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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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理員之歾（全文完）
常宇陪著林落一行人匆匆吃了頓飯, 眾人便分開行動。
常宇負責帶人分成幾個組去各個工地調查，他們會對各工地上的沙土進行采樣，好確定死者曾出現在哪個工地。
顧慈隨著常宇的隊伍一起出發, 他年紀雖輕, 常宇卻派了幾個人，讓他們跟著顧慈走，行動上也要聽顧慈的指揮。
姚星跟著林落先去了一趟殯儀館, 該死者已被提前解凍, 所以林落他們到的時候，屍體已解凍完成, 被擺放在了解剖臺上。
但這具屍體腐爛情況很嚴重, 即使解剖室內的通風扇不斷把新鮮空氣送進來，室內的味道仍然很濃重。
林落和姚星對此早已習慣，面上沒有任何不適的表現。倆人觀察了一會, 便得出了結論, 從肌肉和內臟等組織上找不出什麽線索了。
“師父，你看死者這個指甲, 很明顯, 不是體力勞動者。”肌肉和內臟組織腐爛了, 指甲卻不會這麽快就爛掉，所以姚星看得清楚, 死者的指甲比較光潔，邊緣修理得很整齊，指甲上也沒有裂痕或者劃痕。
“嗯，確實是這樣, 是體力勞動者的可能性不大。回頭再察看下他骨骼的情況，應該能找到更多的證據。”林落也註意到了這一點。
他們倆都知道, 毒檢已經做過，該死者並非中毒身亡。所以到目前為止，他的死因還沒有查出來。
林落他們現在重點要查的就是這個人的身份，在查看過屍身情況後，林落跟姚星和陪同過來的一位當地刑警說：“要查清死者身份，恐怕要做盆骨鑒定以及顱面覆原。在沒有其他線索的情況下，這恐怕是最好的辦法。”
那位刑警便道：“常隊讓我配合你，林警官你要是覺得這樣做好，那就按你說的辦吧。需要把屍身煮了是吧？”
林落點頭：“對，要準備些鍋具，這件事你來安排吧。稍後我要回去處理一下現場的物證，看看能否從其他方向找到線索。”
那位刑警已人到中年，什麽情況都見過。所以他並不覺得意外，答應一聲，就走出去打了個電話，讓人趕緊準備林落要的工具。
他對各種突發事件已習以為常，跟著過來學習的葛浩宇和薛遲卻有點不好了。他們倆在面對那具腐爛屍身的時候，還算能適應，畢竟他們也不是菜鳥，都在各自的隊裏幹過一兩年，屍體自然都見過。
但要說把屍體煮了，讓骨頭脫出來，他們還真是頭一次親眼見。
薛遲咽了咽唾沫，壓下心裏的不適，跟著林落一起出了解剖室。至於處理屍體的事，這邊的刑警自會按照林落的要求安排。
離開殯儀館後，林落親自給常宇打了個電話，跟他說明了一下這邊的情況。這具屍身爛得過於嚴重，就算不煮也支離破碎得不成樣子。煮了還有可能把案子破了，那對於該死者來說也是好事，至少幫他伸冤了，常宇當然沒意見。
眾人回到河東區刑警大隊後，那位刑警帶著林落和姚星去了物證室。
他註意到，林落和姚星對現場發現的一張十六開大的暗紅色熒光紙挺感興趣，就解釋道：“這張紙是在死者肩膀下發現的，死者另一側肩膀下還有一塊布。我們判斷，這紙是兇手在第一現場隨手拿到的東西，他把紙墊在手上，可能是不想直接接觸到死者屍身吧。”
“有這個可能。”姚星點頭，兇手在殺死死者後，要把死者運走，又不想去碰死去的人，可能就隨手找了墊手的東西。這張紙背面沾了一些膠，粘到了死者後背衣服上，所以沒掉在半路。
姚星笑道：“這紙是深色的，有熒光，用普通的茚三酮顯色法還真不好使。我帶京尼平了，用這個試試吧。”
京尼平是什麽東西？
不光薛遲和葛浩宇沒聽明白，就連河東區這位經驗豐富的刑警都不清楚姚星說的是什麽。
林落便笑著解釋道：“對於紙質材料，我們常用到茚三酮來顯色。但普通的茚三酮顯現法有局限，需要在高溫情況下才能顯現，這就需要用到熏顯櫃。”
