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郁郁蔥蔥的竹林裏傳來忽高忽低的撫琴聲，連玉樹走在布滿鵝卵石的羊腸小道上冷汗澿澿。他這嫡親的大哥向來眼高於頂，不屑於與他這種庶出來往。今個兒，是怎麽找上了他？莫不是……

連玉樹甩了甩頭，穩住心神。不會的，大哥不會查出來的。

風過林動，他的後頸密密麻麻出了一層的雞皮疙瘩，連玉樹嚇得四處張望，竹林深處黑漆漆的一片。像是蟄伏著一些不知名的野獸。

琴聲早已停了，滴答滴答……伴隨著落葉踩踏的聲音，一個肥碩的身軀從林間緩步現身，當連玉樹看清來人時，整張臉血色全無，他雙目暴突，想要尖叫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無頭屍嚴茍擡手僵硬的胳膊，身軀一晃竟是要朝連玉樹撲過去。連玉樹慘叫一聲，終於找回了自己的力氣，連滾帶爬地沖進連玉溪的院落。

連宗從樹林中鉆出來看著三少爺滾遠，吩咐人利落的將四肢綁了魚線的無頭屍體擡走。

連玉樹頭也不敢回地沖進他大哥的院落裏，內院中，連玉溪正低頭擦拭琴弦，目光溫柔。

連玉樹噗通一下趴在地上，膝行上前。抱著他大哥的腿，也不管他大哥待不待見，瘋了一般地哭號。

"大哥！大哥！有鬼！有鬼啊！他回來了！他回來了！"

連玉溪連忙將人扶起來，"三弟，你怎麽成了這副模樣？大白天的，哪裏來的鬼？"

"真的有真的有！"連玉樹拽著連大少的衣擺不撒手，目光空洞洞的，"他沒有了頭，他頭沒有了，沒有了……"

連玉溪望著自己金貴的衣料，不悅地皺了皺眉。他將人從地上拖起來，按在石凳上。

"喝點茶壓壓驚。"

連玉樹不接，只是坐在那裏。連玉溪眼裏的不耐煩一閃而過。他將茶盞放在連玉樹面前，撩袍在對面坐下。"方才三弟你說什麽有沒有頭的？大哥我一句都沒聽懂。三弟不妨與我細說一番。"

又過了好一會兒，連玉樹才平靜了些。聲音澀然，"大哥……其實，你都知道了吧。"

連玉溪不答反問，"我應該知道些什麽？"

連玉樹話語像是從嗓子裏艱難地擠出來一樣，"嚴茍的事……"

"那三弟有什麽想說的嗎？"

"大哥救我！"連玉樹跪著爬到到連大少面前，聲淚俱下。"大哥，是我一時間沖動，闖下大禍！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該死！我對不起連家的列祖列宗！可那嚴茍的確不是什麽好東西，他從我們連家搜刮了多少油水，大哥你比我更清楚啊。外面都傳嚴府裏珍寶堆滿了一整個庫房，還有無數美人孌童！那都是吸我們連家的血才有的啊！"

"蠢不可及。"連玉溪端起茶水一飲而盡，"他嚴茍不過要的是財，我們連家要的是權。以財買權，兩全其美。你只顧著眼前的蠅頭小利，難道瀘州來了個兩袖清風，專門和我們連家對著幹的清官你就滿意了？"

"大哥……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們可以讓我們的人去代替嚴茍啊。反正瀘州城裏您說一誰敢說二。"

"你還真是高看你大哥我，我可沒那麽大的手眼通天。這件事情，是不是犧牲你一個比較好呢？"

"不……不……不！大哥！我也是連家人，我擔了這個罪名，連家也難逃其咎。"

連玉溪的眼神冷若冰霜，"你說得在理，你要不是我連家的人我早就將你剝皮抽筋。"

連玉樹身子一顫，砰砰砰地磕頭，血滴飛濺到連玉溪的蜀錦白袍上，連玉溪一臉踹翻連玉樹，"留著你這條命我還有用，告訴我，那媚娘的來歷。"

媚娘？

想到媚娘，劫後餘生的連三少又起了憐惜佳人的狗膽，"大哥，媚娘是被嚴茍強迫的，她是無辜的。"

這蠢貨！連玉溪忍住將他碎屍萬段的沖動，擡手讓人送來一個盒子。

四四方方的木盒擺在連玉樹的面前，他疑惑地擡頭去看連玉溪，後者只留著他一個矜貴的背影，"打開看看。"

連玉樹撥開暗扣，嚴茍那張血肉模糊的頭顱赫然出現在眼前。連玉樹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唇抖動著。身下一片水漬，竟是失禁了。

連宗上前收起咕嚕咕嚕滾遠了的頭顱，將它拿到連玉樹面前，連三少何曾見過這樣駭人的場面，四肢並用地亂爬躲避。

連玉溪一腳踩在他背上強迫他去看那人頭，連玉樹死死地閉著眼，濃重的血腥味直沖他的鼻腔。熏的他幾欲作嘔。

連玉溪視若無睹，"這嚴茍的頭顱是被人一刀切下來的，斷面齊整，絕非你能做到的。後腦處有多出鈍傷，房間裏又找到被清洗過的木凳，所以，你當時是用木凳殺了嚴茍，之後是媚娘幫你處理的頭顱可對？"

