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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習 雌雄難辯

“師傅, 這兩個案子一個擱置了半年,一個時間更長,都一年多了。要是有線索, 早就該有了。我來拿卷宗, 不是因為有了線索。”

值班刑警年紀在五十開外, 頭發花白,也有點發福。但他不是普通的刑警, 十幾年前他在市局支隊也是一個破案好手。從警多年,還帶出不少徒弟, 許支隊就是他的得意弟子之一。

所以現在許支隊就算當上了市局支隊的一把手, 看到這位老警察,也要尊敬地叫他一聲師傅。

“那因為什麽?”老警察姓周, 他了解許支隊,知道這個徒弟不會無緣無故做無用功。

許支隊把林落的事講了一遍,聽說林落還懂法醫人類學, 這位老警察竟沒有吃驚。

他回憶了一下, 道:“這丫頭…我以前還真聽說過, 是東川省廳的郭平安告訴我的。去年郭平安來過咱們這兒, 這事兒你還記得吧。我跟他也算是老熟人了, 年輕時就合作過, 他來找我喝酒時, 提到了姓林的小姑娘。據老郭說,這小姑娘也算是他的半個弟子啊。”

郭平安是國內有名的足跡專家, 常年在外協助各地警局處理疑難案件, 許支隊也是知道的。

周師傅又看向許支隊找出來的兩個卷宗, 道:“聽說你這兩天讓人挑出了好幾個案子,這事支隊挺多人都知道, 就是給這小姑娘挑的吧?你想請她幫忙?”

這一點,許支隊沒有必要否認,“對,小林昨天和今天上午已經比對成功三個案子的指紋,我想著她明天就要走了,所以想請她抽空再幫忙看看這兩個案子。”

周師傅無奈地笑了下,“你呀,還像當年一樣,性子有點急。”

他這話有點意味深長,許支隊遲疑地道:“師傅,你覺得我這麽做不妥?”

“也不是,就是感覺有點急。這些案子已經擱置了這麽長時間,也不急於一時。這事吧,是咱們求人幫忙,求人該有個求人的姿態,一次讓人給辦這麽多事,傳出去,會讓別人覺得咱們不地道,欺負人家小姑娘好說話。”

他看出來許支隊臉上有點尷尬,就擺了擺手:“我知道你剛當上支隊長,根基不穩,想做出點成績。正好這小姑娘在這兒,你就想請她多幫幫忙。”

許支隊想了想,也覺得自己這麽辦有點急了。師傅跟他說這些,是在提點他。

他也是個有主意的,被師傅一點,就明白了。

“師傅,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您看這麽著,這兩個案子我就先不麻煩小林了。最近我找時間親自去一趟江寧市,見見江寧市局支隊長,還有南塔區大隊的羅隊,跟他們聯絡聯絡感情,以促進雙方以後的合作。”

“同時再以支隊名義,正式邀請小林幫忙查案,但不需要她特意跑一趟,她需要什麽資料,我都給她帶過去。”

這個想法周師傅覺得可以,這樣就給了林落足夠的榮譽和面子。

他點了點頭,道:“這個小林,你對她有什麽打算沒有?”

許支隊一楞,道:“師傅,還真有。”

“小林實習結束就要找單位簽合同了。江寧那邊雖然不錯,可我們長寧也不差啊。她想要什麽條件,我們可以盡量滿足她,成不成的,不試一試怎麽知道?”

周師傅覺得成功的可能性並不大,畢竟林落本身是江寧市人,家人都在那邊,江寧警方對她又很重視。但很多事都是事在人為,如果給她足夠的尊重和好的待遇,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可能。

他點了點頭:“你想試就試吧,咱們支隊正好缺個法醫,你先把位置給她留著。她要是願意當痕檢也沒問題,就看她怎麽想了。”

“這樣吧,過陣子你去江寧的時候,把我也帶上。我跟老郭有點交情,到江寧那邊,我去找他喝酒。你見完江寧警方的人,也別忘了去看看小林父母。”

“我有個感覺,像她這樣的能人,以後說不定會走老郭的路子。組織關系會掛在某個分局或市局,但她本人大概不會固定在一個地方,總之肯定不缺人請。所以這個關系咱們一定要提前打好,就算招不來人,也有個情分在,以後請人幫忙也說得出口。”

許支隊聽得連連點頭,師傅把各個方面都想到了,在人情/事故方面,師傅還是要比他老練些。

周師傅又道:“聽老郭說她家也不是差錢的人家,禮物太重不合適,也不能太輕了。要是差錢的話,師傅這有,可以給你補貼點。”

許支隊忙說:“師傅能陪我去就太好了,送禮的事不用你補貼,上個月師母剛做完手術,家裏正是要用錢的時候,您的錢留著給師母治病用吧。”