“除此之外，它還有別的缺點。用茚三酮來檢測指紋，顯現出來的紋路是紫色的。如果碰上這種深色紙質材料，顯示出來的紋路就不夠清晰，與背景無法形成明顯反差。對於帶有熒光的紙，用它來顯現指紋的效果就更不好了。”
那位刑警倒是清楚這一點，說：“是，我們這邊的痕檢也是這麽說的。所以我們沒有亂動這些物證，主要是怕破壞了上面可能會有的指紋。”
“那你們說的京尼平到底是什麽？”
這位刑警猜得出來，這一定是林落他們搞出來的新技術。
林落示意姚星解釋下，姚星便道：“京尼平是從梔子等植物中提取到的成分，以前一般是用來作食品添加劑，也可以用來給紡織物作染色劑。”
“我們經過研究，發現京尼平它細胞毒性很低，比普通茚三酮所用的溶劑安全，也不會汙染環境。用來顯現潛在手印的時候，顯出來的是藍色手印，能與我手裏這張紙上的深色背景形成明顯反差，對於熒光類的紙適應性也很好，有沒有熒光對它的顯現效果都沒有影響。”
“像牛皮紙還有熒光紙的指紋檢測都是它的強項。”
經過他和林落一番解釋，眾人便都懂了。姚星也很健談，隨口還提到了指甲花提取物也可以用來作指紋顯現，只是不怎麽常用。這些新奇的知識讓葛浩宇和薛遲都大開眼界。
京尼平用起來比茚三酮方便，沒過多久，五個藍色的指紋便顯現在那張紙上，有三個指紋質量較差，明顯不完整，比對成功的難度是比較大的。
林落和姚星就選了另外兩個指紋，經過處理後，兩個清晰的指紋便出現在了電腦上。
但遺憾的是，在跟A省指紋庫裏的樣本進行匹配後，沒能匹配成功。這表明，如果這兩個指紋就是兇手留下來的，那他在A省就沒有前科。
林落暫時沒有打擾外省警方，要求他們協查。他們大可以等一下常宇他們的調查結果，看看到底哪個工地上用的沙子是海沙。如果能查出來，很可能會找到一些嫌疑人，到時候再重新比對就好了。
當晚，林落一行人先回了賓館去休息。到次日清晨九點鐘的時候，死者骨頭上的腐肉都已被處理幹凈，林落等人便重新去了殯儀館。
常宇和顧慈他們暫時沒有找到線索，但他們每到一個工地，都會對工地上用的沙子進行采樣，同時調查工地上的工作人員有沒有失蹤者。
這個調查還在繼續，至於他們取回來的沙子樣本，都已被送到了檢測中心。
只要能在這些沙子樣本中再次發現海沙，那警方就會改變辦案方向，重點去排查那個使用了海沙作為建材的工地。
當天上午十點半，第一批沙子的檢測結果還沒出來，林落已經對盆骨做出了鑒定。最終確定該死者年齡約在三十五歲左右，骨骼磨損較少，確實不是體力勞動者。他的體形中等，176厘米高，體重是140斤左右。
至於那具顱骨，在做完盆骨鑒定後，被林落帶回了法醫物證室。
“常隊，你那邊有什麽發現嗎？”林落手邊的桌上放著那具死者顱骨，接下來她準備利用河東區大隊的電腦給該死者做顱面覆原。
在做覆原之前，她需要先下載軟件。這時軟件還沒下完，她便打通了常宇的電話，詢問那邊的調查情況。
常宇說：“有三個工地的相關負責人對我們的調查工作比較抵觸，不太願意配合。你也知道，工地這邊，說不好有什麽貓膩，跟這個案子不一定有關系，所以對我們的調查會抵觸。”
林落道：“確實是這樣，但兇手如果真是某個工地的中高層，他肯定不希望警察在工地停留。所以，我覺得，這幾個工地上采到的沙子樣本可以先做檢測。”
常宇笑了，說：“對頭，我也是這麽想的。我已經跟檢則中心的人說過了，讓他們先檢這三個工地的。”
“但我有個想法，一般口碑較好的大型建築集團，就算材料上有點貓膩，也不至於用海沙來蓋房子。所以我覺得，重點還是要查一查那些小的開發商，尤其是那些口碑不怎麽好的。”
林落對此表示讚同，這時候軟件已經下好了，林落便掛斷電話，坐到電腦前，開始忙起來。
下午四點左右，常宇在外面給林落打來了電話：“小林，第一批沙子樣本檢測結果出來了，出問題的是躍洋建設。在該公司工地上所采的五份沙子樣本中，有兩份是海沙，三份是河沙。”
“我現在已派人把躍洋建設管理層都控制起來了，準備進行下一步的排查。該公司已建和在建的樓盤都要接受檢查，這件事我們已上報到市裏。”
