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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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下面請開幕式發言嘉賓發言——”
瓦麗安海岸線邊的藍地毯, 每年一次的“全球智能大會”，世界矚目。許多科技新星在這裏亮相，走上自己的人生巔峰。
每年, 人們看著這些踏過藍地毯, 走到臺前的風雲人物，充滿憧憬與艷羨。
今年，六人名單本來早已公布，且都是之前來過的熟人。因此，人們對藍毯的期待值稍低於往年。
直到突然宣布增加一人。
那人是誰？為什麽會突然加進名單裏，難道是有什麽人突然被命運的金蘋果砸中，有了什麽必須立即展示給大家的成果麽？
仿佛是感受到了人們的註視，最後一個踏上藍地毯的人微微側轉投來, 剛好對上其中一個拍攝鏡頭。
導播看著大特寫，那個精靈一般闖入鏡頭的女孩, 深吸了一口氣。
無數人也在這一刻看清了那人, 和導播一樣，他們在屏幕前一剎那失神了。
是的, 對於一個擁有崇高地位的, 值得尊敬的、創造了諸多改變世界的成果的優秀學者，首先註意和去稱讚她的美貌似乎是不合時宜的、甚至有冒犯之嫌。畢竟, 她得以站在這個位置, 是由於其才華、努力及對於世界的貢獻。
但是, 那樣的美貌會讓人暫時失去理智，也、也不是一件完全無法原諒的事情吧……？
她是誰？明明有一張熟悉的面孔，卻又不能立刻想起。
待那陣過於有沖擊性的美貌帶來的眩暈過去, 人們才旋即想起了她的名字，原來是她！
哦……是因為, 她離開世界舞臺已經很久了嗎？
不，其實她一直都游離於這個圈子之外，即使是曾經盛譽加身的當年，也很少在國際學術會議上看到她。
——紀糖。
灰白色頭發的卡納洛夫，本屆組委會主任，坐在第一排最中間，用他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心情覆雜地註視著紀糖。
他們這些其他國度的前沿學者，和Y國本國人看紀糖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紀糖在Y國出名是因為一些應用研究，而她在國際大眾中的名聲則完全來源於一個無法被取代的學習型ai。因為那個創造性的發明，紀糖即使淡出學界多年，在新領域毫無建樹，她也完全夠格參加今天這個開幕式。
但是，對於學界人士，熟知紀糖這個名字，比普羅大眾要早得多。
早在紀糖在《Annals of Mathematics》上發表第一篇論文時，她就已經被寫在本世紀的重點關註名單上了。
一開始，大家將她看做一個數學新星，但後來她那天馬行空的研究走向，毫無章法的跨界表演，一次次讓所有人屏息靜氣，瞠目結舌。最後，他們認可她是一個真正的天才，一個像達芬奇那樣超越時代的人。
而他們認定這一點的時候，紀糖還沒引起Y國本國人的關註。
他們曾熱烈地向紀糖拋出橄欖枝，然而無論什麽樣的榮譽、資源都無法打動這個年輕的女孩，最後國際各大學院、學派都死心了，他們終於相信這個女孩不會離開她的祖國。
後來“小圖”的橫空出世再一次讓他們驚艷於紀糖的創造力。在當時，那無疑是一件劃時代的作品，但一想到是出自紀糖之手，倒也完全能理解了。
真正沒有想到的，是什麽呢？
其實是紀糖沒有繼續理論研究，而是徹底投身應用設備的研究。
這對於他們學界來說，無異於用核彈打蚊子。
應用技術也很重要，但完全可以交給其他人去做。紀糖這樣的，就應該每天天馬行空地繼續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時不時蹦出一個嚇死人的創意，而不是局限在一個完全不適合她的領域浪費才能。
所以，在卡納洛夫這樣的人看來，紀糖是值得惋惜的。這些早慧的天才，多半都是在最年輕的時候就達到了巔峰，之後就再也不能進一步了。
