鼻子,覆又收攏了扇子,插在了腰間。他哼了一聲,道:“章金寶倒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你不也跟以前一樣,換了個人似的嗎?”陶允之也笑道,少年臉上滿是促狹之意,“你如今這般上進的模樣,倒與之前的作風完全不同了。外人都道你是為了斐家娘子這般的,可是真?”

“那這般說來,章金寶為了羅珊娜變成現在這樣,也是不大稀奇的了。”王犬韜亦笑道。

傅瑜只打哈哈的笑了笑,眾人又是一番嬉笑。只傅瑜心下稍有不安,所謂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敵人,傅瑜這十年來最久的“敵人”無怪乎就是章金寶,章金寶此人如何心性,他是再熟悉不過的。如今一個花花公子突然轉了性子,還對著以前的勁敵,也就是自己,這般禮遇見,這讓傅瑜怎麽看都覺得是暴風雨的前奏,遲早要來場更猛烈的沖突似的。當然,比起章金寶,讓傅瑜感興趣的還是羅珊娜,畢竟她可是能讓章金寶這種人改變的人,尤其是她方才看向自己的目光,一點也不像看向救命恩人亦或是,尋常勳貴的目光,倒更像是,看著敵人的目光。

眾人在馬場嬉鬧一陣,覆又去了莊子上享用鄭四海特意準備的酒宴,一時賓主盡歡。酒酣飯飽,傅瑜想起自己方才的想法,辭了眾人,戴著元志騎馬跑到方才的小丘上。

騎到小丘上,傅瑜眺望遠方,果真見著不遠處草場上一片野花叢,姹紫嫣紅的,比之城裏工匠細心栽培的鮮花,少了些許艷色,卻多了分自然。

身後的元志倒是一聲不吭,隨著傅瑜下了馬,采摘起花來,傅瑜忙制止了他,道:“你牽著馬,跟在一旁就是了,我又不拿這些花來做什麽,左不過摘一點好看罷了。”

元志比起金圓來話要少許多,果真就牽著馬到一旁了,傅瑜又嫌他牽著馬,馬蹄踏碎了花,讓他往一邊去了。鄭四海的馬場建在郊外,更西邊是一片片接連的農田,北邊是穿城而過的河,東邊是永安城,傅瑜順著河邊采摘,沒過片刻,就漸漸地遠離了鄭四海等人的視線。

索性天氣不悶熱,天色又尚早,傅瑜興致來了又騎著馬沿著河道狂奔一會兒,只沒過片刻就見著不遠處道路上的一個離亭。元志驚道:“郎君,我們這都離城十裏路了,若再往外去,只怕今日回不了城了。”

傅瑜也覺如此,索性看著河上一座木橋,策馬而過,到了河水的北面,這邊卻是一片綿延起伏的小丘陵了,隱約可見不遠處山上的幾座建築,傅瑜又問:“這裏是何處?”

元志老實答道:“這是到了越陵來了,山上的是越臨寺,再往山上去就該有禁軍把守了。”越陵是大魏皇陵,元志說的禁軍把守不假,傅瑜也不往那邊去,只朝回城的方向走。誰料稍走片刻,天上突地一陣旱天雷,馬兒一驚,仰天長鳴,地上頓時狂風大作,飛沙走葉,一旁的樹葉嘩嘩作響,而東邊天際,一層壓人頭頂的烏雲順勢就過來了。這速度快的,不過瞬息之間,天色已變,傅瑜看著遠處的天色,臉色一變,道:“不好,是跑暴。”

跑暴,其實是跑來的暴雨,多發於夏季。天色驟變,頓時狂風大起,暴雨忽至,但不過一刻鐘,頂多半個時辰,雨勢驟停,天氣覆又清朗起來,甚至有的時候還能看見彩虹。

他們早上出門的時候,還是個艷陽天,誰能料到今天會有跑暴,此時傅瑜也不能帶著元志躲在樹底下,但要上山跑到越陵避雨,只怕山路濕滑,越發的難了,這般想著,傅瑜又調轉了馬頭,和元志朝著方才的離亭奔去。

雨勢驟降,落下來的雨滴大的跟銅錢般大小,砸在人身上疼得厲害,更何況砸在如今策馬奔騰的傅瑜身上,他只覺得身上酸疼的厲害。眼前已濕,紫色的外套立時便被浸濕了,順著他的脖頸向下滑。

馬蹄飛揚,濺起路上水坑的水,不過跑了幾步,傅瑜就見著前方一個馬車堵在那兒,卻是微微歪著,似是陷進了一個泥坑裏拔不出來了。傅瑜目不暇視,正要策馬過去,就見的馬車中出來一個青衣婢子,鬢發高.聳,臉色微沈。

傅瑜猛地一拉韁繩,馬兒頭顱一歪,嘶鳴一聲,淋了雨的馬場濕滑,馬兒驟停,突地向前滑了兩步,眼見著就要栽倒在地,傅瑜再一扯韁繩,馬兒前蹄揚起,險險的穩住了。元志卻是停的突然,馬蹄打滑,眼見著就要栽倒在地,傅瑜忙策馬伸手去接,兩人一起栽倒在地,幸而有了俯沖,兩人又都是練家子,並未有大事。

元志穩住身形,來不及問傅瑜出了何事,倒是先來了一句:“這要是金圓,恐怕就得摔斷腿了。”

傅瑜嘴角微微抽搐,卻是並未搭話,而是回身朝著那馬車走去,近了,他才發現,那車轅上的婢女正是空青。空青此時一手搭在車轅上,一手掀開了轎簾,似在對裏面的人說著什麽話。

傅瑜猛地上前,空青見了他正要行禮,卻見他突地伸過頭來,正正地探進了馬車裏。

此時天色昏暗,雨水如幕簾落下,遮蔽了傅瑜的眼,淋濕了他的衣服,他此時探了頭進去,頭上的雨停了,只頭發仍舊濕噠噠的,臉上還留著些雨水,雖身形狼狽,但他的雙眸卻異常明亮。

馬車內,正坐著兩人,一人坐在旁側,面容看著傅瑜有些驚異,是白芷,傅瑜目光草草略過她,直接投向了另一人。

斐凝著一身青衫長裙,裙擺上繡著一簇蘭花,她鬢發微挽,妝容極淺,在這昏暗狹小的馬車裏,卻渾身上下氣度斐然,即便外面風暴交加,她也絲毫未有憂色,恍惚整個人都閃著光。只不過,如今這面容沈靜的娘子在見著身形狼狽的傅瑜時,眸光卻是一閃,右手微擡。

方才那傾城貌美的羅珊娜在身前,目光灼灼的看著傅瑜時,傅瑜心下未有絲毫旖旎,此時見著斐凝,她不過衣著簡單,甚至在昏暗的馬車中尚且看不清她的容貌,傅瑜心下卻是心跳如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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