“你那邊有沒有什麽新的進展，顱面覆原出結果了嗎？”
“已經好了，我讓人把照片給你帶過去。”
照片很快就被人送到了常宇那裏，他這時還在躍洋建設，帶人對該公司中高層管理層人員進行一一訊問。
那張照片送過來之後，該公司的幾個人立刻認出了死者的身份，這人叫袁一兵，並不是他們公司的員工。
但袁一兵最近幾個月就在躍洋建設在建的一個工地上工作，因為他是監理公司派過來的監理員。
也就是說，躍洋建設在建的這個項目，是由死者袁一兵的公司在進行監理。
這個結果一出來，常宇等刑警便猜測，兇手之所以會殺人，可能跟躍洋建設使用海沙來蓋樓的事有關系。
死者負責監理工作，也許他發現了躍洋建設在用料上的貓膩，並且打算揭發此事。這件事如果被躍洋建設的人知道，他們極可能會動殺心。
順著這個思路，刑警們進行了新一輪的審訊，顧慈全程參與了這些審訊工作。
在審到一個叫胡光的中層管理時，顧慈和常宇都看出了這個人有嫌疑。剛開始此人還不承認，經過幾輪高壓審訊，此人終於交待，是他下手把袁一兵殺死的。
這時顧慈等人已把他帶到了河東區刑警大隊審訊室。看著的手裏的筆錄，顧慈呲笑道：“酒後口角殺人，這就是你所說的殺人理由？”
“你是不是以為我們什麽都不知道？”
“你想給別人扛雷，得先看看你的肩膀能不能扛住事！”
“你當我們真不知道你們工地領導層幹的那些腌臜事？”
聽到顧慈說的話，胡光面色微變，眼神閃爍，不敢跟顧慈對上。這種表現更加說明，他剛才交待的殺人動機是假的。
常宇冷冷地道：“胡光，我們了解到的事情遠比你以為的要多。你不要心存僥幸，也不要以為你死扛著不說，別人就會把你家人孩子安頓好。”
“你想錯了，現在你背後的人自身難保，你最好的做法就是主動交待，爭取從輕處理。”
胡光死咬著嘴唇，心裏像懸著個吊桶，七上八下的，反覆猶豫著要不要把他背後的人物給交待出來。
這時一位刑警走進來，在常宇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隱隱出現了沙子的字眼。這兩個字胡光確認他沒有聽錯。
他心中一慌，再看向常宇等人胸有成竹的樣子，便有了個不好的預感，他們公司用海沙代替河沙蓋樓的事不會是暴露了吧？
要真是這樣，那這件事他是萬萬扛不起的。
涉及到這麽大的資金，還有上千名居民的安危，這事兒太大了。要是他一個人死扛下去，他只會死得更慘。
他當即動了下身體，額頭冒出汗來，急切地道：“我說，我全都說……”
他這邊還在接受審訊，林落已經把他的指紋和那張熒光紙上的指紋做了比對，很快就比對上了，胡光就是兇手無疑。
到了下午七點多鐘，這個案件基本已經查清，並被匯報給上級。
死者袁一兵是監理公司派來的監理員，他無意中發現躍洋建設在建的樓盤中有一個樓體出現了問題。
剛開始他沒有想到此事跟海沙有關系，暗中調查過才知道，躍洋建設膽子太大了，居然買了許多便宜的海沙，再把海沙和河沙摻在一起，用來蓋樓。
這樣公司的建設成本就少了許多，可是大樓的安全性能卻大幅度下降，要不是偶然發現了這個問題，袁一兵也會被蒙在鼓裏。
他不知道的是，胡光已發現了他在偷偷調查的事，還把這事報告給了公司一位副總。這個副總怕此事被公布出去，要是這樣，他們公司就完了。
所以他指使胡光把袁一兵給掐死，再把屍體轉移到荒地裏埋起來。
但胡光是頭一次殺人，動手後反而更怕了，挖坑時總感覺周圍有聲音。
他就放棄了挖坑，圖省事，把袁一兵的屍身運到了那個廢棄已久的危樓裏藏了起來。
案子辦到這個程度，已是水落石出，不需要林落等人繼續參與。
接下來，市裏好幾個部門都會介入，已經不是公安系統單方面的事了。
所以，林落第二天一早就向常宇提出了告辭，一行人重新開車返回了江寧。
“這個案子辦得挺漂亮的，我聽說A省都震動了，領導要求對省內所有工程重新進行檢查。一旦出現問題，相關人員都要負責。你這一辦就是大案，好多同行都跟我打電話打聽這事兒呢。”羅昭笑著說道。
林落道：“是啊，這個案子牽連太大，我就先回來了，有些事也不是我們能介入的。”