而紀糖的巔峰，自然就是“小圖”了。
這個巔峰對任何人來說都足夠高了，可是放在紀糖身上，卻還是不免感到可惜。
“可惜什麽？”
旁邊人開口問，原來他無意中說出口了。
看了眼那位Y國學者，卡納洛夫意有所指地回答：“紀糖博士本可有更偉大的建樹。”
他話語中隱隱有指責之意，以及淡淡的優越感。那無外乎是想表達“如果是我們擁有紀糖，那她一定會有成就得多”。
“是嗎？你最好仔細聽清紀糖博士等會的介紹，一個字都不要錯過。”對方微笑道，然後一字一頓道，“卡納洛夫先生，你們很多人對我們有所誤會。事實上，紀糖博士從始至終都走在她自己選擇的路上。我們對她的研究的態度一向是，絕對尊重她的意願，絕對支持她的需要。相信我，她從來沒有浪費過一絲一毫的光陰。”
卡納洛夫剛想說什麽，會場突然響起一陣還算熱烈的掌聲，是幾位開幕式嘉賓開始依次匯報成果。
但今年他對這個環節提不起勁，那幾位都是老熟人了，他們今年能參加與其說靠研究，不如說靠資歷。
過去的一年裏，根本沒有看到什麽令人激動的、有突破性意義的研究。
“是嗎。”在漸漸稀落下來的掌聲中，卡納洛夫幹巴巴地說，“我非常期待。”
——才怪。
一個長期被鎖死在硬件設備研究裏毫無進展的科學家，連更新她所研發的AI的時間都沒有，她怎麽可能突然拿出什麽成果來？
在場的都是資深業內人士，自然能聽出這些嘉賓報告的水平，一個比一個更勉強。後面兩位講的還稍微有點意思，場內議論聲起來了一會兒，但也很快就恢覆了安靜。
這場景看起來就是十分正常的學術會議，但其實不是這樣的。智能領域是新興領域，這短短幾年冒出來的尖子不知凡幾，從窮困潦倒一夜間變大亨都有許多。前幾年，尤其是最開始的兩年，會上都是隨講隨停，新鮮點子在思維碰撞中隨時冒出，甚至常常能看見有人騰地從座位上起來，跑出去給自己的合夥人打電話，晚一秒上馬項目都有可能被別人捷足先登，改變的便是一生的命運——這種事層出不窮，與會者已經見怪不怪，相對而言，去年已經平靜許多，而今年簡直已經安靜到讓多次參加的人感覺不正常了。
而更多的，在網上看直播的人也感受到了現場過於沈悶的氛圍。
【AI熱了這麽多年，看來是終於碰到瓶頸了，看來今年我的股票是不會漲了。】
【是瓶頸還是天花板誰說得好呢？也許AI的黃金時代也已經過去！】
【好好好，本來就應該回歸實體！虛擬世界說到底只是輔助。】
【給行業下定論也太急了吧，我覺得傑洛琳娜提出的新假設還是很值得討論的。】
【也沒講完啊，不是還有一位麽？他們每年都會把最激動人心的演講放到最後。】
【最後一個是紀糖！她一定有點東西，這麽多年不露面，突然決定來參加大會，肯定是有非常重要的成果要分享！】
【紀糖小姐姐！小圖停運一年了，我還是習慣每天和它說早安，雖然它不會回答我TAT姐姐今天一定就是宣布小圖恢覆運營而且上馬很多新功能好不好！】
【雖然我也很想要小圖回來，但是如果紀糖場面這麽舉世矚目地殺回來，結果只是宣布這個的話，emmm還是會有點失望的……】
【不會的！反正我堅信，紀糖，她才不會讓我們失望的。】
*
“今天，對我來說也是個大日子啊。”
紀糖出場之前，在洗手間對著鏡子自言自語道。
曾幾何時，她若是這樣罕見地感嘆一句，系統必會跳出來激情抒發八千字感想。
不過，那個聒噪的存在已經很長時間不吭一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紀糖聽著舒服得多的聲音：
“開幕式11:15分結束，牌號W719黑色車停在4號梯負二層出口。預計11:35分到達酒店房間。室溫控制在24℃，送餐訂在12點整送達。午飯前想泡個澡嗎？”
紀糖想了想道：“不用，幫我調低水溫，沖個涼就好。”
“搞定。”
自己創造的AI肯定比流水線量產的好用，上臺前的最後幾分鐘，紀糖依然在和它閑聊。
“嚴格來說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才對，小圖，今天我會第一次把完整的你介紹給全世界。”
