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周目(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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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目(7)

宋翡把小豬日歷翻過一頁,細細數了數日子,距離暑假還有一天。

第一節課下課鈴如約而至,小組長踩著鈴聲起身,一個個輪過去,要他們昨天的續寫作業,有些人還在煩亂地找著,嘴裏念著等他一下。

宋翡目光如炬,註意小組長的走向,見他手上疊的作業多了一本,步子又邁開一步,宋翡心下更是忐忑不安,連本子都攥緊了。

她昨天寫得很倉促,再加上第一次循環時被批的慘狀,這遭下來,她自然對自己的內容不大自信。

她把手,放在本子的表面,那上面瀟灑肆意的簽名,是她特地按照數學作業本子上,原主的字跡學習而來。

不知怎的,也許是肌肉記憶的緣故,她剛開始學原主字跡,可以算得上生澀,沒過多久,便漸漸熟練起來,現在磨合的,和原主字跡也有些八九不離十。

她指尖微動,在上面敲著,思緒不知道飄到何處,想起昨晚小豬臺燈的光,微弱地晃在紙上,上面印著宋翡一筆一畫,工工整整的字跡。

她在點完句末標點後,把筆放下,松了口氣,扭扭許久未動彈的脖子,低頭重讀一遍自己的故事。

隨後,她嘆氣,面無表情地把整張紙都撕掉,撕掉她伏案幾小時的成果。

娜拉出走又如何成功呢,整個社會就是本質和意義的倒戈,你的社會身份比你本身是什麽更重要。

你是孩子,就天然要受父母的約束。

你是孩子的母親,是一個人的妻子,自然要承擔家庭責任。

你是女性,你最快完成階級跨越的方式,就是嫁個在別人心目中,優秀的男人。

那你是誰,你本身是誰。

就算你說,你叫娜拉,娜拉也不過是個名字,這才是最大的社會枷鎖。

別人照樣可以從這個名字裏,定位到你的存在,娜拉,是海爾茂的太太,是父親的女兒,是一群孩子的母親。

你是誰,你靠什麽來敘述你自己。

當娜拉出走後,她大可死咬著牙去找個工作,但當別人犀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說,是海爾茂的太太啊,你為什麽不回去呢。

娜拉該怎麽說,她該怎麽回答,她難道要大喊:"我叫娜拉,請叫我娜拉。"

可是,就連"娜拉"這個名字,都先天帶上父母的烙印。

所以你是誰。

媽媽,你從一個獨立的女性,被迫裝點成一個在外人看來的附庸。

誰關心過你呢,誰關心過你那掙紮不堪的內裏呢。

就連我,到現在才隱隱明白。

人生而自由,卻無時無刻深陷枷鎖。

他們喜歡我,是因為我是"宋翡",還是因為我是我本身。

宋翡筆尖落在紙上,只寫下一句。

"娜拉沒法出走成功,因為她沒法脫離她的社會身份。"



她把本子放到那一疊上面後,便拿起桌上的牛奶喝起來,餘光看到小組長的動作,宋翡直勾勾看著他,似笑非笑:"羅旭成同學,別人的作文,你不好亂翻吧。"

羅旭成停下動作,推推眼鏡:"我要檢查作業的。"

宋翡這下也無可奈何,沒說什麽。

一個本子在她眼前劃過,如同刀尖出鞘和空氣廝磨,發出狠厲的聲響,最後穩穩當當拍在羅旭成手背上,打斷了他接下來的動作。

他似是有些錯愕,把目光放在宋翡身旁。

"羅旭成,都快上課了,別人要收早就收完了,就你還在這磨蹭,"伍時傑環著手臂,斜著眼看某處,"池雲風要等急了,不想被罵就動作快點。"

羅旭成聽完後,頓了一會,好像在想他話的可靠性,然後才慌忙把手背上的本子拿起來,放在最上面,越過他們這一排,找後面的同學。

宋翡轉過頭,看向伍時傑。

伍時傑拿起桌上的書,拍宋翡的頭:"你傻吧,不想讓人看就說出來,多大點事。"

宋翡揉揉頭,很不爽地開口:"他不是要檢查作業嘛。"

"那你寫了沒。"

"當然寫了。"不過就一句。宋翡默默把後話吞進肚子裏。

"那你隨便找個借口打發他就行了,反正你有沒有寫是老師的事,沒寫老師自然會找你。"伍時傑懶得理她,低頭寫作業。

宋翡剛想繼續說話,看到班裏的一個同學沖上來,拍拍伍時傑的背:"伍哥,下午打籃球去不。"

"去去去。別打擾我學習。"伍時傑好像知道他是誰似的,放下手裏的筆,也沒擡頭,雙手伸出,直直推搡他。

"好嘞。"他興高采烈跑回位置。

宋翡看到這一幕,下巴都驚掉了。

所以是去了還是沒去。

這含混不清的古早表達方式。



宋翡數著時間,現在是第三節課下課,她把歷史書合上,丟到一旁就往外走。

在數據庫被摧毀後,未來人類都不甚了解他們前輩,不了解那些波瀾壯闊的歷史。

但是宋翡不太喜歡對歷史的分析方式。

為什麽歷史就不能是歷史本身。

一定要有什麽意義嗎。

未人內部也存在激進派,他們認為,知道歷史又如何,沒有任何意義。

古早世界比未來世界,落後太多。

難道要主張回到過去嗎。

宋翡也不知道,所以在她看向那幾本厚厚的書時,有種恍若隔日的眩暈感。

她的思緒被打斷。

白華溪身上的松香味霸道地環在她身邊,宋翡剛想挪一步,白華溪也跟著,完完全全遮住她的視線。

宋翡擡頭,看看附近,除了他們兩個之外,就沒有外人,她把目光停留在旁邊的教室上。

化學實驗室。

她為什麽會走到這裏。

宋翡絞盡腦汁都想不清自己剛剛的路線。

白華溪抓住她一旁的手腕,力道很輕,算不上疼,但宋翡有些不適應,一直往回抽。

宋翡突然想起什麽,放棄了掙紮的動作,微掀眼皮,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白華溪同學,秘密朋友也沒這麽張揚吧。"