羅昭點頭道：“沒錯，數千年的歷史讀下來，讓我們知道，太陽底下無新鮮事，無論任何時代，都有著黑暗面。但有黑暗就有光明，咱們只能盡我們的力量，把這份光明維持住吧。”
林落笑著說：“還是羅支的境界高，佩服！”
羅昭擺了下手：“你可別在這兒笑話我了。路寒川回來了，在八組等你。你們小兩口分開也有半個月了，你別在這兒待著了，跟他回家吧。”
林落跟羅昭告別，回了八組，她走進辦公室時，路寒川正在跟姚星等人聊天。
他兩年前去了海關工作，每個周末才能回家，再有一年，估計還要轉到其他部門。姚星等人都清楚，上級之所以做出這種安排，是在把路寒川當成副局培養的。
以後江寧市的緝私、海關等方面的工作，將會由他負責。
至於路寒川的叔叔路局，已經調去了其他地區。
林落和路寒川夫妻倆在姚星等人目送下離開了刑偵支隊。越野車駛出支隊大院後，路寒川開著車直接回了家。
剛進門，他就把林落摟在懷裏，炙熱的吻落在林落唇上，夾著溫熱的呼吸，把林落頸項噴得癢癢的。
此時天色還早，但林落家裏的窗簾卻關得嚴絲合縫，一陣陣細碎的低吟聲從臥室裏傳出來。
路寒川一個星期沒見到林落，把攢了許久的精力全都用到了她身上。
直到林落沒力氣了，把他推開，他才聽話地躺到了林落身邊。他精壯的上半身慵懶地露在被外，一只手臂則攬在林落腦後，身體跟她靠在一起。
他準備摟著林落睡一覺的，但這時門口有人在敲門。路寒川不想動，林落卻推了推他：“趕緊起來，可能是我媽。她說今天要給我帶補品的。”
路寒川一聽說姚玉蘭來了，趕緊起身穿衣，把地上散碎的小衣服都收起來，再拉開窗簾，確認房間裏沒了痕跡，這才過去把門打開。
“寒川，你在家啊？”
姚玉蘭有點驚訝，她以為路寒川還沒回來呢，這應該是提前回來了。
早知道女婿回來，她就不在這時候過來了。
“嗯，剛回來，媽你怎麽帶這麽多東西？”
路寒川一搭眼，就看出來姚玉蘭帶的真是補品。
他心思一動，剛才林落也說是補品，可她好好的為什麽要吃補品？
姚玉蘭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便笑著說道：“寒川，你還不知道吧，落落懷上了，你倆要有孩子了。”
這件事對姚玉蘭和郭文雅來說，都是天大的喜事。但路寒川卻有些茫然，他總感覺，他和林落結婚甚至認識都是前不久的事情，兩人世界還沒過夠呢，怎麽就突然有孩子了呢？
姚玉蘭臉色一變：“怎麽，你不高興？你不想要孩子啊？”
路寒川趕緊解釋：“不是，我怎麽會不高興？我就是覺得突然。”
他面上擔心的樣子不像是在作假，姚玉蘭這才道：“這還行，女人懷孕辛苦點，你這陣子要多抽點時間陪陪落落。東西我給拿過來了，先放這兒。”
“你倆歇會，我先回家了。”
姚玉蘭也不想打擾小兩口相處，放下東西又跟林落打過了招呼，就走了。
她走之後，路寒川把林落抱起來，兩人坐到了沙發上。他這才問道：“這麽大的事兒你怎麽沒告訴我？”
林落笑：“我周四才知道，是我媽陪我去做的檢查。我本來想等你回來再告訴你的。”
路寒川在回憶，剛才他的動作是不是太猛了，時間還長，對林落不會有什麽不好吧？
“那，咱們剛才那樣，你沒事兒吧？”路寒川小心問道。
“還好吧，下次得註意點。”
路寒川籲了口氣，在接受了這個事實後，他不禁憧憬起來，他和林落的孩子會是什麽樣子。
“你先坐會，我去給你熬點粥吧。”想到林落肚子裏多了個小人，路寒川擔心她餓著。
林落想叫住他：“不用這麽早，我現在不餓。”
路寒川已系上了圍裙，回頭道：“先熬上，等粥熬好了你就該餓了。”
林落站起來，倚在廚房門口，看著洗米摘菜的路寒川，問他：“你知道你什麽時候最好看嗎？”
對這個問題的答案，路寒川還是挺關心的：“什麽時候啊？”
“你系著圍裙做飯的樣子最好看。”