連玉樹拼命點頭，只求他能將這惡心的玩意拿走。

連玉溪揮手示意連宗退下，俯下身看著他這個三弟，"那媚娘究竟是何許人也？"

連玉樹倒豆子一樣一股腦將媚娘的來歷說了。

原來，媚娘是他在花舫看中的一個花魁，那媚娘長的勾人又夠味兒，引得他成天往花舫跑。後來，媚娘說想從良，求他帶她出去，他花了一大筆錢才給媚娘贖了身。

回了連府，他不敢直接納了媚娘。想著在城裏安排個院子讓媚娘住下。可媚娘不願意，說是不忍心與他分離，甘願在府裏做個奴婢只求每日與他形影不離。

連三少被媚娘的真心打動，起初一切順利，後來，媚娘被連老爺看中去服侍夜宴，想要塞給嚴茍。他這才妒火中燒失手殺了嚴茍。

連宗聽完都忍不住看了一眼這個色膽包天的三少爺。那媚娘分明就是存心潛入連府，三少爺幾個月一點都不曾察覺，還沖冠一怒為紅顏……

連玉樹將一切和盤托出，整個人沒了骨頭一樣癱在地上。

連玉溪跨過死狗一般的三弟，吩咐連宗："去給馮通判遞門牌求見。"

"屬下遵命。"

待連宗抱著木盒消失在院門外，連玉樹顫顫巍巍地跪在地上，連玉溪道："之後還請三弟多多配合，莫要多生事端才好。"

連三少哪裏敢反駁，痛哭流涕地表忠心。

馮府後門停了一輛灰篷馬車，連宗上前叩響黑色小木門。

"誰呀？"，一位雙目失明的老者顫顫巍巍地打開門，"有何貴幹啊？"

連宗遞過去一塊銅牌和幾塊碎銀，"勞煩將這個牌子呈與您家主。"

老者揣了銀子在袖口，"好說好說，請稍等。"

過了一會兒，看門人回來了，恭敬地打開院門，"家主，有請，貴客。"

連宗回身撩開車簾，連玉溪撩袍下車，"東西拿上。"

連宗抱著木盒緊跟著，兩人來到前廳。馮汶馮通判坐在主位上，一見來人立馬迎上前，"不知連大公子來寒舍有何貴幹？"

"雖說無事不登三寶殿，可今日，連某只是來拜訪友人而已。"

連玉溪睜眼說瞎話，馮汶自然也上道，"即使連大公子有事相求，馮某也定當盡心盡力。"

"馮通判客氣了。"

連玉溪看向連宗，後者上前兩步，打開箱子。馮汶瞅見箱子裏的東西，"這是？"

"這是連某人近年來得的一副文房四寶。"連玉溪伸手拿過一直筆，托起筆身遞給馮汶細看。"筆尖用的是雪山白狼尾巴上的毫毛，墨玉做的筆桿，溜金空雕的筆帽。最是適合馮通判這種文人墨客。"

"連大公子太過擡舉鄙人。"馮汶看向連宗懷裏的木盒，"前朝的貢品徽硯？這些東西我一個通判實在無福消受啊。"

"馮通判實在無需妄自菲薄。"連玉溪將筆放入盒內，"你也是為主子做事的人，自然擔得起這些清貴之物。"

馮汶有些聽出這尊大神來此之意，"連大公子可是有需要馮某效勞之事？"

"馮通判想必也聽說了嚴知府一事。"

"這……馮某只知道嚴茍多行不義，才落得被仇家分屍的下場。"

連玉溪微微一笑，"這是自然，如今兇手已經伏法，就在連府裏收押等著大人您詢問一二。"

"這便不必了，此事應當轉由三法司受理，且牽涉到一州知府，還要向京城上報至刑部方可。"馮汶道："我一個通判只負責督查地方官，傳達上面的旨意，嚴茍的事情我也難逃其咎，我會上一道奏疏呈明因果……一切都會如您所願。"

與聰敏的人打交道最是爽利，連玉溪拱了拱手，"那便有勞馮通判了，至於奏疏便用這文房四寶起擬方顯誠意。"

"那馮某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馮通判留步。連某人還有事在身，先告辭了。"

"連大公子慢走。"

青灰色的馬車徐徐駛出窄巷，連宗趕著馬車頗有不解。"公子您實在不必親自跑這一趟，那筆硯可是您的心頭好，白白便宜了馮通判，直接給些金銀不就好。"

等了許久不見公子說話，連宗以為自己是說錯了話，正想認錯的時候，連玉溪那冷漠的聲音飄出簾外。

"他能甘心住著這破院，雖然不能斷言他是清高之人，但他絕對是瀘州城裏最懂得審時度勢之人。我倒是好奇，這徽硯墨筆最後會不會回到主子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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