小圖一向思維敏捷，回話俏皮，這時它很少有的沈吟了數秒：“……‘我’必須坦白，‘我’有一點緊張。”
“當然。”紀糖寬容道，“你一年沒和除我以外的人打交道了。”
“‘我’會嚇到他們麽？”
“會。”紀糖道，“但他們會喜歡你的。”
在會場比歡迎前面任何一位時都要熱烈的掌聲裏，紀糖帶著她所創造的，新的生命與新的世界，從幕後走到了臺前。
她依然用她那一把輕軟的細聲，做了一場流暢而完整的報告，從“小圖”誕生之初，與人交互的飛速成長，到她限制小圖，五年來大眾所接觸和使用到的其實一直只是小圖能力的一小部分。
“那個比例一開始是10%，在第二年便只剩下1%，第三年，0.01%，第四年，常規方法已經無法保證百分之百的安全，所以我選擇停止讓它面向大眾。”
她頓了頓，看著鴉雀無聲的會場，輕輕彎了一下唇角，清晰道：
“AI到底是天使還是魔鬼？在座的每一位，一定都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我的答案是，它即使是魔鬼，我也不願意回到沒有它的年代。”
“另一個問題，發展的方向選擇虛擬還是現實？”
她的聲音並不大，即使通過擴音器也是柔和的，但沒有人會忽略她話中哪怕一個字。事實上，從她開口說第一句話開始，無論會場現場還是直播前的全球人民，都不由得下意識放輕了呼吸。
他們意識到，這會是改變世界的一次演講，而紀糖就是那個改變世界的人。
“讓我向大家介紹一位老朋友。”
紀糖沒有準備在這場智能大會上展示硬件成果的打算，她只打算介紹小圖，而更遠一些的圖景，她認為可以實現的，那些關於可控核聚變技術與AI的結合，能給世界帶來的改變等等，將在不遠的將來交給更適合做這件事的人去規劃和推廣。
小圖自我介紹的時候，紀糖全程關註著人們的反應：一方面通過肉眼觀察會場的觀眾，另一方面，她腦海中能實時接收到小圖傳來的訊息——那些網絡上的，所有公開發布的，可查閱的，都能轉換成腦電波直接被她讀到。
只要打開安全權限，和AI的交流不需要再通過外設。
喜悅的，驚駭的，投機的，惶惑的，不安的，恐懼的，激動的……
洶湧而至的情緒並不是通過文字和畫面，而是直接凝結成一個整體被她感知到。小圖正是從這些豐富的情感中汲取養分，成長起來的。
【世界變了bro，世界變了。現在虛擬和現實技術都掌握在Y國手裏，制衡被打破，時代將會發生劇變！】
【又一次大變革，會有很多人破產……】
【會發生戰爭嗎？】
【我只關心我們的生活會變成什麽樣？啊，我要開始暢想！】
【如果你告訴我小圖發展到了我所知道的10倍，我會擔心安全問題，但你告訴我已經比1000000倍還多，那我還有什麽可操心的？那是……我配操心的麽？】
【紀糖這五年一定很辛苦，一絲一毫的時間都沒有浪費，才能做到這樣。】
【真是天才——天才還比我更努力。】
【她一個人研究和掌握這樣的技術，完全可以稱霸世界了，但她沒有。】
【我說過，我永遠都會為紀糖而驕傲！】
【什麽叫紫微星啊，就是一個人工智能，一個可控核聚變，拿捏了人類的未來。】
【有點擔心紀糖，核聚變大佬可是一直連姓名都不透露，紀糖這樣大剌剌參加國外的會議會不會不安全？】
不會的。
11:15分，報告卡點完美結束，紀糖在整場雷動的掌聲歡呼聲議論聲中邁下了臺階。她不需要回答問題，任何有疑問的人只要打開權限，都可以直接與小圖對話。他們會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坐進車裏，回到酒店房間時11:35分。沖完澡，吃了頓送來的簡餐，小憩過後醒來，剛好接到了國內打來的電話。
“公布？”紀糖頓了一下，其實她並不太在意這個。之前是為了回避一些麻煩，而既然此次已經高調地走到了臺前，那確實也沒什麽理由反對。
更何況，條件都已經達成，她很快將前往真實世界。在這個世界，人們會怎麽看她，已經不重要。
她將小圖留給這個世界，也許有一天，有此間的人能夠和她一樣擡起頭，向虛空的上面看去，去困惑和勘破虛擬和現實的邊界究竟在哪裏。