路寒川好笑地瞪著林落，說：“你少pua我，不就是想哄我做飯嗎？直說就行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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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宇陪著林落一行人匆匆吃了頓飯, 眾人便分開行動。
常宇負責帶人分成幾個組去各個工地調查，他們會對各工地上的沙土進行采樣，好確定死者曾出現在哪個工地。
顧慈隨著常宇的隊伍一起出發, 他年紀雖輕, 常宇卻派了幾個人，讓他們跟著顧慈走，行動上也要聽顧慈的指揮。
姚星跟著林落先去了一趟殯儀館, 該死者已被提前解凍, 所以林落他們到的時候，屍體已解凍完成, 被擺放在了解剖臺上。
但這具屍體腐爛情況很嚴重, 即使解剖室內的通風扇不斷把新鮮空氣送進來，室內的味道仍然很濃重。
林落和姚星對此早已習慣，面上沒有任何不適的表現。倆人觀察了一會, 便得出了結論, 從肌肉和內臟等組織上找不出什麽線索了。
“師父，你看死者這個指甲, 很明顯, 不是體力勞動者。”肌肉和內臟組織腐爛了, 指甲卻不會這麽快就爛掉，所以姚星看得清楚, 死者的指甲比較光潔，邊緣修理得很整齊，指甲上也沒有裂痕或者劃痕。
“嗯，確實是這樣, 是體力勞動者的可能性不大。回頭再察看下他骨骼的情況，應該能找到更多的證據。”林落也註意到了這一點。
他們倆都知道, 毒檢已經做過，該死者並非中毒身亡。所以到目前為止，他的死因還沒有查出來。
林落他們現在重點要查的就是這個人的身份，在查看過屍身情況後，林落跟姚星和陪同過來的一位當地刑警說：“要查清死者身份，恐怕要做盆骨鑒定以及顱面覆原。在沒有其他線索的情況下，這恐怕是最好的辦法。”
那位刑警便道：“常隊讓我配合你，林警官你要是覺得這樣做好，那就按你說的辦吧。需要把屍身煮了是吧？”
林落點頭：“對，要準備些鍋具，這件事你來安排吧。稍後我要回去處理一下現場的物證，看看能否從其他方向找到線索。”
那位刑警已人到中年，什麽情況都見過。所以他並不覺得意外，答應一聲，就走出去打了個電話，讓人趕緊準備林落要的工具。
他對各種突發事件已習以為常，跟著過來學習的葛浩宇和薛遲卻有點不好了。他們倆在面對那具腐爛屍身的時候，還算能適應，畢竟他們也不是菜鳥，都在各自的隊裏幹過一兩年，屍體自然都見過。
但要說把屍體煮了，讓骨頭脫出來，他們還真是頭一次親眼見。
薛遲咽了咽唾沫，壓下心裏的不適，跟著林落一起出了解剖室。至於處理屍體的事，這邊的刑警自會按照林落的要求安排。
離開殯儀館後，林落親自給常宇打了個電話，跟他說明了一下這邊的情況。這具屍身爛得過於嚴重，就算不煮也支離破碎得不成樣子。煮了還有可能把案子破了，那對於該死者來說也是好事，至少幫他伸冤了，常宇當然沒意見。
眾人回到河東區刑警大隊後，那位刑警帶著林落和姚星去了物證室。
他註意到，林落和姚星對現場發現的一張十六開大的暗紅色熒光紙挺感興趣，就解釋道：“這張紙是在死者肩膀下發現的，死者另一側肩膀下還有一塊布。我們判斷，這紙是兇手在第一現場隨手拿到的東西，他把紙墊在手上，可能是不想直接接觸到死者屍身吧。”
“有這個可能。”姚星點頭，兇手在殺死死者後，要把死者運走，又不想去碰死去的人，可能就隨手找了墊手的東西。這張紙背面沾了一些膠，粘到了死者後背衣服上，所以沒掉在半路。
姚星笑道：“這紙是深色的，有熒光，用普通的茚三酮顯色法還真不好使。我帶京尼平了，用這個試試吧。”
京尼平是什麽東西？
不光薛遲和葛浩宇沒聽明白，就連河東區這位經驗豐富的刑警都不清楚姚星說的是什麽。
林落便笑著解釋道：“對於紙質材料，我們常用到茚三酮來顯色。但普通的茚三酮顯現法有局限，需要在高溫情況下才能顯現，這就需要用到熏顯櫃。”
“除此之外，它還有別的缺點。用茚三酮來檢測指紋，顯現出來的紋路是紫色的。如果碰上這種深色紙質材料，顯示出來的紋路就不夠清晰，與背景無法形成明顯反差。對於帶有熒光的紙，用它來顯現指紋的效果就更不好了。”
