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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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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水

宋翡從一片混沌中醒來,此刻眼前昏黑,室內燈光如黑夜濃稠,視線裏似乎結了道沒被勻幹凈的墨塊。

她伸出手,第一次感受到什麽叫做傳統意義上的“伸手不見五指”。

這道墨塊根本摸不著,也難找尋,似視網膜上的一塊烙印。

“李雨姝,你要去做什麽。”氣音虛無渺茫,沒一會就沈沈融化在夜色裏。

“安姐,我……”李雨姝被嚇一跳,強壓緊張,“我睡不著。”

安尹問道:“你也在擔心嗎?”

那人吸吸鼻子,倒是聽出些啞啞的哭腔。

“我不想把自己葬送在這啊。”

“我……我為什麽偏偏……”黑暗裏窸窸窣窣傳來人擠壓床和紙巾抽動的聲音。

她小心翼翼開口,聲音悶潮:“安姐,你信嗎,真的是他喝了酒先打我的。”

“我沒做錯。”

另一個模糊陌生的聲音穿插而進,帶著幾分嬉笑的冷嘲熱諷意味:“得了吧雨姝,你這話要顛三倒四說多久,聯邦都已經調取你瞳孔的記憶功能,整理了完整的行為鏈條。”

“不過是念在懷孕的份上,沒把你發放粒子世界而已,偷著樂吧。”

“殺人是客觀事實,對吧?你只是不會規避風險罷了。”

“正要論怎麽除掉一個人,方法可就太多咯。”她把尾音拉得特別長,倒顯了幾分真心實意。

“少說點,不想再聽你的豐功偉績了。”

她咂咂嘴,倒也沒繼續說什麽:“話說……新來的那個小姑娘是什麽癥狀。”

李雨姝慢吞吞道:“看不出來,漂亮倒是漂亮。”

初來的時候,她一頭烏黑柔軟的頭發黏在雪白肌膚,剔透到水潤的琥珀色眼眸似乎彎起來裏面就會盛滿濃郁的笑意。

明明是個白生生又精致的臉,可卻總繃著淩厲的眼神,連睫毛撥動的幅度都是輕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緒,似乎是對一切都提不上勁般處事不驚。

安尹開口:“漂亮有用嗎,你不想想王京枝。”

“噓……”另外兩人警告,“不是說好不提她了嘛。”

“別說話了。”這道聲音不怒自威,掐斷她們的談話,她們立馬就老老實實地閉上嘴,沒有再繼續開口。

但這卻險些把宋翡的心都扯了出來,來源極近極近,就在她眼前的方寸之間,她感受到股溫熱細微的吐息。

宋翡擺著冷臉,直直看向她眼裏認為的那抹幹結墨塊:“什麽事。”

墨塊迅速眨動了一下,似是一滴水暈染過其表面,融了一塊,朦朦朧朧分不清。

“介紹一下你自己。”

“我想我並不需要和你說這些,”宋翡打直球,她更喜歡奪回話語掌握權,“你是誰。”

“華思諾。”

“他們口中的華姐?”宋翡垂下眼眸,困倦有如浪潮,一段段侵襲她的神經。

她輕輕打了個哈欠,生理淚水從眼眶裏流出。

“你可以問我三個問題。”

“是嗎,”宋翡的手還放在嘴唇旁沒放開,語氣中也有了些慵懶的倦意,“你能不能移開你的眼睛,礙眼。”

她沒動。

宋翡很難想象她現在是以什麽姿勢在和自己說話。

好吧,不和精神病人計較。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理理混亂的思緒,單刀直入:“這個醫院和邪/教有關嗎。”

“嗯,他們口中的彌賽亞。”她語氣不平不淡,像討論昨天過期了的天氣。

宋翡輕輕“嗯”了聲:“第二個問題,有什麽辦法可以見主治醫生。”

“死。”

“沒有別的?”宋翡已經數不清自己皺過多少次眉了。

“我也沒見過他,據說我們現在服用的營養液是他配置的。”

“你不感覺有問題嗎?難道你每次都喝?”

“有啊,不喝……等著餓死嗎。”華思諾嗤笑一聲,好像在嘲諷她問了個傻問題。

宋翡沈吟片刻:“你們為什麽有人要掀起這場暴/亂。”

“你的問題已經問完了。”

這都算?

她的呼吸聲打在臉上過於難受,也實在癢人,宋翡別開眼:“也對,那都正常,對於你們這種精神病來說,怎麽會願意被老老實實困在這裏。”

“你的激將法對我沒用,我們不是精神病,我們只是被定義為不正常的邊緣人。”

“不然呢,難道你以為你就正常嗎?”