也有可能，她此刻所認定的“真實”，亦並非真實，而只是另一個虛像的投影罷了。
那都沒有關系。
紀糖走到窗邊，看著日光灑在人間的熱力，因此欣欣向榮的樹木、草叢，萬物的種子，光影交匯。
誰是光？誰又是投影？
答案是什麽都沒有關系，因為她追尋的是追尋本身。借由自己所相信的科學方法，不斷地追尋下去，她的世界建立在這一個“信”上，不會對自己的目的產生懷疑。
她微笑了一下，打開了沒事就被迫沈睡、還以為是自己出bug了不敢聲張的系統，看了一眼面板。
【紀糖
素質評定：SSS…[黑塊]級
聲望值：15…16億…（急速上升中）
失控值：300萬點（尚有好感度點數可用於兌換失控值）
好感度：
鄭晏宇好感度：…超過上限
鄭宴清好感度：…超過上限
宇文夜好感度：…超過上限
大眾好感度：統計中…急速上升中…
商城等級：lv.4（最高）
權限：？？？
倉庫：
物品：雜物共計…項
抽獎次數：999+…】
她隨意看了眼面板，打開了商城那熟悉的界面，極簡風格的頁面，lv.4那欄裏，只有一個商品，在她兌足300萬點失控值後，灰色的商品界面亮了起來。
可以加入購物車了。
她看都沒看地選擇了付款。
系統在此時又選擇了多嘴：【宿主宿主，真的要這麽突然嗎？不、不跟小夥伴們告個別嗎？】
系統至今不知道紀糖許的是什麽願望，只是按照經驗推測，三百萬失控值的要價和這個世界的等級完全不符，紀糖所想要的絕對不在這個世界。
紀糖已經付了款，看著加載頁面轉動的光輪，認真想了想。
還是不了吧。
在她看來，她並不是離開，而是換一個維度存在。這個世界，那個世界，都是同時存在。只是他們不能直接看見彼此。並非別離，那又如何告別？
“向前看，也許有一天還會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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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 人們看著這些踏過藍地毯, 走到臺前的風雲人物，充滿憧憬與艷羨。
今年，六人名單本來早已公布，且都是之前來過的熟人。因此，人們對藍毯的期待值稍低於往年。
直到突然宣布增加一人。
那人是誰？為什麽會突然加進名單裏，難道是有什麽人突然被命運的金蘋果砸中，有了什麽必須立即展示給大家的成果麽？
仿佛是感受到了人們的註視，最後一個踏上藍地毯的人微微側轉投來, 剛好對上其中一個拍攝鏡頭。
導播看著大特寫，那個精靈一般闖入鏡頭的女孩, 深吸了一口氣。
無數人也在這一刻看清了那人, 和導播一樣，他們在屏幕前一剎那失神了。
是的, 對於一個擁有崇高地位的, 值得尊敬的、創造了諸多改變世界的成果的優秀學者，首先註意和去稱讚她的美貌似乎是不合時宜的、甚至有冒犯之嫌。畢竟, 她得以站在這個位置, 是由於其才華、努力及對於世界的貢獻。
但是, 那樣的美貌會讓人暫時失去理智，也、也不是一件完全無法原諒的事情吧……？
她是誰？明明有一張熟悉的面孔，卻又不能立刻想起。
待那陣過於有沖擊性的美貌帶來的眩暈過去, 人們才旋即想起了她的名字，原來是她！
哦……是因為, 她離開世界舞臺已經很久了嗎？
不，其實她一直都游離於這個圈子之外，即使是曾經盛譽加身的當年，也很少在國際學術會議上看到她。
——紀糖。
灰白色頭發的卡納洛夫，本屆組委會主任，坐在第一排最中間，用他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心情覆雜地註視著紀糖。
他們這些其他國度的前沿學者，和Y國本國人看紀糖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紀糖在Y國出名是因為一些應用研究，而她在國際大眾中的名聲則完全來源於一個無法被取代的學習型ai。因為那個創造性的發明，紀糖即使淡出學界多年，在新領域毫無建樹，她也完全夠格參加今天這個開幕式。