那位刑警倒是清楚這一點，說：“是，我們這邊的痕檢也是這麽說的。所以我們沒有亂動這些物證，主要是怕破壞了上面可能會有的指紋。”
“那你們說的京尼平到底是什麽？”
這位刑警猜得出來，這一定是林落他們搞出來的新技術。
林落示意姚星解釋下，姚星便道：“京尼平是從梔子等植物中提取到的成分，以前一般是用來作食品添加劑，也可以用來給紡織物作染色劑。”
“我們經過研究，發現京尼平它細胞毒性很低，比普通茚三酮所用的溶劑安全，也不會汙染環境。用來顯現潛在手印的時候，顯出來的是藍色手印，能與我手裏這張紙上的深色背景形成明顯反差，對於熒光類的紙適應性也很好，有沒有熒光對它的顯現效果都沒有影響。”
“像牛皮紙還有熒光紙的指紋檢測都是它的強項。”
經過他和林落一番解釋，眾人便都懂了。姚星也很健談，隨口還提到了指甲花提取物也可以用來作指紋顯現，只是不怎麽常用。這些新奇的知識讓葛浩宇和薛遲都大開眼界。
京尼平用起來比茚三酮方便，沒過多久，五個藍色的指紋便顯現在那張紙上，有三個指紋質量較差，明顯不完整，比對成功的難度是比較大的。
林落和姚星就選了另外兩個指紋，經過處理後，兩個清晰的指紋便出現在了電腦上。
但遺憾的是，在跟A省指紋庫裏的樣本進行匹配後，沒能匹配成功。這表明，如果這兩個指紋就是兇手留下來的，那他在A省就沒有前科。
林落暫時沒有打擾外省警方，要求他們協查。他們大可以等一下常宇他們的調查結果，看看到底哪個工地上用的沙子是海沙。如果能查出來，很可能會找到一些嫌疑人，到時候再重新比對就好了。
當晚，林落一行人先回了賓館去休息。到次日清晨九點鐘的時候，死者骨頭上的腐肉都已被處理幹凈，林落等人便重新去了殯儀館。
常宇和顧慈他們暫時沒有找到線索，但他們每到一個工地，都會對工地上用的沙子進行采樣，同時調查工地上的工作人員有沒有失蹤者。
這個調查還在繼續，至於他們取回來的沙子樣本，都已被送到了檢測中心。
只要能在這些沙子樣本中再次發現海沙，那警方就會改變辦案方向，重點去排查那個使用了海沙作為建材的工地。
當天上午十點半，第一批沙子的檢測結果還沒出來，林落已經對盆骨做出了鑒定。最終確定該死者年齡約在三十五歲左右，骨骼磨損較少，確實不是體力勞動者。他的體形中等，176厘米高，體重是140斤左右。
至於那具顱骨，在做完盆骨鑒定後，被林落帶回了法醫物證室。
“常隊，你那邊有什麽發現嗎？”林落手邊的桌上放著那具死者顱骨，接下來她準備利用河東區大隊的電腦給該死者做顱面覆原。
在做覆原之前，她需要先下載軟件。這時軟件還沒下完，她便打通了常宇的電話，詢問那邊的調查情況。
常宇說：“有三個工地的相關負責人對我們的調查工作比較抵觸，不太願意配合。你也知道，工地這邊，說不好有什麽貓膩，跟這個案子不一定有關系，所以對我們的調查會抵觸。”
林落道：“確實是這樣，但兇手如果真是某個工地的中高層，他肯定不希望警察在工地停留。所以，我覺得，這幾個工地上采到的沙子樣本可以先做檢測。”
常宇笑了，說：“對頭，我也是這麽想的。我已經跟檢則中心的人說過了，讓他們先檢這三個工地的。”
“但我有個想法，一般口碑較好的大型建築集團，就算材料上有點貓膩，也不至於用海沙來蓋房子。所以我覺得，重點還是要查一查那些小的開發商，尤其是那些口碑不怎麽好的。”
林落對此表示讚同，這時候軟件已經下好了，林落便掛斷電話，坐到電腦前，開始忙起來。
下午四點左右，常宇在外面給林落打來了電話：“小林，第一批沙子樣本檢測結果出來了，出問題的是躍洋建設。在該公司工地上所采的五份沙子樣本中，有兩份是海沙，三份是河沙。”
“我現在已派人把躍洋建設管理層都控制起來了，準備進行下一步的排查。該公司已建和在建的樓盤都要接受檢查，這件事我們已上報到市裏。”
“你那邊有沒有什麽新的進展，顱面覆原出結果了嗎？”
“已經好了，我讓人把照片給你帶過去。”
