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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城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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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城之行

從三道溝子村回到保平縣刑警大隊時, 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林落與郭平安兩人都不想耽誤時間,因此兩人面對面坐在桌子兩旁,馬上開始幹活, 誰也沒精力去管保平縣的譚隊怎麽想。

這些圖片都有編號, 每張圖片上標記的足跡數目不等, 有的圖片上有好幾個足跡重疊在一起,難以分開, 有的則只有一兩個足印。

林落面前放著紙筆,她先快速把這些圖片瀏覽一遍, 心裏有了印象, 才重新開始認真查看每一張圖。

譚隊坐在他們倆側面,看到林落不時拿起筆, 記下紙張的編號,以及該頁上足跡的號碼。

這些號碼被她分成好幾組,在旁邊觀察了一會兒, 譚隊也看出了點門道。現場所有足跡中, 她認為可疑的有三組, 每一組都有數量不等的足跡, 同一組足底的紋樣一致, 說明這是同一個人在張彪家裏留下的印記。

半個小時後, 林落面前的那疊圖片已翻完三分之一。這時郭平安擡起頭問林落:“小林, 你那邊找出來幾個可疑的目標?”

林落把自己的記錄拿起來,給郭平安看了一眼, 說:“目前是三個人, 但這個一號最為可疑。”

“他的鞋底是波浪形紋樣, 看上去應該是集市上很常見的黑布鞋。鞋號41碼,有輕微外八字。”

郭平安聞言讚許地點頭, 說:“沒錯,我也覺得這個足跡有較大可能是兇手的。”

“行啊,小林,你這水平真的很不錯。正好我不能長時間高強度用眼,不如你多看一些,我一會兒得讓眼睛歇會。”

林落答應一聲,接過郭平安推過來的一疊圖片。隨後她從自己那摞圖片裏抽出一張,說:“對,你看這張圖,這個人的站位背靠著墻,從這個站位來看,如果他在這個位置對張彪父親出手,有血噴向這一側墻上,就可能會被他的身體擋住一部分。這正好能解釋墻上那幾道噴濺血跡為什麽會有一小片空白。”

這張圖郭平安之前沒看到,此時他一看,也覺得這一對足跡極可能是兇手對張彪父親動手時形成的。因為用力,這對足跡相對他在其他位置留下的,要深一些。

他也同意林落的分析:“這個人身高為一米七以上,一米七五以下,長得比較瘦。這個特征,與我們之前的分析基本吻合。我看接下來的重點就是把這個人所有的足跡找出來,然後重建出他的運行軌跡。其他兩個可疑人的足跡也要兼顧下。”

說到這兒,他咧了咧嘴,一手扶著腰,直了直身子,看上去腰也不怎麽舒服。

林落忙問道:“郭老師,你這是怎麽了?”

郭平安擺擺手,自嘲地說:“年紀大了,渾身都是毛病,有腰肌勞損。我抻一抻,晚上再睡一覺能好一點。”

說著,他又低頭開始檢查剩餘的圖片。

圖片上足印繁雜,看時間長了眼睛非常累。又過了一會兒,郭平安不只腰疼加劇,就連眼睛都開始酸澀起來。他揉了揉眼睛,一時間感覺腰更直不起來了。

林落瞧著他實在難受,就提議他先歇會。

郭平安撐著桌子站起來,走到林落旁邊,看了看林落標記出來的足跡號碼,他感覺自己不在這兒看著也沒多大問題。

他這陣子腰疼確實比較嚴重,平時都沒有多少休息時間,既然林落能幹好這個活,他不如休息下,不然他真的有點扛不住了。

譚隊也怕郭平安在他這兒累著了,便提議道:“我辦公室有個硬板床,腰疼時躺上幾個小時就能緩解。我帶你去歇會吧,這活一時半會兒幹不完,明天歇好了再幹也不遲。”

郭平安答應了,說:“行,那我先去歇會。小林水平也不錯,要是忙得過來,我那些沒看完的,你也幫忙看看,回頭我緩過來,再來瞅瞅。”

郭平安去休息後,譚隊去找羅昭說事,他過去的時候,羅昭也從那一堆排查記錄裏挑出十幾張他認為可疑的,打算稍後再對這些記錄做進一步了解。必要時,他會讓譚隊出面,把這些人傳過來重新問話。

譚隊進來後,看到他挑出來的那一疊記錄,便問道:“找到可疑人了嗎?”

羅昭拿起幾張記錄,說:“可疑人是有的,與張家有過矛盾的我們都查了。包括最先進入現場的鄰居,殺豬的張大發,張彪父親工程隊上的人,還有在張家借過錢的,人真不少。但我現在回想,符合這個體貌的人並不多。有兩個叫高成功的人,之前看著不顯眼,現在回憶,覺得這人也比較可疑。”

羅昭追問:“這人是誰?哪裏可疑?”

