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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目(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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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目(11)

“這個粒子世界的波動,不太正常。”一個人坐在狹小空間內,點著眼前的屏幕,若有所思。

“您好,管理員0412。”一道機械音從光屏處發出。

眼前被稱為0412的人面露嚴肅,盯著屏幕上不斷膨脹的紅點。

“智腦,向我開放這個世界的源代碼。”

「正在操作中……」

「操作失敗。」

「抱歉,管理員0412,您沒有相關權限。」它無情發出警鈴,覆述了一遍。

0412眉頭緊皺,遲疑不決,開口道。

“查詢,此世界受誰管轄。”

「正在操作中……」

上面浮現的結果讓他心驚肉跳。

「編號0230,葉嘉川。」

他呢喃起來:“叛逃者……”

“到底為什麽……阿萊夫計劃不是早就……”

「系統自動檢測到您的問題,請問是否需要申報。」

0412手指懸於屏幕上方,遲遲沒有操作,最後,他指尖輕觸到“否”。

他兀自沈默良久,周遭空氣都凝滯下來。

“智腦,添加二級密令。”

「正在操作中……」

上面的冒號只停留片刻。

「請輸入……」



“0230,你的類人,動作似乎比你快很多。”一人穿著白大褂,後面略長的頭發淩亂錯落地別到肩旁,此刻把光屏上的內容清空,輕挑開口。

被喊做0230的人凝視眼前的畫面,對他的態度,沒說什麽:“丁澤,我是不是說過,不要喊編號,編號這個東西,不過是為斬斷彼此的情感紐帶罷了。”

“我習慣了而已,”他把手裏的光屏關掉,指尖落在自己的嘴唇上,輕輕按壓,“葉嘉川,你難道不介意?”

“沒什麽可介意的,”他閉上眼眸,頭微微後仰,不知在想些什麽,“愛人本身就是一項很難得的能力。”

丁澤收回手,若無其事開口,“那我可以嗎。”

“丁澤,”他直直望向他,如劃破天際的利箭般,“我可以把你從聯邦監獄裏放出來,自然也可以……”

他咬重這幾個字的讀音:“把你送回去。”

“行吧,”他換了個話題,“白華溪的人物腳本,是你設計的吧。”

丁澤看向他:“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把你的陰暗面,投射到上面了?”

“沒有。”葉嘉川緩緩睜開眼。

“他沒有腳本。”

“怎麽可能會沒有。”丁澤語氣急促起來,手臂上的光屏浮現出金黃色,這是驚訝的標志。

葉嘉川的光屏閃著柔和的銀光,他盯著,直到上面的光環愈發亮堂後,半晌開口:“他們的人生,本該沒有腳本。”

丁澤笑了:“難道你愛她?願意把她帶走,還修改了世界源代碼。”他雙臂壓在葉嘉川面前,眼神毫不避諱地落在他身上:“愛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不要有,你也知道,是因為你動作太大引起他們的註意。”

“阿萊夫計劃險些破產,你也差點……沒逃過聯邦政府的制裁。”

葉嘉川沈默下來,手指在桌面上一點點畫出圈。

他想起當時前往這個不受控的粒子世界,本只是以為清除誤差,記錄報告後便可以回去避免這種情況。

但那如皎潔如鳶尾花的女孩,逐漸占滿她的心間。

她向他求救,他沒有選擇動手,未人謹記著一條金科玉律“不要隨便破壞事物原有的發展規律”,並如思想鋼印般牢牢刻在他們的基因裏。

直到,作為局外人的他,和她發絲交纏的那一刻。

一瞬間,兩人的世界高度共通,他好像明白了她的身不由己,明白她的痛苦不堪,他覆上臉,才發現自己滿臉淚水。

未人會懂得愛嗎,就像冰塊撞擊高酒杯那般朦朧,清脆如山谷間破曉的一聲啼鳴。

鬼使神差地,他抱起她,試圖挽回她逐漸消散的體溫。

如果一個人沒法自由決定自己的人生,女主又如何。



“小翡。”宋間衡踏著路上的殘枝敗葉,跪坐在她身前,上下掃視,確認她的安危。

他的眼神在她的脖子處停頓,又近乎微不可查地移開目光:“哥來帶你回家。”

宋翡撐起僵硬的身子,爬到他的背上,幹涸的眼眶處再次洩洪,淚水浸透他的衣服,燙得他一抖擻,渾身都開始顫抖起來。

“哥,你知道什麽。”宋翡悶悶開口,翠青蛇扭動身子,沿著她手臂一直爬到脖頸處,環在一起,好似在安慰她。

宋間衡沈默,走著,良久,宋間衡反問她:“你知道什麽。”

宋翡整個人都處於昏昏沈沈的狀態,嗓子嘶啞:“我不知道,這一切就好像夢一樣。”

“那就當做是夢吧,白華溪,我,任何人,一切都是虛假的。”他低著聲音,緩緩開口。

宋翡聲音顫抖:“告訴我,你知道什麽。”

他繼續沈默。

“你們到底瞞著我什麽,你告訴我啊。”她抓住他的後領,頭一顫一顫,肆無忌憚地哭起來。

她哭得漸漸失去力氣,環在他脖子處的手耷拉而下。

她突然感覺日漸上升的太陽昏昏沈沈地烘烤她的意志。

在宋翡昏迷前,她覆在他耳邊,輕輕說:“你們也在循環,是嗎?”

