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震顫

關燈
震顫

宋翡把臉貼在它冰冷的機械構造上,側過臉凝視一路上路過的建築。

許是怕有人刻意闖入,透明屏幕上頭浮現的代號編碼讓宋翡感到分外匪夷所思。

“機器人先生,請問接下來還有什麽活動嗎。”宋翡懶得思考,隨口問了一句。

“病人1008號,請您牢記自己的身份。”機器人不痛不癢地回答她。

宋翡倒是從他的話語裏敏銳地捕捉到重要信息:“你是說,我作為病人,要做出符合我癥狀的行為?”

“如果不做會怎麽樣?”

“會被發現。”

宋翡眨眨眼,意識到這似乎是站在病人一方的機器人:“如果我問另一個機器人是一號還是二號,他會怎麽回答。”

“一號。”

“好的,”宋翡有些吃力地伸出手,輕輕拍他的腦袋,“一號先生。”

“你會一直說真話嗎。”

“除非涉及剛才規則裏的內容。”

宋翡了然,趁熱打鐵繼續問:“為什麽他們這麽害怕見主治醫生。”

“秘密,請遵循您的病人身份。”

“我是病人,問問主治醫生怎麽了。”宋翡委屈地問。

機器人卡殼了會:“抱歉,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麽害怕主治醫生。”

“主治醫生負責什麽。”

“處理發瘋的病人。”

“那發瘋的病人之後會怎麽樣。”

“抱歉,不屬於我們可以回答的範疇。”

宋翡默默嘆氣:“機器人先生,你有什麽建議嗎。”

機器人動作沒有停下,宋翡眼見熟悉的門離自己越來越近,心近乎下垂。

就在她被放下的那一刻,她聽到電流穿過的聲音,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嘆息:“建議您遠離男集中營。”

宋翡剛想開口說些什麽,他就已經背過身去,類人狀的輪廓在她眼前愈發真切。

她站在那,內心產生一種荒謬的共鳴,好像突然在一瞬間和他的心臟高度相通。

好像他並不是一個機器人,並不是遵循法則行事,內裏盡是精密構造的機器人。

他像個人。

宋翡被這個想法嚇到,腿隱隱發軟。

做操的隊伍排了個整整齊齊的長隊,逐漸往門口走著。

領頭的是個寸頭女人,繃直唇角弧度,看起來淩厲難以接近,她看到宋翡的那一刻,眼裏盛滿了肉眼可見的錯愕。

她停住步子,後面的人一個不察,皆撞到前面人身上,但此人沒有動彈,而是上下審視宋翡,確認完好無樣後皺起眉頭:“你沒去做操?”

宋翡伸了個懶腰。

她不想節外生枝,含糊其辭道:“自己做完回來了。”

說罷宋翡沒再看他們一眼,轉過身走進房間。

她聽見電子音的播報,隨後眼前的藍色數碼屏障漸漸透明,踏開步子走過流光,眼睛意外撞見墻上的東西。

一雙龐大的睜開的眼睛,長到像海草般的睫毛起伏不定,底下咕咚咕咚蠕動的眼球四周,細長的經脈正在扭動。

見到宋翡的那一刻,經脈抽了回去,而那雙眼睛,卻惡狠狠地盯著她。

宋翡取出自己的刀子,刻意甩了甩,刀鋒劃過的光線好像切切實實地割在它身上般,那東西快速蠕動,從墻壁上抽離回去。

很快,在宋翡聽見後面的腳步聲之時,墻上僅僅只留下一個斑點,最後近乎消失到不見。

這次宋翡終於確認下來,眼前的這一場景和當初雪地裏看到的一模一樣。

扭曲,怪異,邪祟。

人體實驗和邪/教祭祀。

真是棘手,這些和她的記憶有什麽關系。

宋翡找到自己床位,有了些閉眼會周公的昏昏欲睡的倦意。

小魚再次脫掉鞋子,噔噔噔爬上床,拉開她一側的棉被,整個身子都擠了進去,細小的胳膊環過宋翡的腰,腦袋在她背後蹭了蹭,閉上眼睛輕聲細語地喚著。

“只……只能睡一會哦……中午的時候吃完飯後有集體活動。”她的聲音悶沈,越來越含糊低落,宋翡到後面的時候已經聽不懂她在說什麽了。

還沒有人這麽抱著她睡覺過,宋翡有些不適,被環住的地方都好像在發癢作燙。

她閉眼。

周遭湧流般的噪音退潮。

好像……好像自從聽了那個樂曲外,她就分外嗜睡。

恍惚中,她似乎再次進入那個夢境。

隔著一個柵欄,她握住下墜那人的手。

眼前人的臉似乎很稚嫩漂亮,也很熟悉,宋翡在看到的那一瞬,就心生一股親切感,可五官的組合砸的她頭腦發脹,沒法分辨這究竟是什麽樣子,如同水在指縫裏不斷劃過而無法挽留的頹勢。

眼前人沒有感情,沒有苦苦哀求,好像下墜這件事對他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宋翡努力爭奪回話語權,勉強開口問道。

“你……你到底是誰。”

尾音剛落,她看見自己的手不受控地松開。

她墜落。

墜落於萬丈深淵。

好像掉下去的根本不是對方,而是自己。

她到底為什麽會做這一系列的夢。

宋翡猛得醒來,眼裏依舊驚魂未定。

小魚睡眼惺忪,揉揉眼睛,立馬起身喊著:“好像……快到集中活動的時候了。”

宋翡皺眉。

如果醫院裏沒有時間概念的話,他們又如何判斷出什麽時候是什麽流程。

是因為那個營養液嗎?