譚隊回憶了一下,確認自己沒記錯,然後道:“事發後,他比大多數村民去的都晚,但他曾幾次要求其他村民進去查看張家人的情況,並要求把張家人送醫,這些人一進去,現場就被破壞了。”

“我們當時問過,他自己說想看看他姑一家還有沒有救過來的機會,但他自己又不敢進去。這個解釋其實也說得過去,因為張彪母親是他親姑,沒聽說兩家有什麽矛盾。”

“也不可能因為他說了那幾句話,我們就把他抓起來。倒也查過他,沒別的問題,就是有時候會打牌,不過這邊農村人都這樣,也不是很特別。隔一兩年,派出所就抓一批人拘留,挺常見的。”

“動機最強的,還要屬殺豬匠孟三光,張彪家人遇害前一個月,孟三光家的狗把張彪妹妹咬了,張彪上門去把孟三光的狗打死,兩家就結了怨,時常發生爭吵,派出所還去協調過。”

“但法醫檢驗報告你們也看到了,從檢驗結果來看,殺豬匠孟三光基本上被排除掉了,而且他還有不在場證明。”

羅昭面前只有這些筆錄,他所能看出來的,與譚隊所說的比較接近。再看下去,恐怕也看不出更多東西來,他感覺,想要得到突破的話,可能還是得看看郭平安和林落那邊。

他就問譚隊:“你剛從那兒過來,小林他們有沒有說什麽?”

譚隊朝羅昭眨了眨眼睛,說:“還真有,他們倆找到了一號嫌疑人,不瞞你說,他們找到的人,應該就是高成功。身高體重都吻合,高成功體格也不壯實,長得挺文弱的。除了做案動機現在還找不到,其他方面,都很可疑啊。”

羅昭聽到這兒,哪兒還坐得住?他就放下手頭那些記錄,去了林落所在的房間。

他們倆到的時候,發現林落正在手繪一張圖,那圖上有一雙雙足跡,明顯是一個人的。除了足跡,還有足跡行進的路線。她還用數字做好了標記,將那一系列足跡行進的順序給標了出來。

每個數字所代表的足跡都附上了編碼,這些編碼是記錄該足跡的圖片編號,方便其他人對照著圖片查看這張路線圖。

羅昭和譚隊見她畫得專心,誰也沒敢打擾她,兩人都安靜地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把那張圖畫完。最後一個數字標完後,林落噓了口氣,放下手裏的筆。

剛才羅昭到的時候她眼角餘光也看到了對方,只是當時她在忙,也就沒跟對方打招呼,這時她才轉頭跟羅昭說:“羅隊,一號嫌疑人的足跡基本上可確定為兇手,我覺得問題不大。”

“這張路徑圖,是我從這些圖片上選出來的,你可以對照著檢查。”

羅昭拖了把椅子坐在林落旁邊,真的開始對照著圖片一張張查看。

他看得很認真,直到把這個線路圖全部檢查完,才意猶未盡地看了眼譚隊,說:“老譚,有了這張圖,高成功是兇手的概率就大多了。”

“我們接下來就是查查他家裏,他行兇後離開張家時,身上衣服和他的手上,肯定沾染了血。”

“張彪父親死亡時間確認為九點至九點半之間,他離開張家時,應該與這段時間很接近,案發當天是陰天,能見度較低,當地人在街上看到了,能認出對方是誰,但身上有血可能看不出來。”

“他回家後,肯定要清洗血跡,並且要把衣服換下來。這樣的話,就算他清洗的再徹底,咱們上魯米諾,去他家查查,備不住也能查出來血跡。”

魯米諾試劑很靈敏,如果兇手真的在家裏清洗過大量血跡,即使他事後用大量水沖洗,也會被檢測出來。

所以譚隊也覺得這個計劃可行,但他又道:“現在高成功不在三道溝子村裏住,他家老房子倒是在,現在是他爸媽在那兒住,他自己一年半前搬到了鎮上,開了家農資商店,賣種子農藥化肥。”

這件事也引起了羅昭的註意,他馬上問道:“去鎮上開農資商店,那得不少本錢吧?他家經濟情況怎麽樣?”