白華溪松手。

宋翡的手懸空下來,她把手背到身後,交疊:"怎麽,你的日記是寫完了嗎。"

白華溪低低"嗯"了身,往旁邊的教室看了眼:"要不要進去看看。"

"化學實驗室,很危險,不要隨便亂玩裏面的東西。"宋翡搖頭。

在未來世界,哪怕是宋翡這種技術人員,都不允許進入實驗室,這需要極高的操作權限。

據說巴別塔專項組掌握著整個未來世界最大的實驗室。

那就叫巴別塔,裏面存放著高級機密,一個被視為永恒與無限,藏著宇宙所有訊息的小到如圓形的核心智腦,正緩緩睜開眼睛。

它被稱作,阿萊夫。



白華溪沒理她,伸手去推門。

未果。

他頓了一下,順勢去開旁邊的窗。起初,窗框擦過它底部的輪廓,發出刺耳的聲音,漸漸舒緩下來。

白華溪把它完全推開,擡腳,踩上窗沿,隨後彎下身子,整個人都進去,一只腳踩著地面,另一只也跟著下來。

他轉身,去看宋翡:"進來吧。"

宋翡汗顏,用手指著自己:"你是在說我嗎。"

"你是不是在開玩笑,居然讓一個美少女爬窗進去。"

"形象何在,尊嚴何在。"

白華溪彎起漂亮的桃花眼,歪著頭:"姐姐,我求你進來。"

救命啊,祖宗們都好……

她承認她真的吃這套。

宋翡忘卻了她剛剛說的形象和尊嚴,咬咬牙伸手示意他讓開,一只腳先試著踩上去,把整個人都往上引。

一時不察,她的頭狠狠撞在窗框上,發出"砰"的聲響,直逼得她掉眼淚。

"痛……痛死了。"宋翡把腳放下來,捂著頭,那裏有些腫,她越想越委屈,眼淚一滴滴往下掉。

白華溪也被她這一下給嚇到,趕忙從窗前離開,走到門前。

"啪嗒。"

門開了。

宋翡的拳頭硬了。

她沖上去,推開門,剛想找他算賬,當她目光停在他臉上那一瞬,就突然洩氣下來。

行,算她宋翡憐香惜玉。

她把拳頭放下,先環視了四周,問:"來這做什麽。"

白華溪往裏面走,走到後面的化學用品專用櫃前,拿起那瓶瓶罐罐,仔細看起來。

宋翡松口氣,罷了,要是有什麽不規範的地方,那不是美人的錯,都是她宋翡看管不到位。

畢竟未人掌握的知識信息,到底是會比古人多些。

她環顧四周,跑到角落,把那個生灰的滅火器提起來,拖到白華溪旁邊。

那個瓶子上寫著滅火器,顧名思義,就是滅火用的吧。

宋翡掂量掂量手裏的分量。

她真不知道這東西怎麽用。

行,她剛剛信誓旦旦默念的話,突然變得沒用起來。

白華溪這下已經挑好用料,往實驗臺那裏走。

宋翡看見他手上拿的東西,微怔:"你要做焰色實驗?"

宋翡只在見學時期掌握過相關理論信息,從未實際操作過。

"嗯。"他的聲音從胸膛裏悶出來,把那些東西擺好,先往燃燒皿裏塞棉花,然後打開一旁的瓶蓋,拿起來往裏面傾倒。

宋翡在一旁,看見那微藍的顆粒,心裏隱隱有些猜想:"那你註意一點。"

他的動作頓了下來,轉過頭,眼色幽深,帶著些許笑意,像是不經意開口:"我們段的第一是誰啊。"

宋翡嘴硬:"我怎麽知道。"

"是嗎,"他的表情凝然不動,話語從容輕緩,"那第二呢。"

"當然是伍時傑啊。"宋翡想都不想,擡著下巴回答。

"是嗎。"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白皙修長的手不禁用了些力道。

"那你可真是偏心呢。"

宋翡驚呼一聲,眉頭緊蹙,註意力全都在他那不知輕重的動作上:"你甲醇別加這麽多啊。"

"那就重做一份。"白華溪把手裏的這個撇到一邊去,重新拿了個燃燒皿。

宋翡就這麽提著滅火器,心驚肉跳地盯著他手裏的動作。

所幸,白華溪還是知分寸的。

那綠色的火焰在一瞬間冒生出來,沒有定章地跳躍,像是自由生長的野火。

是翡一樣漂亮的顏色。

宋翡目光定定看向那團火焰。

而白華溪凝視著她。

兩個虛浮的靈魂,短暫地,因一團火焰而靠近彼此。

他們借著彼此的光來看清自己空洞的內裏。

那裏正緩緩升起一團暗火。

不知過了多久,白華溪才不經意開口:"對了。"

“忘記告訴你了,這裏的鈴聲是壞的。”

宋翡深吸一口氣,反覆告訴自己不要和古人計較。

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緊攥的滅火器,考慮用這個砸死他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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