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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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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敗

如果這一切都只是夢境的話,興許宋翡可以選擇短暫逃避,順著一道名為生命的長梯重新落回潮濕的子宮。

生了皺紋的記憶全然擠進她腦海的縫隙裏,毫無征兆地把她多年秉持的,堅信不疑的一切都沖擊得蕩然無存。

她之前總感覺自己身後並不空無一人,無論是從未來世界來到古早世界,還是從那裏回到這裏,她在時空裏獨自一人反覆游走了那麽多次。

而今告訴她,她被困在預先設置的謊言裏,她自以為做出的什麽巨大舉動,在另一個人眼裏看起來多麽可笑。

像條被人揍了還要迎上去笑的哈巴狗。

累,無助,煩悶與無意義。

醒來嗎,你要醒來嗎。夢境和現實哪個更為殘酷些呢。

醒來吧,你快醒來吧。還有很長一段征程需要你去趕。

可他們對你的愛不是虛情假意。

一群人彼此間惺惺相惜,褶褶生輝的友情。

還有體貼入微,無條件選擇你的親情。

你不是一個人,你不再是以前那個被拋棄被忽視還要漸漸沈默不語偽裝自己的小孩。

你花了近乎一輩子去解碼愛的真諦,去彌合自己難以治愈的創傷。

醒來吧,你還要繼續去趕路。



邊緣區。

veritas學校。[1]

塔西靜靜陷在窗邊,雪穿破蒙蒙亮的清晨。

她多年的疲憊,在這個時候有了歸宿。

一切也許都要從這裏結束。

那份辭職請求被她緊緊地攥在指尖。

她起身,恍若無事地調整自己笑容,理理衣服和額間黏著的碎發,一點點往外走。

“今天……不出意外的話,是我的最後一堂課。”

塔西轉身對著電子屏障,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寫下。

“意義”的最後一筆還沒落下,她就聽見臺下噗嗤的嘲笑聲和不絕入耳的討論聲。

塔西習慣了,所以才會在這麽一次次的教導中抽離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你們到底想說什麽。”

“你們想說什麽……”眼淚模糊視線,“不想聽的出去。”

“出去。”她指向門口。

臺下的頑皮學生從未見過她如此失態的樣子,在他們眼裏,塔西不過是個愛多管閑事,講無聊金科玉律的傻子,或者說得更難聽點……婊/子。

人開始零零散散起身,門被撞的聲響格外響,為首的那個黑衣服重重砸了桌子一拳,極為不爽地看了塔西一眼才離開。

塔西強撐著冷靜。

“那你們知道你們的宿命是什麽嗎,邊緣區的社會敗類,社會的流浪者,被送去碾壓,淪為底層時想死又死不了的痛苦?”

“你們知道多少嗎,你們自以為比得過智能嗎?日覆一日地放縱自己,沒有絲毫意義根基的活著。”

“去搶劫,強/奸,賣/淫,你們這代如此,你們的世世代代也如此,是我非要和你們說這麽多嗎。”

“是我同情憐憫大發非要拉你們上正軌,就連你們的父母都自顧不暇,根本不在意你們,是我偏偏要在乎你們?”

人群裏摻雜著的難聽罵聲愈演愈烈。

“出去。”

“你們都給我出去。”她近乎面紅耳熱,腦袋裏緊繃的最後一根弦徹底斷裂,耳內轟鳴不止,那些話語失控了般出口。

教室徹底空蕩。

她獨自上著自己的最後一堂課。

“我來給你們念首詩吧,一首來自萬年前卻依舊令人靈魂震顫的詩。”[2]

“四月是最殘忍的月份,從死去的土地裏培育出丁香。”

“把回憶和欲望混合在一起,用春雨攪動遲鈍的根蒂……”

……

紅點從底下一點點攀升,穿過她輕吐的嘴唇和高高的鼻梁,越過眼距和眉眼內藏匿的堅定,對準她的腦門。

“夏天卷帶著一場陣雨……”

眉心泛出焦黑的一點,她的聲音再也不被這個世界所聽見。

塔西發出了此生最後的消息。

那根本不是什麽辭職信,而是一封家書。

一封跨越生死界限的愛之書。

[爸,我想……我根本沒辦法置身事外,我……可能無法完成自己的使命了。]

她最後的愛,傳遞給了布魯諾先生。

這到底是誰的錯。

塔西從未怨過任何人,而她心裏充滿了無力感,被時代這座機器狠狠碾壓的無力感。

在意識彌留之際,她聽到了自己的罪名。

[塔西,TAHCEE12690715,觸犯反人類罪中的第一條例:傳播禁書,大肆宣揚反動思想。]

[現已清絞完畢。]