周師傅沒再堅持,師徒倆又商量了幾句,許支隊便把那兩個案卷放回原處,回了辦公室。

沒過多久,幾個刑警和另一個痕檢回來了。他們早上離開支隊,去了縱火案死者家裏和他獨自租住的房子裏,對那兩處住所進行了詳細的搜查和現場勘查工作。

許支隊知道後,第一時間把人叫過來詢問情況。

“許支,死者溫有鵬租住的房子有地下室,我們在地下室裏找到了一些東西,應該都是從墓裏帶出來的,生坑味還挺明顯的。”帶隊去搜查的刑警說。

他又道:“不過我們查到的東西好象都不太值錢,有兩件玉器,玉質看著不太好,有雜色。還有幾個瓷器和雜項的東西,加起來一共十一件,我們都帶回來了。”

“從現場情況看,原來放在地下室的東西還有不少,可能讓別人搬走了。”

許支一點都不覺得意外,溫有鵬很有可能是被一起盜墓的同夥害死的。那個同夥連人都殺了,殺人後還放火,怎麽會把好東西繼續放在溫有鵬租住的地方不管呢?

“痕檢那邊有什麽收獲?”許支隊道。

“指紋和足跡都采到了,痕檢還在處理。”

許支隊站起來,出了辦公室,直接去了痕檢辦公室。

他到的時候,林落已經從醫院回來了,她在醫院待的時間並不長,也就待了十幾分鐘,見路寒川那邊一切正常,也有人照顧,就回來了。

“小林回來了?路隊現在怎麽樣?手術成功嗎?”

許支隊先跟林落打招呼,林落客氣地道:“手術挺成功的,我以前跟他合作過幾次,也算熟,於情於理該去看看。他沒什麽事,我就回來了。”

“縱火焚屍案的指紋和足跡都在,許支你要不要先看看?”林落看得出來,許支隊這次過來,是想問這個案子的事。

“一起看看吧。”許支湊過來,走到剛回來的痕檢身後。

“許支,出租房裏我只找到了兩個人的足跡,一個是42碼鞋印,應該是死者留下的。另一組痕跡接近39碼,喏,你看看。”

痕檢把采回來的足跡給許支看了看,那個足印穿的鞋比較窄,看著有點像是女人穿的皮鞋。

39碼鞋的話,可男可女,再結合這個鞋印,難道說這第二個人是女的?

林落在旁邊也看到了,她面色平靜,沒什麽明顯變化。

許支卻從她的面部表情上看出幾分淡定,這種淡定給人一種胸有成竹的感覺。他便問道:“小林,你怎麽看?”

普通刑警從這些足跡中只能看出來鞋碼、鞋底的花紋,以及一些比較明顯的特征。但他相信,林落既然是郭平安的半個弟子,那她能看出來的東西一定比其他人要多。

林落倒也沒推辭,她重新看了看那一組足跡,又確認了一下,才道:“這個人身高一米七左右,應該是男性,年紀不大,不到30歲。他正常的鞋碼並不是39碼,穿這個鞋子可能挺擠的。”

“你是說,他這是大腳穿小鞋,是為了掩藏身份?”那痕檢驚訝地看了眼林落,沒說什麽,許支隊卻沒什麽可懷疑的。“我不清楚這人具體是什麽目的,但大腳穿小鞋這個是能確定的。這人體重大概有120斤吧,從這個身高來看,看著不胖。”

支隊一共有兩個痕檢,他們聽到林落說出這一系列判斷,都呆住了,不知該不該信她。

同時,有個痕檢心裏突然冒出來一個想法,要是他也能像這姑娘一樣,看看足跡就能分析出這麽多特征,那他不就成了神探了?要是這樣,支隊長也得高看他一眼啊。

但這事也就是想想,自己的能力自己清楚,他是真的做不到。

正胡思亂想著,林落又道:“這人走路有繃緊腿的動作,步子輕盈,步態較穩,體力應該是不錯的。”

這個許支隊倒是能理解,體力不好的,也挖不動盜洞啊。

他回頭跟同來的刑警說:“溫有鵬父親之前說過。他兒子被燒死時,是去跟一個朋友見面,你把他父母請過來一趟。”

