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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小孩有小孩的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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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小孩有小孩的義務

2014年4月,早春晴朗。

一陣微風拂過,櫻花如雨,紛紛揚揚。

兩個少女戴著耳機從樹下經過,春日的暖陽照得她們的頭發有些棕黃色的光澤,落在發梢與肩頭的花瓣與不施粉黛的皮膚相互映襯,自成一幅風景,只是畫中人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李見荷裝作不經意地擡頭,希望對上,也有些害怕對上那道視線。

呼——他不在。

她松了一口氣,卻又略微失望地低下了頭,她已經好幾天沒見到王若威了,不僅學校裏沒有他的蹤影,連在金色雨林裏也碰不上他。

倒也不是有多想見到他吧,李見荷心裏想著,就是一個大活人突然消失了,本著人道主義的精神關心一下。嗯,僅此而已。

久違地點開與王若威的頭像,上一次他們聊天還是一周以前,她半夜去找李濤的那天。

他問:「到家了嗎?」

她回:「到了」

他說:「晚安」

然後便沒有後續了。

他正在線。

李見荷在對話框裏輸入又刪掉,反覆思忖,最終發了一句「怎麽沒來上學?」,便立馬放下手機,強迫自己做點別的事情轉移註意力。說不上為什麽,這句話竟然花了她太多勇氣。

幾分鐘後,一聲消息提示音響起,她點開屏幕,是王若威回覆了。

「家裏有些事,暫時請假了」

「怎麽了嗎?」

「沒事。」

「快說= =」

「...在醫院照顧媽媽」

「哪家醫院」

「不用來...」

「哪家!」

「......」

第二天放學,李見荷如願站在仁愛醫院的住院部大樓下,手裏捧著一束康乃馨,擡頭仰望著這裏。她很少來醫院,也不知道自己昨天是抽了什麽風,為何這麽強勢且堅持要來探望。

一陣風起,她打了個哆嗦,走進了這幢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大樓。在電梯裏,她有些焦慮起來了,那次在辦公室偶然聽到老師與他的談話,說明他家中之事非一般的棘手,她想過,也許他媽媽臥病在床非常嚴重,也許已經奄奄一息命不久矣?如果真是這樣她該說些什麽,又該怎麽安慰他呢?

顯然,這不是她擅長的領域。

“叮”的一聲到了樓層,她來到護士站前想詢問病房,卻發現自己忘了問他媽媽的名字。

“有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高中生在照顧她,是她兒子。”

“這麽高,還...還挺清秀的!”李見荷不情願地比劃補充道。

護士姐姐笑出了聲,但還是有點懵:“有這樣的高中生嗎?”直到旁邊另一個姐姐提示她:“那個被老公家暴進來的,薛寧。”她才恍然大悟,查詢後道:“在35床。”

“謝謝姐姐。”李見荷禮貌道謝,腦海裏卻被剛剛她們所說的「家暴」攪動著,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想起王若威對錢不加掩飾的需要、總是意味不明的表情、和突然堅定抓住她,說不會變得和那些男人一樣的決心......一切仿佛連成了一幕幕劇情,還是狗血的八點檔,與她的人生劇情也不相上下了。

腳步沈重地走到35床門口,她沒有作聲,只是悄悄地看了一會。

王若威的媽媽頭上纏著幾層繃帶,好像還沒醒,臉上的淤傷漸漸褪去了濃重的紅紫,留下一大片青黃色,還有星星點點的血點子。王若威嫻熟地擰幹毛巾給她擦拭著雙手,然後又削起了蘋果,仿佛一刻也閑不下來,只是他削得不太好,果肉都被削掉了一大半。

李見荷輕輕地走上前去,搭了搭他的肩,將花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在他驚詫的眼神中接過了他手中的蘋果和刀,在空餘的床位上坐下。

“怎麽來了也不說一聲。”

“跟你說過啦,你看手機。”李見荷自顧自地削起了蘋果。

王若威掏出手機,原來她剛剛給他發了消息,只是他怕吵到媽媽休息開了靜音,沒有聽到。

李見荷瞥到了他的手機壁紙,還是自己的那張照片,心底竟有一絲柔軟的感覺升起。

“阿姨...還好嗎?”

“嗯,好多了,之前一直昏迷著,這周醒過來了,醫生說下周應該就可以出院了。”

原來這會兒只是睡著了,李見荷心裏放下一塊石頭,又想起了什麽:“那你以後還去金色雨林上班嗎?”既然他媽媽快出院了,家裏的很多事情也能順勢而解決了吧。可還沒等她說完,就被王若威捂住了嘴拉到窗戶邊去了。

“唔...你幹嘛!我手裏還有刀呢!”李見荷不滿地嘟囔著。

王若威收回了手:“對不起,我是怕我媽聽見,她還不知道我在外面打工的事......”

“噢。”李見荷見他有些垂頭喪氣的樣子,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問道:“吃飯了沒?”王若威接過蘋果,眼睛笑成了一道彎:“還沒,一會兒外婆會送飯過來。”隨即咬了一大口,清脆的聲音像是咬在了李見荷的心尖上,沙沙澀澀的,竟令她的唾液也開始分泌。

她咽了咽口水,看著他初有棱角又保留著孩童輪廓的側臉,忽然鬼使神差地問道:“這個月19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孫燕姿的演唱會?”

