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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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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會

“許聽章,我想你永遠不會明白。”

維斯特眼神低沈下來 ,一字一句說著。

“你所愛的概念,庇護不了你。”

話音剛落,他轉過身,輕輕瞥過一旁的傅時予,似是警告,又好像只是錯覺而已。他就如此揚長而去,留給他們的只有永遠堅|挺著的背影。

許聽章擡手擦了額頭的冷汗,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並未表達任何看法,她突然想起,見學一階時期,她與宋翡的對戰考核,宋翡大概也留下了類似的話。

“我不讚同你的觀點。”宋翡的手靈活地穿過許聽章的腋下,扣住她的後頸。

許聽章一時失神,看著渾身充斥著冷冽氣息的眼前人,她又仿佛是沒認識過她一般。

她知道,宋翡那副古井無波,好似穿透一切虛飾的表面之下,是無邊無盡的虛無,她嗤笑一切約定俗成的觀念,卻又隱隱向往著一種最本源,能解決她生命困境的答案。

而這個可能性,被她自己親手摧毀,許聽章聽見宋翡不帶絲毫情緒地說著。

“為什麽我們不能創造個屬於自己的未來文明。”

“如今我們遠離過去,將近一萬年,為什麽仍需要咀嚼著過去的東西。”

“許聽章。”

宋翡嘆口氣,徹底把失神的她壓到地上,地表的冰冷刺得許聽章抖擻一下。

“斷代並不可怕,僵化和總緬懷過去才可怕。”

“我之前也沒想過這個問題,而現在,我終於明白。”

宋翡松開手,對戰場上的光環徹底消失,智能正在匯報她們的成績。

宋翡對此並不在意,蹲下身,朝她伸出手心。

“既然這個世界不美好,那我們就主動創造心目中的理想國度。”

是什麽改變了你,宋翡。

許聽章望著她的眉眼失神。

……

許聽章揉著頭,對這段憑空冒出的記憶,產生幾分不確定感:“傅時予,你對宋翡,有什麽新記憶嗎。”

“有。”

“人的大腦會自我修正,”他放了首舒緩的音樂,繼續說著,“存在我們過去記憶的宋翡,如今回到了更遙遠的過去,而在那裏,她的改變,讓存在於我們過去記憶裏的她,也跟著隨之修正了,也覆蓋了以前的她。”

許聽章沈吟片刻:“我不記得宋翡以前是什麽樣的了。”

“不用糾結,那都是她。”

“她的過去與未來,都由當下的她所締造。”

傅時予擦過她肩膀,往門外走。

“也許此刻有些晚,但是,謝謝許教授。”

“如果沒有她,就沒有現在的我。”

“我會幫助你,祝你一切得償所願。”



超紀元1148年。

巴別塔。

“沙之書沒再繼續動過了。”

丁澤看著走神的葉嘉川,有些不滿地說著:“你在想什麽,在這種關鍵時刻,你還惦念著那些瑣事嗎。”

葉嘉川微不可察地縮了縮手指:“我要回去。”

“你瘋了是嗎,”丁澤沖上前來,扯著他的肩膀搖晃,“誰允許你這麽做的。”

“葉嘉川。”丁澤失望地垂下胳膊。

“不要意氣用事,你有自己的使命。”

“你和她是兩個世界的人,以前是,現在是,未來是,這個鐵律,無法改變。”

葉嘉川沈默了好長陣子,不知何時,他的眼裏飽含黑夜時分的濃稠霧氣。

其實丁澤是理解他的,理解他解構一切後的隱隱瘋狂,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葉嘉川在這個世界裏獨自爛掉。

他有時候會想問,開頭的話一度被他咀嚼了那麽多次。

你對這個世界溫柔以待這麽久,不累嗎。

葉嘉川搖頭。

是不值當。

他補充了一句。

不要為那些人喪失自己的原則。



宋翡此刻像是個游魂,到處晃蕩,光屏隨機將她傳送到了醫院,她在裏面聽到了新生命的啼哭,又眼觀著機器上被拉直的心率,人們在為生命消失惋惜。

她走過很多地方,在大街上,看到有孩子眼羨著喜歡的玩具,卻被被媽媽拉走,也看到因為沒有順從自己心願而倒地大哭不起的孩子,看到有老奶奶拉著有些幹枯的菜葉子在攤上賣,無人問津,也看到有些老奶奶為了幾點零頭,和人爭論不休。

她走過很多地方,去了於嬌心馳神往已久的雁山,宋翡就這麽望著巍峨的山脈,她能想象到那個敏感的女孩,和她一樣站在下面時,該有多麽雀躍,她路上望見很多垂釣的釣魚佬,她又好像看到兩個活寶在魚大打出手的糗樣,她走進一家書法室,裏面的人一筆一劃地在和留下足跡的古人交流,她似乎看見申遠奕面色沈靜的樣子。