譚隊還真了解過,便告訴羅昭:“他家條件一般,能攢萬把塊錢吧,據說他開農資商店的錢是他老丈人給拿的。”

羅昭沒再問下去,現在猜測這些沒有大的用處,還不如盡快去一趟高家,當務之急就是去高家做下檢測。

他想清楚這事,就告訴林落:“小林,這些圖片證據,你看看還有什麽要完善的,要是覺得差不多了,再做做收尾工作,你這次任務就完成了。”

“其他的事,我來辦。明天我讓關保亮送你和老郭回去。我可能還得留幾天,大概得把這案子結了,才能走。”

林落心裏卻清楚,如果關保亮送他們離開保平縣,那接下來的抓捕和審訊就沒他什麽事了。這個滅門案一旦破了,關保亮因為不在,功勞就基本約等於零,可以說是白跑一個來回。

她就說:“涼城離江寧也不遠,半天就到了,我跟郭老師可以坐火車,也可以坐汽車,我倆做伴沒什麽問題。”

羅昭既然把關保亮帶來了,也不想在案子快要走到抓捕審訊這一步的時候,把他弄走,搞得好象他這個領導要獨自摘桃子一樣。

可林落四號要開學,郭平安又有別的案子要處理,他倆肯定要提前回去的。他又不放心讓他們倆坐火車回,一時也有些躊躇。

他思考了下,忽然說:“妥了,我有辦法了。小林你忙完這些,安心休息,老譚會安排人帶你吃飯,等晚上再把你送到招待所。”

“我跟關保亮回來得會比較晚,可能一晚上都在刑警大隊,你倆到了招待所後,把門窗都關嚴,安心睡覺就沒什麽事,明天會有人去接你們。”

他也不說是誰,但他辦事靠譜,林落也沒什麽擔心的,就同意了。

交待完這些事情,羅昭很快就帶著關保亮離開了刑警大隊,譚隊也帶了一夥人隨行。

郭平安躺了兩個小時,腰疼緩解後,就來找林落,兩個人就一些細節問題又商量了一會兒,最後整理出一個意見稿。郭平安在意見稿上簽了字,兩人收好這些文件,看著時間不早了,才離開刑警隊。

他們去的招待所全稱是保平縣第一招待所,以前這裏所接待的人基本上都是各地來的幹部,要介紹信才能入住的。這七八年來,招待所也變了,跟普通賓館基本上沒差別,什麽人都會接待,也不再需要介紹信。

林落和郭平安所住的房間在三樓,兩個房間是斜對門。羅昭走的時候,並沒有把他的桑塔納開走,那車留給了郭平安和林落,刑警大隊的人親自開車把他們送到地方,看著他們上了樓才走。

“小林,晚上睡覺時,要把門鎖好,誰敲門都不開。我要是有事聯系你,會先給你打電話或發信息的。”郭平安經常出門,知道外邊並不太平,便交待林落要加小心。

兩個人站在門口正說著話,林落便看到一個身著鵝黃色緊身連衣裙的女郎踩著高跟鞋跶跶跶地從走廊一端走過來。她走路時臀部有節律地晃動著,挺妖嬈的。

這時那女郎已經走近,經過郭平安身邊時,她頭上燙的大波浪卷往郭平安那邊甩了過去,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要不是郭平安退得快,那頭發就掃到他臉上了。

郭平安心裏不爽,那女郎卻故意朝他笑,露出一口白牙,繼續擰著腰往前走。

郭平安年紀不輕了,又是典型的老派思想,暗罵了一聲不要臉。隨後他便看到,林落好象在看他的熱鬧,他不由得瞪眼道:“別看了,不是什麽正經人,你趕緊進屋。一會要是有人往裏塞卡片,或者往你屋裏的座機打電話,都不要理。”

林落笑了下,說:“郭老師,我知道了,我肯定不理。”

兩個人說到這兒,正準備回房間休息,這時郭平安隔壁的門開了。一個年輕人提著塑料帶蓋的大水杯從門裏走了出來。

那女郎剛好經過,看到他時,女郎眼前一亮,伸手就從坤包裏拿了一張名片,用兩根纖細手指夾著,徑直往年輕人懷裏塞過去。與此同時,她的眼神像帶著鉤子一樣斜睨著年輕人。

林落看著憑空出現的人,怔了怔,心想路寒川怎麽也會來這地方,他也在這個招待所住?

還不等她想明白,路寒川已用手裏的水杯將那張名片磕到地上,冷淡地道:“讓開,別擋道。”

女郎臉色一滯,隨後她調整了一下情緒,又擠出一臉笑,靠得近了點,嬌聲說:“一個人出門怪無聊的,認識一下嘛。”

說到這兒,她竟扭著腰徑直往路寒川的房間裏擠。

郭平安絲毫不覺得意外,出門在外住宿,這種事並不少見。

林落正在看熱鬧,就見路寒川長腿一伸,踩在門框上,攔住那女郎的去路,說:“走開,別讓我說第二遍。”

女郎從路寒川這裏吃了癟,氣惱地翻了個白眼,跺了跺腳走了。

路寒川看著她離開,這才無奈地看了眼林落:“小林同學,看熱鬧看夠沒有?”