但是，對於學界人士，熟知紀糖這個名字，比普羅大眾要早得多。
早在紀糖在《Annals of Mathematics》上發表第一篇論文時，她就已經被寫在本世紀的重點關註名單上了。
一開始，大家將她看做一個數學新星，但後來她那天馬行空的研究走向，毫無章法的跨界表演，一次次讓所有人屏息靜氣，瞠目結舌。最後，他們認可她是一個真正的天才，一個像達芬奇那樣超越時代的人。
而他們認定這一點的時候，紀糖還沒引起Y國本國人的關註。
他們曾熱烈地向紀糖拋出橄欖枝，然而無論什麽樣的榮譽、資源都無法打動這個年輕的女孩，最後國際各大學院、學派都死心了，他們終於相信這個女孩不會離開她的祖國。
後來“小圖”的橫空出世再一次讓他們驚艷於紀糖的創造力。在當時，那無疑是一件劃時代的作品，但一想到是出自紀糖之手，倒也完全能理解了。
真正沒有想到的，是什麽呢？
其實是紀糖沒有繼續理論研究，而是徹底投身應用設備的研究。
這對於他們學界來說，無異於用核彈打蚊子。
應用技術也很重要，但完全可以交給其他人去做。紀糖這樣的，就應該每天天馬行空地繼續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時不時蹦出一個嚇死人的創意，而不是局限在一個完全不適合她的領域浪費才能。
所以，在卡納洛夫這樣的人看來，紀糖是值得惋惜的。這些早慧的天才，多半都是在最年輕的時候就達到了巔峰，之後就再也不能進一步了。
而紀糖的巔峰，自然就是“小圖”了。
這個巔峰對任何人來說都足夠高了，可是放在紀糖身上，卻還是不免感到可惜。
“可惜什麽？”
旁邊人開口問，原來他無意中說出口了。
看了眼那位Y國學者，卡納洛夫意有所指地回答：“紀糖博士本可有更偉大的建樹。”
他話語中隱隱有指責之意，以及淡淡的優越感。那無外乎是想表達“如果是我們擁有紀糖，那她一定會有成就得多”。
“是嗎？你最好仔細聽清紀糖博士等會的介紹，一個字都不要錯過。”對方微笑道，然後一字一頓道，“卡納洛夫先生，你們很多人對我們有所誤會。事實上，紀糖博士從始至終都走在她自己選擇的路上。我們對她的研究的態度一向是，絕對尊重她的意願，絕對支持她的需要。相信我，她從來沒有浪費過一絲一毫的光陰。”
卡納洛夫剛想說什麽，會場突然響起一陣還算熱烈的掌聲，是幾位開幕式嘉賓開始依次匯報成果。
但今年他對這個環節提不起勁，那幾位都是老熟人了，他們今年能參加與其說靠研究，不如說靠資歷。
過去的一年裏，根本沒有看到什麽令人激動的、有突破性意義的研究。
“是嗎。”在漸漸稀落下來的掌聲中，卡納洛夫幹巴巴地說，“我非常期待。”
——才怪。
一個長期被鎖死在硬件設備研究裏毫無進展的科學家，連更新她所研發的AI的時間都沒有，她怎麽可能突然拿出什麽成果來？
在場的都是資深業內人士，自然能聽出這些嘉賓報告的水平，一個比一個更勉強。後面兩位講的還稍微有點意思，場內議論聲起來了一會兒，但也很快就恢覆了安靜。
這場景看起來就是十分正常的學術會議，但其實不是這樣的。智能領域是新興領域，這短短幾年冒出來的尖子不知凡幾，從窮困潦倒一夜間變大亨都有許多。前幾年，尤其是最開始的兩年，會上都是隨講隨停，新鮮點子在思維碰撞中隨時冒出，甚至常常能看見有人騰地從座位上起來，跑出去給自己的合夥人打電話，晚一秒上馬項目都有可能被別人捷足先登，改變的便是一生的命運——這種事層出不窮，與會者已經見怪不怪，相對而言，去年已經平靜許多，而今年簡直已經安靜到讓多次參加的人感覺不正常了。
而更多的，在網上看直播的人也感受到了現場過於沈悶的氛圍。
【AI熱了這麽多年，看來是終於碰到瓶頸了，看來今年我的股票是不會漲了。】
【是瓶頸還是天花板誰說得好呢？也許AI的黃金時代也已經過去！】
【好好好，本來就應該回歸實體！虛擬世界說到底只是輔助。】
【給行業下定論也太急了吧，我覺得傑洛琳娜提出的新假設還是很值得討論的。】