宋翡擡起頭,看向清河中學上頭百年的牌匾,那沈穩而又有力的筆鋒,見證了一代代學子心懷夢想那般昂揚的風采。

這和她初遇時不同,起初她只是將它視為一種陌生的負擔,如今卻又有一種異常的親切感。

過去的人在翹首以盼地尋找未來,而未來的人在拼命尋找過去。

兩個懸浮的世界,就像魚沒有腳般難以鳧渡。或是說莫比烏斯環上鑲嵌的兩只蟲豸,正在努力攀爬靠近彼此。

正因為大家都不一樣,這種人生百態構成了我們色彩繽紛的世界。

這裏和未來世界最大的不同是。

他們對永遠激情,永遠熱愛的生活態度。

什麽是阿萊夫。

什麽是沙之書想要獲取的能量。

她似乎明白了。



“緊急會議。”

宋翡通過光屏系統的高級權限,申請與被流放在外的所有時空旅人對話。

這例大型聯訊消息,對被封鎖時空通道,被迫在粒子世界裏流浪的時空旅人們來說是稀奇的,在他們眼裏,他們早就已被聯邦放棄了,失望嗎,這倒也算不上,在他們選擇出派任務的時候,就已想到過最壞的結果罷了。

宋翡靜靜等待著,看見屏幕上各個節點處的紅點跳躍,逐漸組成大型的網狀纖維並不斷向外延伸。

156/20000

1423/20000

3000/20000

3600/20000

……

數字還在不斷增加,而後期變得愈發緩慢。

19999/20000

20000/20000

直到最後一個人對接進來後,他們的心被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充盈著。

對於宋翡這個逐漸恢覆記憶的原世界居民來說,她可能會這麽形容這個心情,像是人類第一次升空,踏上探索宇宙之路那刻,在月球上真正插上了屬於地球的旗幟。

“各位來自不同粒子世界的時空旅人。”

“大家,好久不見。”

他們擡頭,看著宋翡沈靜的面容,她晶瑩剔透的眼裏好像總能帶給人安定的力量。

她是誰。

他們不知道。

大家都不知道彼此的姓名,甚至,虛擲一生生活,也不會知道觸碰到對方的內心。

大家都是無法上岸的魚,困在自我的湧流裏,永遠穿行不到另一個被玻璃隔擋的世界。

但他們知道,有一個根深蒂固,在他們腦子裏層層圍繞的巨大的,精密的建築,將在頃刻之間被一種愛的名義沖垮。

萬物倒塌而又重建,細碎的微光將鉆進縫隙裏,一切不假思索和反覆循環的惰性思維都將為之震顫。

他們有一個新的使命。

他們是自己。

他們是人類。

他們不僅僅是自己。

他們背負著沙之書的誡命。

他們背負著未來人類對找尋過去的期盼。

一代又一代,把火炬交替給下一任,舉起的火光,將照亮洞穴,驅散所有不可名狀的陰影。

“生活在別處。”

宋翡一點點開口道。

“全然地愛著生活,全然地愛著這個世界,全然地,向生而為人的所有虛飾發起進攻。”

“拋開你的任務,拋開你的誡命,拋開你真正的社會身份。”

“認認真真地去活一遍。”

“彼時,偉大的阿萊夫會告訴你答案。”

阿萊夫不需要語言交流,因此每個世界本來本不應該有核心腳本,連沙之書的存在,就是阿萊夫通過向下兼容人類而做的幻化的結果。

阿萊夫即無限,無限意味著無所不在,無所不有。它的力量分散在每個世界的角落,等待人們主動去感知,主動去找尋。

你只能通過體悟去聯結它,當年的葉嘉川在這個世界,在生命體驗真正全然開啟的時刻,不知不覺中捕獲到阿萊夫的力量,將它帶到未來。

宋翡眼裏閃著光,舉起拳頭,和空氣相接,好像在邀請他們與自己一起。

“我們一期一會,來日方長。”

他們伸出手,與彼此相擊。

他們先天愛著彼此,不問姓名。



未知粒子世界。

未知年份。

桌上的水晶球發出幽暗的光芒,阿尼瑪一如既往地擺開牌,襯著桌布上的五芒星,她全神貫註,手與牌背摩挲,突然,一張牌從她手心的管控下跳出,破壞了本就規規矩矩的牌陣。

她拿在手心,仔細瞧著。

牌面泛起漂亮的微光。

The Wheel Of fortune.

命運之輪。

是什麽,在悄然之間轉動。

阿尼瑪輕輕摸著手裏的牌,一時不知從何解讀。

未來渺茫不定。

過去不知去向。

被夾在現在,被困囿於時間的人類。

如何從莫比烏斯環的這一頭,看到另一側的未來。



超紀元1148年。

葉嘉川看向培養箱內含苞待放的鳶尾花,想起當初聯邦監獄裏,他和彌爾頓見的最後一面。

“前輩,我還有一個要求。”

葉嘉川伸出手心,上面靜靜躺著一粒種子。

彌爾頓眼神柔和下來:“把這個東西帶到未來,很不容易吧。”

“在未來綻放的第一朵花。”

彌爾頓接過那枚種子。

“我答應你。”

……

葉嘉川隔著屏幕感知那朵花的輪廓。

他莫名想起博爾赫斯筆下的:“玫瑰即玫瑰,花香無意義。”

也許吧,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把如此無關緊要的一顆來自過去的種子,帶到未來。

他終於理解了為什麽那麽多詩人都把花寫得如此浪漫。

因為他只要看到它。

就帶著一種迷離般的幻想,哪怕是一棵樹,一塊巖石,一朵雲,都在隱晦訴說著。[1]

我在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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