照片很快就被人送到了常宇那裏，他這時還在躍洋建設，帶人對該公司中高層管理層人員進行一一訊問。
那張照片送過來之後，該公司的幾個人立刻認出了死者的身份，這人叫袁一兵，並不是他們公司的員工。
但袁一兵最近幾個月就在躍洋建設在建的一個工地上工作，因為他是監理公司派過來的監理員。
也就是說，躍洋建設在建的這個項目，是由死者袁一兵的公司在進行監理。
這個結果一出來，常宇等刑警便猜測，兇手之所以會殺人，可能跟躍洋建設使用海沙來蓋樓的事有關系。
死者負責監理工作，也許他發現了躍洋建設在用料上的貓膩，並且打算揭發此事。這件事如果被躍洋建設的人知道，他們極可能會動殺心。
順著這個思路，刑警們進行了新一輪的審訊，顧慈全程參與了這些審訊工作。
在審到一個叫胡光的中層管理時，顧慈和常宇都看出了這個人有嫌疑。剛開始此人還不承認，經過幾輪高壓審訊，此人終於交待，是他下手把袁一兵殺死的。
這時顧慈等人已把他帶到了河東區刑警大隊審訊室。看著的手裏的筆錄，顧慈呲笑道：“酒後口角殺人，這就是你所說的殺人理由？”
“你是不是以為我們什麽都不知道？”
“你想給別人扛雷，得先看看你的肩膀能不能扛住事！”
“你當我們真不知道你們工地領導層幹的那些腌臜事？”
聽到顧慈說的話，胡光面色微變，眼神閃爍，不敢跟顧慈對上。這種表現更加說明，他剛才交待的殺人動機是假的。
常宇冷冷地道：“胡光，我們了解到的事情遠比你以為的要多。你不要心存僥幸，也不要以為你死扛著不說，別人就會把你家人孩子安頓好。”
“你想錯了，現在你背後的人自身難保，你最好的做法就是主動交待，爭取從輕處理。”
胡光死咬著嘴唇，心裏像懸著個吊桶，七上八下的，反覆猶豫著要不要把他背後的人物給交待出來。
這時一位刑警走進來，在常宇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隱隱出現了沙子的字眼。這兩個字胡光確認他沒有聽錯。
他心中一慌，再看向常宇等人胸有成竹的樣子，便有了個不好的預感，他們公司用海沙代替河沙蓋樓的事不會是暴露了吧？
要真是這樣，那這件事他是萬萬扛不起的。
涉及到這麽大的資金，還有上千名居民的安危，這事兒太大了。要是他一個人死扛下去，他只會死得更慘。
他當即動了下身體，額頭冒出汗來，急切地道：“我說，我全都說……”
他這邊還在接受審訊，林落已經把他的指紋和那張熒光紙上的指紋做了比對，很快就比對上了，胡光就是兇手無疑。
到了下午七點多鐘，這個案件基本已經查清，並被匯報給上級。
死者袁一兵是監理公司派來的監理員，他無意中發現躍洋建設在建的樓盤中有一個樓體出現了問題。
剛開始他沒有想到此事跟海沙有關系，暗中調查過才知道，躍洋建設膽子太大了，居然買了許多便宜的海沙，再把海沙和河沙摻在一起，用來蓋樓。
這樣公司的建設成本就少了許多，可是大樓的安全性能卻大幅度下降，要不是偶然發現了這個問題，袁一兵也會被蒙在鼓裏。
他不知道的是，胡光已發現了他在偷偷調查的事，還把這事報告給了公司一位副總。這個副總怕此事被公布出去，要是這樣，他們公司就完了。
所以他指使胡光把袁一兵給掐死，再把屍體轉移到荒地裏埋起來。
但胡光是頭一次殺人，動手後反而更怕了，挖坑時總感覺周圍有聲音。
他就放棄了挖坑，圖省事，把袁一兵的屍身運到了那個廢棄已久的危樓裏藏了起來。
案子辦到這個程度，已是水落石出，不需要林落等人繼續參與。
接下來，市裏好幾個部門都會介入，已經不是公安系統單方面的事了。
所以，林落第二天一早就向常宇提出了告辭，一行人重新開車返回了江寧。
“這個案子辦得挺漂亮的，我聽說A省都震動了，領導要求對省內所有工程重新進行檢查。一旦出現問題，相關人員都要負責。你這一辦就是大案，好多同行都跟我打電話打聽這事兒呢。”羅昭笑著說道。
林落道：“是啊，這個案子牽連太大，我就先回來了，有些事也不是我們能介入的。”
羅昭點頭道：“沒錯，數千年的歷史讀下來，讓我們知道，太陽底下無新鮮事，無論任何時代，都有著黑暗面。但有黑暗就有光明，咱們只能盡我們的力量，把這份光明維持住吧。”