那刑警答應一聲,帶著人就出發了。

半個小時後,溫有鵬的父母被帶到了訊問室裏,此時,林落和那名痕檢已經把取樣回來的指紋處理好了。

“同志,我兒子是不是被人燒死了,是誰害死他的,你們查到了嗎?”溫有鵬母親應該哭過很多次,眼睛微腫,看上去很憔悴。

溫父老實巴交地坐著,挺無助地。

“文化路31號樓燒死的那名死者確實是你們的兒子溫有鵬。”這個事實很殘酷,刑警去老倆口家裏搜查的時候,這對夫妻倆就有預感,兒子真出事了。

雖有心理準備,可真的從警察這裏聽到這個消息,夫妻倆還是悲從心頭起,嗚嗚哭了起來。

溫有鵬媽媽哭得差點背過氣去。等他們緩和了一點,許支隊才道:“節哀吧,這個案子我們還在查,有些問題我們還不清楚。如果你們希望能找出真兇,那就要盡量配合我們的調查工作。”

溫有鵬父母含著淚對視一眼,然後溫父說:“同志,您有什麽要問的,我們一定說。”

“你們之前反映過,溫有鵬去文化路那邊,是去見一個朋友。關於這個朋友的情況,你們知道多少?”

“姓名、年齡、工作單位、家庭地址,還有身高體重長相這些,說得越詳細越好。”

老倆口面面相覷,溫父猶豫了一下才道:“同志,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兒子是被他這個朋友害的?這……這不可能吧?”

“為什麽你們會這麽認為?”許支隊問道。

溫父道:“她是個女孩子,跟我兒子倆人關系挺好的,我也不知道他倆是不是對象,但我瞧著像。”

許支隊:……

林落也怔住了,之前他們都以為這個朋友是男的,大概是先入為主了,總以為使用鈍器擊中死者後腦顱骨,並導致顱骨粉碎性骨折的是男性。

難道說這人真是女的?

林落對此心存疑慮,從溫有鵬出租屋裏留下的足跡來看,她確認進入室內的另一個人是男的,難道說這個人並不是溫有鵬父母所說的那個朋友?

許支怔了片刻,並沒有因此就放棄了這一條線索。他仍然追問這個人的事。最終溫有鵬母親提供了一個信息:

“我聽我兒子提過這個人,說是叫趙歡,家在桃花鎮。我以為兒子有對象了,還給了他三千塊錢讓他給對象買東西……”

桃花鎮?趙歡?

如果地點真的僅限於桃花鎮這一個地方,那這個人就好查了。何況現在省內的戶口已經聯網了,只要有名字,也容易查。

許支立刻讓人去查這個人的戶籍信息,他自己則留在訊問室裏,又問了一會兒。直到問不出什麽有用的東西了,他才讓溫有鵬父母離開。

這時去查戶口的刑警回來了,他一見到許支就道:“桃花鎮有三個叫趙歡的。一個是小女孩,11歲,還在上小學。一個是已婚婦女,現年32歲,家中有兩個孩子。最後一個是年輕男性,28歲,未婚。”

許支當即下了命令:“分兩個小組,把兩個成年的‘趙歡’都請過來,去的時候註意下影響。”

到了下午三點左右,一組人先帶著那位叫趙歡的已婚婦女回來了。

她一進來,許支就意識到,這位婦女應該不是他們要找的人。

她個子一米六二左右,在江寧成年女性中,不算高,但也不算矮了。只是這個身高,離林落判斷的170左右差距可不小。

她穿的鞋碼明顯不對,看著像36碼。腳不大也就算了,她身體看著也不太好,怎麽看都不像能去盜墓的。

這位叫趙歡的婦女進來時,臉上帶著幾分驚惶的神色。許支隊知道他們應該是找錯人了,便示意女警好好安慰下這位婦女,然後才道:“你叫趙歡是吧?”

“是,是的。同志,我什麽都沒幹,我也不出門,天天在家帶孩子,為什麽讓我過來啊?”

“就是找你了解下情況,沒什麽事,不用擔心。”許支也了解普通老百姓怕事的心理,立刻解釋道。

旁邊的女警也安慰了幾句,這位“趙歡”才松了口氣,看上去不那麽怕了。

許支隊知道這個人可以排除了,就安慰手下把人送回去。

另一個“趙歡”到達支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半了。

他一進來,許支隊和幾個刑警就坐直了。

這人身高一米七,不算胖,二十八/九歲的樣子,短頭發…除了發型,其他特征全都和林落說的對上了。

不僅如此,這人走路的姿勢也和林落說得差不多…

許支隊看著那個被刑警抓著手臂押進來的男青年,先問帶他回來的一位刑警:“怎麽用了這麽長時間?去哪兒找的人?”

那刑警捂了下胳膊,抽了抽氣,看上去胳膊挺疼的。

“我們去的時候,這小子在院子裏逗狗呢,看著我們轉身就跑。桃花鎮歸中州管,我們不怎麽去那邊,不熟悉地形,追了半個小時才把他抓住。”

許支隊一聽,心想這個趙歡肯定有問題,不然他跑什麽?

這人一臉的不屑,被警察抓了也顯出一身反骨。許支“呵”地冷笑一聲,道:“趙歡是吧?”