【也沒講完啊，不是還有一位麽？他們每年都會把最激動人心的演講放到最後。】
【最後一個是紀糖！她一定有點東西，這麽多年不露面，突然決定來參加大會，肯定是有非常重要的成果要分享！】
【紀糖小姐姐！小圖停運一年了，我還是習慣每天和它說早安，雖然它不會回答我TAT姐姐今天一定就是宣布小圖恢覆運營而且上馬很多新功能好不好！】
【雖然我也很想要小圖回來，但是如果紀糖場面這麽舉世矚目地殺回來，結果只是宣布這個的話，emmm還是會有點失望的……】
【不會的！反正我堅信，紀糖，她才不會讓我們失望的。】
*
“今天，對我來說也是個大日子啊。”
紀糖出場之前，在洗手間對著鏡子自言自語道。
曾幾何時，她若是這樣罕見地感嘆一句，系統必會跳出來激情抒發八千字感想。
不過，那個聒噪的存在已經很長時間不吭一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紀糖聽著舒服得多的聲音：
“開幕式11:15分結束，牌號W719黑色車停在4號梯負二層出口。預計11:35分到達酒店房間。室溫控制在24℃，送餐訂在12點整送達。午飯前想泡個澡嗎？”
紀糖想了想道：“不用，幫我調低水溫，沖個涼就好。”
“搞定。”
自己創造的AI肯定比流水線量產的好用，上臺前的最後幾分鐘，紀糖依然在和它閑聊。
“嚴格來說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才對，小圖，今天我會第一次把完整的你介紹給全世界。”
小圖一向思維敏捷，回話俏皮，這時它很少有的沈吟了數秒：“……‘我’必須坦白，‘我’有一點緊張。”
“當然。”紀糖寬容道，“你一年沒和除我以外的人打交道了。”
“‘我’會嚇到他們麽？”
“會。”紀糖道，“但他們會喜歡你的。”
在會場比歡迎前面任何一位時都要熱烈的掌聲裏，紀糖帶著她所創造的，新的生命與新的世界，從幕後走到了臺前。
她依然用她那一把輕軟的細聲，做了一場流暢而完整的報告，從“小圖”誕生之初，與人交互的飛速成長，到她限制小圖，五年來大眾所接觸和使用到的其實一直只是小圖能力的一小部分。
“那個比例一開始是10%，在第二年便只剩下1%，第三年，0.01%，第四年，常規方法已經無法保證百分之百的安全，所以我選擇停止讓它面向大眾。”
她頓了頓，看著鴉雀無聲的會場，輕輕彎了一下唇角，清晰道：
“AI到底是天使還是魔鬼？在座的每一位，一定都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我的答案是，它即使是魔鬼，我也不願意回到沒有它的年代。”
“另一個問題，發展的方向選擇虛擬還是現實？”
她的聲音並不大，即使通過擴音器也是柔和的，但沒有人會忽略她話中哪怕一個字。事實上，從她開口說第一句話開始，無論會場現場還是直播前的全球人民，都不由得下意識放輕了呼吸。
他們意識到，這會是改變世界的一次演講，而紀糖就是那個改變世界的人。
“讓我向大家介紹一位老朋友。”
紀糖沒有準備在這場智能大會上展示硬件成果的打算，她只打算介紹小圖，而更遠一些的圖景，她認為可以實現的，那些關於可控核聚變技術與AI的結合，能給世界帶來的改變等等，將在不遠的將來交給更適合做這件事的人去規劃和推廣。
小圖自我介紹的時候，紀糖全程關註著人們的反應：一方面通過肉眼觀察會場的觀眾，另一方面，她腦海中能實時接收到小圖傳來的訊息——那些網絡上的，所有公開發布的，可查閱的，都能轉換成腦電波直接被她讀到。
只要打開安全權限，和AI的交流不需要再通過外設。
喜悅的，驚駭的，投機的，惶惑的，不安的，恐懼的，激動的……
洶湧而至的情緒並不是通過文字和畫面，而是直接凝結成一個整體被她感知到。小圖正是從這些豐富的情感中汲取養分，成長起來的。
【世界變了bro，世界變了。現在虛擬和現實技術都掌握在Y國手裏，制衡被打破，時代將會發生劇變！】