他剛出來就看到林落了,她那張幸災樂禍的臉讓他覺得挺無語的。

林落這時不好再裝不認識,便往路寒川這邊走了幾步,說:“路隊,你怎麽也在這邊住?”

路寒川說:“我本來不該在這兒住的,你們羅隊臨時征召,讓我過來當一回司機。我正好路過,就來了,明天我負責開車帶你和郭老師回江寧。”

路寒川不認識郭平安,便只簡單地跟他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至於林落,兩人本來也沒什麽關系,只有五六天前見過兩次面,其實也不熟。剛才她又在看他的熱鬧,這讓路寒川一時提不起興致跟她說話。

而且他本來也不是多話的性子,就只簡單地說了兩句,隨後他關上門,拿著水杯下了樓。

郭平安用手指朝林落虛點著:“你呀,看熱鬧沒夠。行了,早點休息。”

一夜無事,晚上並沒有人往林落房間裏塞卡片,林落睡得還挺好,早上起來她與郭平安集合時,卻發現郭平安眼下掛著倆眼袋,很明顯他晚上睡得並不好。

林落擔心他腰又疼了,便道:“郭老師,是不是床不舒服,腰又疼了?”

郭平安搖頭:“床還行,是晚上老有人打電話,還有人敲門。我本來睡眠就不好,有點動靜就醒,這麽折騰,能睡好才怪。”

“我看哪,這招待所現在真不怎麽樣,前兩年我還來過這地方。那時候還挺好的,沒這麽多破事,最近也不知道是怎麽了?”

這地方是譚隊的轄區,保平縣跟江寧都不是一個省的,就算有什麽事也輪不到郭平安幹涉。所以他也就是嘮叨一下,並沒有深說。

林落正在郭平安房間裏說著話,外邊有人敲門。開門後,兩人發現路寒川正站在門外,他說:“時間差不多了,都收拾好了嗎?”

“好了,飯也吃了,小路你吃了嗎?”郭平安道。

路寒川搖頭,說:“我暫時沒什麽胃口。既然都收拾好了,一會兒就出發吧,刑警大隊那邊你倆還要過去嗎?”

林落忙說:“不用去了,有什麽事,羅隊會跟我聯系的。”

幾個人拿著東西往外走,走到一樓,先退了房。

羅昭的桑塔納還在,上車後,林落從包裏拿出一包小點心和一瓶水,遞給路寒川,說:“多少吃點吧,這點心是我媽做的,很軟,吃了不刮嗓子。你墊一下,免得胃疼。”

林落其實是看出來了,路寒川應該是胃疼,可能是生活不規律的原因。

她態度不錯,說話時也沒了昨天看熱鬧的促狹感,路寒川心想她到底是個小姑娘,愛看熱鬧是天性,雖然她昨天那促狹的樣讓他挺無語的,可人家點心都遞過來了,他還能說什麽?

他便伸手把點心接過去,往嘴裏塞了一塊,咬了一口,感覺那點心真的入口即化,口感確實很不錯。

“謝了。”路寒川笑,那一刻林落覺得他骨相挺不錯的。只要不發福,這種骨相就算是老了也挺耐看。

不過這想法也就是一閃而逝,想完就過去了。她就這習慣,工作之餘,喜歡欣賞帥哥美女,也愛看熱鬧。

不到半個小時,桑塔納眼看著就要開出保平縣,在一處岔路口,路寒川神情忽地一凜,隨後他回頭跟後座的林落和郭平安說:“你們倆都抓緊點,這車好象有故障,剎車不靈。”

“一會兒我要想辦法減速,如果不順利的話,可能會撞到路邊的樹或者其他東西,總之要盡快停下來。”

林落臉一白,也來不及去想前因後果,一只手抓緊車上方的把手,另一手扶住勘查箱。很快,這車便向著右側的岔路口拐去,那條路有一段上坡路,路邊有樹,但沒有溝。就算撞上去,也不至於翻到溝裏。

剎車果然失靈了,路寒川盡力控制著方向盤,將車開向那段上坡路,上坡過程中,車子成功地減了速。再往前一段,上坡路就要變成下坡路,路寒川果斷將車開向一棵幾十年生的老樹。

“嘭”地一聲,車子終於停了下來。林落身子向前猛沖,眼看著她的前額要撞上前座,一個靠枕就在這時塞了過來,擠在她前額和車座之間。

郭平安卻沒這麽好運氣,只聽他悶哼一聲,說:“我的腰…”

這個時刻,湧入林落腦子裏的第一個念頭卻是:她或許不用急著回江寧了。

剎車不會無緣無故就壞,不查一下,她不甘心就此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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