她的目光熾熱,宋翡感覺自己被註視的地方都要被烙了個大洞,然後她的內裏蘊藏的那些,腐朽腐爛的東西,嘔吐物,肌肉纖維,血液雜質,都會從裏汩汩而出。

“智能根本不是隨便判定的癥狀……”

她的話還沒完全吐出,刀尖已抵在她眼瞼,僅僅一寸的距離。

“別來煩我,回到你的位置去。”

視線終於從宋翡臉上挪開,她聽見床塌陷後彈起的聲音,隨後是有些步子細細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宋翡估摸著這人應該比較瘦,身高中等偏上,大概率比她再矮幾公分的樣子,剛剛彎腰直直對視她的時候還需要攀上半條腿。

她不想在意這些問題。

她很累,自從回來後,就一直懨懨對一切東西都不感興趣,實在提不上什麽精神,只有疲倦和心臟絞痛的乏意。

累。

壓抑。

她閉上眼睛。

睡吧。



段沐陽摸向空落落的右眼眶,那裏貫穿了道長長的,如毛毛蟲的醜陋疤痕,從鼻梁爬到太陽穴附近,浮腫不堪。

“你動作太快了。”

他撐起一條腿,緩緩跪下,寬大的手掌懸在心口,微微傾下身,肩膀上掛著的白色流蘇也跟著晃悠。

“甘願受罰。”

他眼眸下藏著狠勁野性,語調鏗鏘有力,似是有什麽東西在嘴裏咀嚼碎了,咬著獵物狠狠不放。

“但……”他頗為大膽地擡起腦袋,目光放在眼前人身上,“我有個辦法。”

“當初,阿萊夫把自己的力量分發到各粒子世界,造成力量殆盡而休眠。”

“而今時空旅人在試圖喚醒粒子世界裏阿萊夫的力量。”

對面的人輕輕“嗯”了一聲。

“那我們為什麽不直接摧毀粒子世界呢。”

“當做魚缸一樣。”

他迅速抽出槍支,射向一旁鑲嵌的剔透漂亮的墻壁,看不出與正常生命體征有何區分的魚在裏頭自由游行,時而穿過綠油油的水草。

槍彈出膛,直直穿過屏障。

一聲清脆的崩塌聲。



“所以……按你的意思是說,彌爾頓當初的信息是被段沐陽截獲了。”

“嗯……目前猜測是這樣,”葉嘉川垂下長長的眼睫,“這個信息本身是什麽,並不重要。”

“今天會議的內容是部署接下來的計劃。”

“這……葉嘉川。”參會的人各心懷鬼胎,不信任地上下掃視他。

“怎麽。”他很坦蕩地坐在會議最中央,任由他們看向自己裹著紗布的眼睛。

他輕輕揚動濃密纖長的睫毛,本就烏黑的眼裏蓄著夜晚時分的黑氣,晦澀的沒有一絲光彩。

皮膚白到病態,唇又極為旖旎艷紅,好像多說幾句,就會咳出星星點點的血。

饒是這樣,這個看似脆弱的青年,只要坐在那,寒氣就會漸漸爬上他們的尾椎骨。

“如果你們是想提聯邦那極為好笑的通緝令的話。”

“那是真的,”他微擡下頜,不輕不淡地看了他們一眼,“可這一切都是沙之書的召令。”

“難道你們會違背沙之書嗎?”

“這些都由祭司完整記錄而下。”

他的手指輕輕敲在桌面上:“不過她叛逃之時,就已經把記錄都燒毀罷了。”

“你鬧出這回事,將整個巴別塔都推於輿論爆點面前,要我們如何信任你。”會議裏資歷最老的人冷哼一聲,站起來斥責道。

葉嘉川也不惱:“是這樣沒錯。”

“前輩,我父親仍在世之時,我就被他教導過,要尊重您。”

“我倒是看出來了,你不像你父親一樣穩重,一肚子全都是壞水。”

葉嘉川沒順著他話,語氣越來越冷厲起來:“他教我慎言慎行,後面我才知道,別人只會拿你的謙讓當退讓。”

他的眼神沒有聚焦地放在挑釁他的人身上:“前輩。”

“你還是太年輕,過於天高地厚和一意孤行,不知道什麽叫做風險……”

“我知道,”他輕敲桌子,一塊大屏幕瞬間浮現在眾人眼前,“我希望您可以教教我,什麽叫做,您口中的風險。”

上面顯示的是夜之城時空交易黑市的消費記錄,一筆筆,大大小小地橫貫了幾年,從起初的小手筆,到後面越來越大的野心。

氣氛頓時焦灼,空氣被灌進了幾滴膠水,在他們周遭停滯流動。

他也不慌,仰起頭笑了一聲:“我說葉小輩,你可別這麽好笑,我可要好好跟你數落什麽叫規矩了。”

“時空交易黑市是完全封閉的場所,其一,你的交易記錄何來?其二,你知不知道這樣是在侵犯我的權益?其三,你要明白自己偽造記錄的後果,那……”

他的話還沒說完,語言伴隨著他的生命一起戛然而止,頭正中央破了黑魆魆的一大塊。

頭倒地,紅色血液濃稠,摻雜著幾分黑,從嘴裏溢出,沾滿了整片地板。

葉嘉川收回了手裏的東西:“我不是在向您求證什麽。”

“不過是多了條處理您的借口罷了。”

他的眼神輕輕掃過其他人,笑道。

“我們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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