【又一次大變革，會有很多人破產……】
【會發生戰爭嗎？】
【我只關心我們的生活會變成什麽樣？啊，我要開始暢想！】
【如果你告訴我小圖發展到了我所知道的10倍，我會擔心安全問題，但你告訴我已經比1000000倍還多，那我還有什麽可操心的？那是……我配操心的麽？】
【紀糖這五年一定很辛苦，一絲一毫的時間都沒有浪費，才能做到這樣。】
【真是天才——天才還比我更努力。】
【她一個人研究和掌握這樣的技術，完全可以稱霸世界了，但她沒有。】
【我說過，我永遠都會為紀糖而驕傲！】
【什麽叫紫微星啊，就是一個人工智能，一個可控核聚變，拿捏了人類的未來。】
【有點擔心紀糖，核聚變大佬可是一直連姓名都不透露，紀糖這樣大剌剌參加國外的會議會不會不安全？】
不會的。
11:15分，報告卡點完美結束，紀糖在整場雷動的掌聲歡呼聲議論聲中邁下了臺階。她不需要回答問題，任何有疑問的人只要打開權限，都可以直接與小圖對話。他們會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坐進車裏，回到酒店房間時11:35分。沖完澡，吃了頓送來的簡餐，小憩過後醒來，剛好接到了國內打來的電話。
“公布？”紀糖頓了一下，其實她並不太在意這個。之前是為了回避一些麻煩，而既然此次已經高調地走到了臺前，那確實也沒什麽理由反對。
更何況，條件都已經達成，她很快將前往真實世界。在這個世界，人們會怎麽看她，已經不重要。
她將小圖留給這個世界，也許有一天，有此間的人能夠和她一樣擡起頭，向虛空的上面看去，去困惑和勘破虛擬和現實的邊界究竟在哪裏。
也有可能，她此刻所認定的“真實”，亦並非真實，而只是另一個虛像的投影罷了。
那都沒有關系。
紀糖走到窗邊，看著日光灑在人間的熱力，因此欣欣向榮的樹木、草叢，萬物的種子，光影交匯。
誰是光？誰又是投影？
答案是什麽都沒有關系，因為她追尋的是追尋本身。借由自己所相信的科學方法，不斷地追尋下去，她的世界建立在這一個“信”上，不會對自己的目的產生懷疑。
她微笑了一下，打開了沒事就被迫沈睡、還以為是自己出bug了不敢聲張的系統，看了一眼面板。
【紀糖
素質評定：SSS…[黑塊]級
聲望值：15…16億…（急速上升中）
失控值：300萬點（尚有好感度點數可用於兌換失控值）
好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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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宴清好感度：…超過上限
宇文夜好感度：…超過上限
大眾好感度：統計中…急速上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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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都沒看地選擇了付款。
系統在此時又選擇了多嘴：【宿主宿主，真的要這麽突然嗎？不、不跟小夥伴們告個別嗎？】
系統至今不知道紀糖許的是什麽願望，只是按照經驗推測，三百萬失控值的要價和這個世界的等級完全不符，紀糖所想要的絕對不在這個世界。
紀糖已經付了款，看著加載頁面轉動的光輪，認真想了想。
還是不了吧。
在她看來，她並不是離開，而是換一個維度存在。這個世界，那個世界，都是同時存在。只是他們不能直接看見彼此。並非別離，那又如何告別？
“向前看，也許有一天還會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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