林落笑著說：“還是羅支的境界高，佩服！”
羅昭擺了下手：“你可別在這兒笑話我了。路寒川回來了，在八組等你。你們小兩口分開也有半個月了，你別在這兒待著了，跟他回家吧。”
林落跟羅昭告別，回了八組，她走進辦公室時，路寒川正在跟姚星等人聊天。
他兩年前去了海關工作，每個周末才能回家，再有一年，估計還要轉到其他部門。姚星等人都清楚，上級之所以做出這種安排，是在把路寒川當成副局培養的。
以後江寧市的緝私、海關等方面的工作，將會由他負責。
至於路寒川的叔叔路局，已經調去了其他地區。
林落和路寒川夫妻倆在姚星等人目送下離開了刑偵支隊。越野車駛出支隊大院後，路寒川開著車直接回了家。
剛進門，他就把林落摟在懷裏，炙熱的吻落在林落唇上，夾著溫熱的呼吸，把林落頸項噴得癢癢的。
此時天色還早，但林落家裏的窗簾卻關得嚴絲合縫，一陣陣細碎的低吟聲從臥室裏傳出來。
路寒川一個星期沒見到林落，把攢了許久的精力全都用到了她身上。
直到林落沒力氣了，把他推開，他才聽話地躺到了林落身邊。他精壯的上半身慵懶地露在被外，一只手臂則攬在林落腦後，身體跟她靠在一起。
他準備摟著林落睡一覺的，但這時門口有人在敲門。路寒川不想動，林落卻推了推他：“趕緊起來，可能是我媽。她說今天要給我帶補品的。”
路寒川一聽說姚玉蘭來了，趕緊起身穿衣，把地上散碎的小衣服都收起來，再拉開窗簾，確認房間裏沒了痕跡，這才過去把門打開。
“寒川，你在家啊？”
姚玉蘭有點驚訝，她以為路寒川還沒回來呢，這應該是提前回來了。
早知道女婿回來，她就不在這時候過來了。
“嗯，剛回來，媽你怎麽帶這麽多東西？”
路寒川一搭眼，就看出來姚玉蘭帶的真是補品。
他心思一動，剛才林落也說是補品，可她好好的為什麽要吃補品？
姚玉蘭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便笑著說道：“寒川，你還不知道吧，落落懷上了，你倆要有孩子了。”
這件事對姚玉蘭和郭文雅來說，都是天大的喜事。但路寒川卻有些茫然，他總感覺，他和林落結婚甚至認識都是前不久的事情，兩人世界還沒過夠呢，怎麽就突然有孩子了呢？
姚玉蘭臉色一變：“怎麽，你不高興？你不想要孩子啊？”
路寒川趕緊解釋：“不是，我怎麽會不高興？我就是覺得突然。”
他面上擔心的樣子不像是在作假，姚玉蘭這才道：“這還行，女人懷孕辛苦點，你這陣子要多抽點時間陪陪落落。東西我給拿過來了，先放這兒。”
“你倆歇會，我先回家了。”
姚玉蘭也不想打擾小兩口相處，放下東西又跟林落打過了招呼，就走了。
她走之後，路寒川把林落抱起來，兩人坐到了沙發上。他這才問道：“這麽大的事兒你怎麽沒告訴我？”
林落笑：“我周四才知道，是我媽陪我去做的檢查。我本來想等你回來再告訴你的。”
路寒川在回憶，剛才他的動作是不是太猛了，時間還長，對林落不會有什麽不好吧？
“那，咱們剛才那樣，你沒事兒吧？”路寒川小心問道。
“還好吧，下次得註意點。”
路寒川籲了口氣，在接受了這個事實後，他不禁憧憬起來，他和林落的孩子會是什麽樣子。
“你先坐會，我去給你熬點粥吧。”想到林落肚子裏多了個小人，路寒川擔心她餓著。
林落想叫住他：“不用這麽早，我現在不餓。”
路寒川已系上了圍裙，回頭道：“先熬上，等粥熬好了你就該餓了。”
林落站起來，倚在廚房門口，看著洗米摘菜的路寒川，問他：“你知道你什麽時候最好看嗎？”
對這個問題的答案，路寒川還是挺關心的：“什麽時候啊？”
“你系著圍裙做飯的樣子最好看。”
路寒川好笑地瞪著林落，說：“你少pua我，不就是想哄我做飯嗎？直說就行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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