梁淮序從夜之城的縫隙裏鉆回來,整理了現如今最近幾具屍體的共性。

無一例外地是後頸處都有寄生的另一個不知名物種,而許聽章根據相關基因分析,得出兩者同源的消息屬實令他大吃一驚。

前些天他將信息傳給葉嘉川的時候,梁淮序還記得,葉嘉川那諱莫如深的眼睛裏好像藏著寂靜的幹癟樹影,好像下一秒枯了,萎了。

就連熟悉到無可挑剔的笑容都透露出幾分落寞。

“不必繼續調查下去了。”

當時的梁淮序驚訝到近乎說不出話來,這麽好的彈劾聯邦政府的機會,怎麽會放過呢。

而葉嘉川語氣強硬:“過於節外生枝了,而今宋翡以身涉險還在裏面,我們必須最大程度上考慮我方人員的安全。”

“另外,我們當下最緊迫的事情是覆活阿萊夫,如果我們沒有與聯邦抗衡的力量的話,在直擊他們弱點之前,我們只會有無謂的犧牲。”

“不要打沒有勝算的仗。”

梁淮序腦袋嗡嗡作響,以至於他根本沒聽清葉嘉川的措辭。

宋翡……多麽陌生但又熟悉的名字啊。

消失了好長一段時間的她,終於重新回來了嗎。

那可真是太好了啊。

他許久才緩過神,把意見吞下。

思緒再次回巢,自從當初被布魯諾先生撿到後,他也便短暫地在他家住下了,平日裏陪他聊聊天,倒算得上融洽。

布魯諾先生多次問起他的女兒克裏斯汀·亞諾女士的事情,梁淮序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能避而不談。

他根本沒法談及當時見到她屍體時候的震撼和後怕,他一直游走在灰色地帶,如在刀尖舔血,避而不談是他用來自我保護的籌碼。

時而,他會想起見學時期那個耀眼的女孩。

他漸漸明白她的身不由己,明白她在泥濘裏行走得有多麽不容易。

如此難得的一個閃閃發光的堅韌靈魂,令他自慚形穢,他甚至覺得自己和她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一路上大雪飄零,寒風四起。

他提著工具箱,一點點往熟悉的地方趕,白色的印記壓垮他打理好的蓬松頭發。

他望著眼前的茫茫大雪,不知怎的,心頭空了一拍,萌生一股了無依靠的渺茫感。

門口的機械狗正懨懨地趴在地上,耳朵耷拉著,似是正處於休眠狀態。

大福?大福以前從來不會這樣。

梁淮序的腳步越來越快,他近乎沖進門裏,熟悉的房間裏空蕩蕩。

以往這個時候,布魯諾先生應該躺在搖椅上慢悠悠地看報紙,瞥見他回來,還要用懶洋洋的語氣吩咐他給自己煮茶。

布魯諾先生會挑剔他的手藝不好,隨後又會開始吐槽報紙上的新聞,高談闊論政治和智能,而最近,由於他的茶藝越來越精湛,布魯諾先生臉上的笑容也愈發自然柔和……

這一切呢……

為什麽……

“布魯諾先生……布魯諾先生!”梁淮序四處叫喊,心卻不由自主地亂跳。

他似是想起了什麽,大聲喊著家庭系統。

家庭系統卻如同宕機般不聽指令。

家庭系統可是和宿主緊密相連的……

他愈發著急。到底為什麽會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麽。

轉眼處,廊腳的下方投射出長長的人影。

懸掛的影子,低落的鞋尖和耷拉的腦袋。

梁淮序的手不禁顫抖起來,一步步走向那個滿臉祥和解脫的人眼前,鄭重其事地抱住他失去體溫的雙腿,輕輕地將他帶下來。

梁淮序撐起一個比哭還醜的笑容,仔細理好他身上的衣服。

“您只是睡著了……對吧……”他聲音輕柔地像哄睡嬰兒時唱的安眠曲。

他倉促起身,嘴裏念叨著:“對……對你要我去煮茶的,您……您先別睡好嗎……。”

“茶,我還記得您教我的步驟,您的教導我通通牢記在心,我私底下試出了很多新層次的口感……”

梁淮序跑開,從櫥窗裏取出了那分外珍貴的茶葉,這還是當初梁淮序為了感激他,特地從時空交易所裏帶來的。

他按照記憶,一點點煮著茶,四處沖撞的思緒和腫脹的心房跟著安定下來。

他不顧是否燒開,一壺的茶水自顧自往嘴裏灌。

溫熱的液體從喉結流動,直直藏在他的衣領後。

一壺見底,他像初來時精密冷漠的機器那樣,冷靜地拾起自己的工具箱,踩著剛剛沿著這條路上的倉皇足跡。

刀尖刺破布魯諾的手臂。

梁淮序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和他平日裏處理每一個屍體一樣麻木。

他只是個清道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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