那人不吱聲,許支告訴旁邊的刑警:“還跟他客氣什麽?給他取指紋足跡,都比對一下。”

“再找雙39碼的女式皮鞋,看這小子能不能穿進去。”

聽到這個鞋碼,趙歡神情陡然變了。

許支隊抓到了這一瞬間的神情變化,更加確認,這個人極有可能就是害死溫有鵬的兇手。

他派人去帶趙歡回來的時候,還留了幾個人在桃花鎮等著。

根據已知的線索,他現在已經基本確定了趙歡就是兇手,那他家裏說不定就有贓物。

趁著刑警給這個趙歡取樣,許支隊給留守桃花鎮的警察去了電話,讓他們搜搜趙歡家裏。

取完樣之後,許支隊第一時間讓人拿到痕檢室,讓痕檢把剛取的指紋和溫有鵬租住房間發現的指紋相比對。

過了幾分鐘,痕檢就打電話給許支隊:“指紋匹配上了。這個人穿40碼鞋正好,39碼的女鞋也能穿進去。”

許支隊又接了一個電話,見趙歡仍然沈默地對抗著,他冷笑了一聲,道:“趙歡,別以為你不交待,咱們就沒辦法給你定罪。”

“戴假發裝女的,合適的鞋不穿,穿小一號的,騙誰呢?你戲還挺多?”

趙歡翻了個白眼,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許支隊一看就知道這個人幹的壞事不會少,不然不會這麽沒臉沒皮的,這麽年輕就成滾刀肉了。

他倒也不急,趙歡不交待,他就把這個人晾在了審訊室裏。

同時他打算去痕檢室,催一催去盜洞采樣的痕檢,讓他把那些樣本提取出來,也跟這個趙歡比對下。

如果比對成功,那就說明,趙歡是跟溫有鵬一起盜墓的人了。

要是這樣,那古墓裏的古屍說不定就是他和溫有鵬一起帶進去的。

至於殺死溫有鵬的原因,趙歡自己不交待,他這邊暫時也得不到結論。

黑吃黑是一種可能,但也不排除有情殺的因素。他現在還不太清楚溫有鵬和趙歡的性向,要知道這一點,進一步的調查和走訪肯定是必要的。

許支重新返回痕檢室,看到林落時面上已現出幾分笑意,“小林,讓我說什麽好呢,這個案子到現在辦得還挺順利的,回頭你得給我個機會,好好感謝下你和方教授。”

“不用這麽客氣。”林落隨意說道。

許支給她找的幾個案子,她都處理好了,暫時沒有別的事,她就想給方教授打個電話,確認一下明天返回江寧的時間。

她拿出電話,找了個安靜的地方,撥通了方教授的電話。

方教授很快就接了,但林落聽著那邊的聲音不小,好像有人在說話。

林落便道:“老師,那邊怎麽樣了?我聽著挺吵的。”

“沒什麽大事,國博和省博都來人了,在這兒談點事。”

方教授說到這兒,突然想到他這次帶林落來長寧市的目的。他本來想為古墓裏的古屍做面部覆原,這事如果能成,也是一個不錯的經歷。找林落的時候,還告訴她要去做一個有意思的事。

可事情發生到現在,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給古屍做面部覆原的事是做不成了。

對於跟他過來的林落,他多少有點不好意思。這事雖不能怪他,可他能看出來林落是失望的。

那丫頭說小是不小了,可到底還有些孩子的心性,也是父母眼裏的寶。他把人帶出來,哄一哄也是應該的。他就想著找補一下,彌補心裏的歉疚。

這時會議室裏說話的聲音再度傳過來。方教授聽了幾耳朵,感覺這幾位大佬的爭執比剛見面時要直白些。

再爭下去,說不定他要見證一場大佬級別的修羅場。

連他這個老頭子都感興趣,想當個吃瓜的旁觀者,林落肯定更願意湊這個熱鬧。

他看了看身後,見沒人過來,就小聲說道:“小林,國博和省博的人不對付,主要是省博的人意見大,雙方在爭論。”

林落好奇起來,“為什麽呀?”

方教授小聲回答:“國博有意把古墓裏剛挖出來的帶銘文青銅器運到首都,但省博這邊不同意。現在他們還在爭,我估摸著,短時間內爭不出結果。你要不要來看看?”

林落:……

聽著方教授故意壓低的聲音,林落笑著說:“老師,你怎麽鬼鬼祟祟的?說話聲音這麽小,我聽著都費勁。”

方教授在林落面前並沒什麽威嚴,也笑著說:“你要是來就早點,晚了可能就散場了。”

“那我肯定去啊,老師,你在那兒等我。”

這件事根本不需要猶豫,林落決定馬上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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