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1生態缸：真理已死

“該醒了。”宋翡用手拍拍肩上的灰塵，無外乎一場無疾而終的告別。在宇宙寂滅之間，在消亡與永存的疊加態裏，她看向病床上睫毛微動的那人。

“我方才看完了維斯特整理的資料。”

“從某種程度而言，覆雜生命的演化過程絕對不會將繁衍作為單一取向，不然極大可能造成的並不是生物進化，而是一種龐雜低能的退化。”

“所以，”宋翡嗤笑，“你假想了一種永生且根本無法繁衍的宇宙文明，讓它跳過了進化論直接步入最高端形態。”

“至於繁衍問題。它們的祖祖輩輩世世代代棲息於同一個預先設定的軀體，不同的僅僅在於記憶的偏差。”

她目光停留在他蜷曲的手指上，“可是這樣不現實。你早該想到我們有太多的物質和倫理束縛，所以為什麽你要花那麽多精力投入一個‘可能世界’的塑造，並且如同信仰宗教般執意將它納入與現實世界一對一的映射關系。”

“真把自己當彌賽亞不成？”

“我的態度你也心知肚明，你了解所有人的態度。對於我這種反本質主義者，最多對你的觀念表達不確信。而維斯特這種把現實效用放在第一位的人，他會嘲笑自己的競爭對手存在這種不切實際的愚蠢看法。”

“不，”宋翡聲音輕柔極了，“其實你做到了。”

“這個微型文明制造了一種大爆炸，現在下場不明，有可能逃逸了，也有可能步入消亡，反正我們無從觀測。它居然突破了現有規則束縛，是不是很神奇？”

宋翡拉開百葉窗，光裏摻著浮塵，病房裏沈屙垂危的死氣頓時散了不少，風一點點敲打半掩的窗戶，她緊繃的思緒仿佛被烙穿了，空氣的重量促使眼淚掉落。

情緒在胸膛裏悶燒。

“我中道放棄了哲學，”她面無表情地擦了眼角的淚，好像在談論過期的天氣一樣簡單，“因為哲學根本解釋不了世界。”

“如果你告訴我關於你的計劃，我會在你輸入源代碼的那刻就阻止你。因為你在考慮將現有物理法則輸入到另一個世界的時候，就要意識到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

“不存在，全都不存在。”

宋翡卡頓，“明明知道自己遠非全知全能的創世主。意向的超越性促使你的感性自動補全了事物的全部。在獲得終極真理的路上被自己理性整合一切的沖動幻覺蒙蔽了，走向了形而上學的困境。”

“確實。”

“所有的事物總是呈現出一種不完備性。”

“你應該也考慮到了這個問題，所以填了一串無意義數字。”

“42。”[1]

“可是這個文明的自我發展和疊代遠超你的預期。它們完成了突破，它們的行為，信念，語言好像並不是對馬爾科夫鏈的絕對遵從，它們對世界的探索即將超過界限之外。”

“你選擇了幹涉。”

宋翡轉過頭，數指針劃過的間隔，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反而打草驚蛇，讓它們意識到自己是被豢養的缸中之腦，是被更高文明鎖定的低級生物，是被外部參數設定下運行的產物。”

“你摧毀了三個錨點之一的Galileo，提醒不要越矩。”

“真是敗筆，”宋翡的語氣有些無可奈何，“維斯特比你更懂博弈。”

“許聽章說她見到你的第一面起，心裏便有了判斷。你是叛道者，徹頭徹尾的叛道者。”

“她沒說錯。到頭來你也沒法參悟所追求的宇宙真相。”

宋翡的手輕輕放在他的吸氧罩上，停頓了很久，約莫於悲戚式地共享生命和思想。

“我知道以你的驕傲而言，絕對接受不了醒後大家的反人道審判。”

她的手一點點掰開，“不妨我替你面對。”

“這個罪人由我來當。”

機器開始尖叫，心率被人為拉直。

宋翡再次擡頭看了看鐘表，“哢”的一聲，最後一個指針與另外兩個重合，像齒輪彼此緊扣。

她靜坐，在懸空的時間裏獨自品嘗足以殲滅一切的孤獨和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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