“咳咳咳咳咳...”王若威被突如其來的邀請嗆住了,劇烈地咳嗽起來,李見荷無奈地拍著他的背,裝作滿不在乎地解釋道:“不是啦,有人送了我媽媽4張票,還差一個人嘛,不去白不去咯。你可別瞎想啊!還有兩個同學呢,又不是我和你單獨去!”她努努嘴,編瞎話的功夫日益見長。

“我得照顧我媽。”他平覆下來後,費勁地說道。雖然他也很想跟她一起去看演唱會,但他知道,這對他來說是很奢侈的事情。他不敢想。

“阿姨不是下周就能出院了嗎?”

“最近落下了很多功課,得補上。”

“那也不差周末這兩天啊,你呢,就當放松一下,獎勵自己這段時間在家裏像個大人一樣挑大梁!”她不依不饒,看著王若威的眼睛接著說:“你要記住,我們其實還不是大人,有時候可能被迫承擔起了某些責任,但不代表它一直需要我們去承擔。小孩有小孩的義務!我相信你媽媽也一定希望你能做一個快樂的小孩,而不是成熟的大人。”

王若威的眼眶忽然濕潤了,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有人跟他說,他還是一個小孩,可以做一個小孩。

“你已經做得非常好了。”李見荷肯定地說。

他們沒有註意到,病床上的女人,也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淚。

“可是...”王若威還想說什麽,卻被媽媽忽然叫住。

“你去吧,小威。”

他們兩人一齊回頭,發現薛寧已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醒了過來。

李見荷有些局促地走過去跟她打招呼:“阿姨您好,我是小威的同學李見荷,代表班級過來探望一下您。”

王若威詫異地看著她,她的說辭怎麽張口就來。

薛寧和藹地對她笑笑,很是喜歡這個女孩兒:“謝謝你見荷,剛剛你們聊天阿姨不小心聽到了,謝謝你邀請小威一起去看演唱會,我們小威還沒看過演唱會呢,你們一起好好玩一下啊。”

“媽,我不用...”王若威話還沒說完,又被李見荷無情地打斷了。

“好的阿姨!你放心吧!我們肯定玩得開開心心地回來。”她與薛寧對視笑著,眼神中交換著共同的默契。

李見荷告別離開後,薛寧握著王若威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拍撫著:“媽媽都聽外婆說了,知道這段時間你吃了很多苦,四處打工。”

她笑著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眼淚卻一直不停地湧出:“哎喲,我們小威已經是家裏的頂梁柱了。媽媽其實還有些存款,你爸.....他的保險理賠也會很快打過來,這t是他唯一能留給咱們娘倆的東西了。”

王若威看著她,過往的委屈全都湧上心頭,那個他稱之為父親的男人,真的就這樣走了嗎,來不及追究怨恨,也來不及好好告別。

“小威,那個女孩說的對,媽媽還不想要你變成大人,我只想你能做我的小孩,快樂的小孩。從今以後這個家只有我們倆了,你不用再擔心我,也不用再擔心錢的事,和朋友們好好地去玩一次吧。”

“媽媽。”母子兩人緊緊相擁,王若威感受到了久違的安心。

而約定的那一天也很快如期而至。

2014年4月19日,周六,天氣晴。

看到李見荷身後跟來的另一個男生,楊成生平第一次明白了什麽叫作晴天霹靂。

“這是高二3班的學長王若威。”李見荷介紹道。

“不是說好我保護你們的嗎?!”楊成憤憤不平。

田恬打圓場道:“多一個人多一重保護嘛!嘿嘿。”

李見荷有些無語,怎麽男生都這麽執著於保護別人呢,他們難道不清楚這個世界上80%以上的危險都是由男人造成的嗎。

王若威有些拘謹地打了招呼,田恬則更加開心了,因為有陌生帥哥的加入。

四個少年背著雙肩包,每人都懷揣著家長給的一千來塊“巨款”,在站臺上東張西望,仿佛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好奇。落在旁人眼裏,是令人生羨的年輕。

列車進站,呼嘯而過,卻精準地停在她們等候的車廂號碼前面,很是新奇。踏進車廂,尋找座位,放置行囊。這是她們第一次坐高鐵,彼時她們還不知道,這每一個步驟今後都會如家常便飯一般進入她們的生活和工作。

只是此刻,一切都還保留著最初的樂趣。

車門合上的剎那,她們心底都有一種隱秘的興奮,是即將要見到偶像的眩暈,是第一次獨自出遠門的忐忑,是對海上繁華的不可想象,也是青春期的男男女女們坐在一起時的心猿意馬。

沿途穿越了不知道多少段漆黑的隧道,李見荷迷糊睡去,靠倒在王若威的肩上,他一動未動。再醒時是由於駛離隧洞後的漫長光亮,她睜開眼,窗外的景象已經變得平坦開闊。

他們第一次離開滿是山巒和丘陵的故鄉,來到了靠海的城市,大陸的另一端。

在一列名為生活的火車上,他們宛如過客,一同欣賞一段風景。

盡管列車終會到站。

盡管這旅程如露亦如電。

然而,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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