服用了過後,會感受到與正常人不一樣的東西?

宋翡不願暴露自己和他們不一樣的事實,琢磨了一會,捏了捏小魚的嬰兒肥。

小魚張牙舞爪地揚起手,嘴裏“唔唔”地遠離她的禁錮。

宋翡凝視她看自己的那副委屈狀,裝作無意開口:“你們是習慣了這裏的流程了嗎?我還是有點不太適應。”

“沒有時間,沒有系統的時候,你們怎麽知道這些。”

“習慣就好啦,”小魚撐起身子,撫動她肩前的頭發,綰到後頭,指頭靈活地穿進發絲裏,認真給她編起頭發來,“未來世界本來就不需要時間概念啊。”

“姐姐你看啊,不夜城永晝,夜之城永夜,頭頂也根本沒有日月星辰的自然流轉。”

“那時間有用嗎,時間本就是創造出來衡量物質運動的虛擬概念。”

“只要我們以某種東西為坐標,或者是我們自己本身就夠了。”

宋翡感受到她就像織毛線般輕車熟路地編了個辮子,綰了一圈,又拎著她另一邊的頭發編起來。

“倒是看不出來……你年紀這麽小。”

小魚嘆氣:“姐姐啊,有時候就是活得不像這個社會塑造下的產物,才會被排擠成他們眼中不正常的人。”

“就像曾經和你同一床位的一個姐姐。”

“她被關進來的理由居然是因為她想掀起一場平權運動,多好笑啊。”

“我們未來世界除了生理上的客觀差距,已經完全取消了男女分野。”

“哈哈,多好笑啊,社會理性和個人理性並不一致。”

小魚把簪子插進發隙:“她就是個來自邊緣區的普通基因,她父母也是,真搞不明白。”

“她也根本不明白,那靠撿垃圾為生的父母為什麽鼓起那麽大的勇氣,平白無故去跟著鎮壓那場根本與他無關的暴/亂。”

“他以為靠犧牲換來的榮譽能夠跨越階級,護孩子一生嗎?”

宋翡沈默:“你是說巴比倫廣場的那次?”

她當然有印象,她這個世界的爸爸……就葬身在那裏,無論在哪個世界,她心目中的父親概念一直都是缺席狀態。

這裏的爸爸永遠游離於家庭,和她的關系不痛不癢,就像家裏僅多了個新的機器人一樣。

宋翡對他有什麽感情?

她之前一直認為,自己在他眼裏是個負擔,看在媽媽的份上,才沒說出自己的想法。

可是……好像並不是這樣。

“嗯,”小魚乖乖點頭,好像在努力回憶著什麽,“聯邦白皮書裏寫明,當初是因為機器人內部以人類為首要原則的源代碼遭到篡改,智能開始無差別攻擊人類。”

宋翡不知道說什麽。

她還記得,曾經屍體橫野的血腥場景。

現在想起來依舊痛徹心扉。

這場死傷慘重的災難,死得最多的還是底層人民,他們口中的劣等基因。

宋翡真的不明白,到底什麽叫做劣等基因。

他們勞苦功高,卻又默默無聞,他們仍保留樸素的人性和別人嗤之以鼻的家國概念,他們落後,紮根於潮濕陰暗的角落,可他們永遠尊敬莫大的崇高道德法則和自然律。

精英階級需要壓在他們身上,吸著他們的血液,事後還要把這樣一場死傷慘重的戰役,輕飄飄地埋葬雪底。

這那算是什麽意外啊。

宋翡心知肚明,她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時候,就心知肚明社會的游戲法則。

就像她為了爸爸踏入巴比倫廣場的那一刻,她便什麽都明白了。

她明白了。

意外是謊言,不擇手段才是事實。

只是為了更好推行他們口中的類人計劃,聯邦篡改源代碼,清除他們眼裏對社會無價值的劣等基因。

他們只需要怠慢。

因為劣等基因自己就會像趨光的蟲子一般沖上去。

他們只需要等事態發酵。

靜等聯邦軍隊慢慢地攻占戰場,為這場見不得光的惡事畫上句號。

“姐姐,姐姐你怎麽……”小魚抓住她的胳膊,有些不可置信地把後面的話吞在肚子裏。

你為什麽哭了?

宋翡不知道,她捂住胸口,根本喘不上氣來。

這一次,她真正感受到自己是人。

她意識到隱藏在不善言辭那人背後默默無聞的愛,和一個被忽視的卻分外偉大的階級。

她不是在為自己而哭。

而是自己的靈魂,在為其他崇高的靈魂所震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