她呼出的熱氣讓宋間衡渾身一僵。

那些美好表象的維持,那些平靜湖面下的波瀾洶湧。

那神聖巍峨的乞力馬紮羅山上,豹子僵死的醜陋屍體,從腐爛的國度裏,從不見天日的陰影裏,被拖了出來,暴露於一場平靜又平凡的時日。

曾經的,包括以後的宋間衡,哪怕在記憶消亡前,一切都要覆歸於原點那一刻,他都無法忘卻這一幕。

兩個本該僵死的屍體,於太陽的照耀下,如同莫比烏斯般命運環上渺小而又醜陋的蛆蟲爬行。

他們彼此依偎,卻相隔甚遠。



宋翡睜眼,已經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眼前是熟悉的房間。

她伸出手,摸索到枕頭下的鏡子,拿在手裏,對上倒影,盯著自己繃直冷漠的臉,虛浮的死寂在她周圍環繞。

宋翡捂住嘴,眼淚不受控落下。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心好像被硬生生剜去一塊。

白華溪對她來說很重要嗎,她真的如他口中所言,她對他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歡,還是她一以貫之堅持的憐憫。

未來人類從不在意死亡,那是正常的生老病死過程。

可是為什麽,她本定義的輕飄飄的死亡,本逐漸習慣的數次死亡,在她眼裏愈發沈重起來。

她打開手機,撥通熟悉的號碼,對面很快接通,宋翡哭得有些停不下來,喘著大氣:“哥……你在哪,我好想你。”

他們如何度過如此日覆一日的循環的。

宋翡不敢想象,也不願去想象。

會不會有種可能性,是她的到來,破壞他們四平八穩的生活。

他們本來可以追逐自己喜歡的人,做自己所願的事,蓬勃生活在每時每刻,而不是像這般陷入沒有歸期的循環裏。

到底是什麽把他們強行捆在一起。

“名字會交織,命運會錯亂,有人暗中打了死結。”

未來人類過於聽信命運,偏信於“不要隨便破壞事物原有的發展規律”這種教條觀念,亦步亦趨,墨守成規,試圖躲進小樓成一統,把所有不如意歸咎給命運。

宋翡回憶起她先前地理課上胡思亂想出的結果。

自由和因果變成矛盾,固然沒錯。

我們自由的註腳,絕大多數都可以用日光的黃色邊緣擴散而來的半真半假光暈,以及在死亡之際留下的墓志銘來解讀。

如果這只是一場空白的答卷,不答也是一種答法。

如果自由終究還是被固定在因果鏈條上,不能自由成為路邊的野果,不能自由成為飛躍的魚群,不能自由成為飄浮不定的雲。

那這種有限的自由,換句話來說,就是最大限度的自由。

我們生來就成為人,但我們在人這個前提下,依舊可以選擇不同途徑的生活方式。

而死亡,不過是這種自由的暫時終結。

白華溪,你是這麽想的,對嗎。

宋翡凝視手裏的平板,上頭曾鮮艷的一個紅點,如同無關緊要的棋子般,被人從棋盤上取走,未曾留下任何痕跡。

她仔細思索起來。

關於那句“你本就屬於這個世界”的含義。

她作為未來人類,怎麽可能會屬於這個古早的,被程序設定而出的世界。

到底為什麽,這是他的誤解嗎。

宋翡指尖在平板上輕輕敲擊著,突然,上面的緩緩向中央靠近的紅色標志膨脹變大,又順而縮小,伴隨著一聲長足的嘶鳴與警告聲。

她目光凝滯,落在眼前的屏幕上。

那個跳動的紅點,停頓,消散,如同白華溪的那個一般,逐漸從黑色棋盤上退出。

這抹紅點曾鮮艷像是她心頭血,而今卻如同一抹灰塵,被隨意拂去。

直到屏幕上面,只剩下一個紅點後。

她再也哭不出來,哪怕那人在她面前死過那麽多次,都沒有這次微弱的消失,來的痛徹心扉。

“哥……”

從這一刻開始,宋翡意識到,她再也不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天外來客,不再是個和時代的其他人一般淡漠又封閉自我的未人,她的骨肉在和這個世界相聯結,難舍難分。

宋翡搭著額頭。

但她好像理解什麽是愛了,那未人永遠都不會明白的,空白概念。

“哥……”宋翡呢喃道,丟下平板,急慌慌穿上鞋,就往外跑去。

她要一直奔跑,一直跑著,跑到她想要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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