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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周目(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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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周目(5)

第二天早上平平淡淡,沒有什麽樂趣。

直到正午時分,只見得這天烈陽高照,晴空萬裏。

宋翡小同學剛從小賣部裏拎了帶牛奶回去,一路興高采烈,哼著小曲兒,馬尾跟著晃蕩,共同宣示著主人此刻愉悅又輕松的大好心情。

突的,她眼尖地發現學校那棵百年老樹上正縮著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她向前走去,待她看清是誰後,不滿地大喊:“餵,伍時傑,你學生沒有學生的樣子,飯點在這幹嘛。”

伍時傑被這突如其來的問候嚇了一跳,腳差點踩空。

身體平衡也因此打破,搖搖晃晃,而樹仿佛在抗爭自己被如此冒犯,抖擻它的枝幹,意欲把這個外來者趕下去。

宋翡見狀,沖上去按住他的腿,他才找到支撐點,安定下來。

伍時傑轉過頭來,他的眼睛如杏仁般腫脹,眼裏紅彤彤,仔細一瞧還有些血絲,一副剛剛獨自哭了很久的樣子,他開口,聲音嘶啞:“看不出來嗎,我要逃課。”

“你怎麽逃啊。”宋翡不敢相信,這樣的一個好學生還有如此狂野的一面。

她眼神上下掃射著他,又看著旁邊的墻,才後知後覺“哦”了一聲。

在未來世界,學生可以自由進出學校,若是學校濫用公權力阻攔他們的自由,會觸及聯邦核心法“每個人都有自由發展的權利。”

“帶我一個。”

伍時傑有些驚訝,倒並未問些什麽:"也行,先讓我試一下。"說罷便開始爬了起來。

“你小心點,別摔骨折了。”宋翡皺著眉頭,看著他這生疏的動作,好心提醒他。

伍時傑輕爬到枝幹,一只腳小心翼翼蹬開,等他能完整夠到墻頂後,便調整姿勢尋找支撐點,最後他身子微微前傾,肩膀蜷縮,把自己托付過去。

起初身體輕晃了些許,又很快穩定下來,他蹲下,雙手支撐著墻頂,隨後背對著宋翡坐下:“這個墻接觸面太小,過來就盡可能把重心降低。”說罷,他就試圖轉過身來。

宋翡琢磨著這話,結合了他方才成功的動作,湊過去,先把一腳踩進樹的主幹上,再把另一腳也擠進去。

宋翡的這個身體久未運動,這樣一遭下來已經有些生澀,但這種感受讓宋翡感到新奇,她繼續向上,把樹蹬的葉子直嘩嘩往下落。

“高二一班宋翡,你知道逃課會受處分嗎。”冷不丁的一聲把宋翡嚇了一跳,但她向來在這種情況下,爆發出優越的心理素質,她不慌不亂,仿佛沒有受他影響般,先扒著樹枝分叉,往下看。

她意料之外的人,白華溪。

白華溪冷冷掃視著她這出格的動作,手裏的筆在板子上寫著什麽。

“6月28日,中午12點05分,高二一班宋翡存在逃課行為,扣除學分10分。”他一字一句念出來,每一點都敲在宋翡那脆弱的小心臟上。

她的手心冒汗,反覆思考她接下來該怎麽做。

“你現在下來我可以裝作什麽都沒看見,”白華溪皮笑肉不笑看著她,隨後才睨了墻那邊一眼,“至於你那共犯,恐怕不行。”

他話音剛落,伍時傑就跳下去,發出巨大的聲響:“不好意思了宋翡我實在有要事。”

宋翡沒想到他這突如其來的背叛,嚇得目瞪口呆。

你死定了,去你媽的伍時傑。

宋翡氣得牙癢癢,也沒有要下來的打算,她挪挪身子:“白華溪,我們是朋友對吧,朋友就要相互包容,相互體諒。”

“嗯,然後呢。”白華溪微微點頭。

“你看看,我這麽喜歡你,還幫你紮氣球給你掙小票,”宋翡搜腸刮肚不通,幹脆睜著眼睛說瞎話,“你作為朋友也應當有所付出才對吧。”

“你說你喜歡我。”白華溪陷入漫長沈思中。

“對啊,你不是也因為喜歡我才想和我交朋友的嘛。”宋翡趁著這個時間,開始緩慢爬行,直接跳到墻那邊,往下一看,那個叛徒居然沒走。

伍時傑本來也只是徘徊在這周圍,擔心宋翡被抓而已,這下看到她居然逃脫魔爪,有些不可思議,向她樹立個大拇指:“牛逼啊宋翡。”

“你還敢說這些風涼話。”宋翡的聲音不敢放大,跟他對著口型。

“那你跳下來,我接著你。”他伸手。

“去去去,不要擋著我路。”宋翡翻個白眼,挪挪位置,深吸口氣,一舉落到地上,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

伍時傑配合她鼓鼓掌。

隔著墻,白華溪確定她平安無事後,他低下頭,陽光在他眼瞼處打了微薄的光暈,似是想到什麽,他漂亮的桃花眼彎起,眼波內流光溢彩,把剛剛寫的東西劃掉,輕聲說道:“下不為例。”

他隔了行,留下清雋的字跡。

——我也喜歡宋翡同學。



宋翡一路跟著伍時傑來到花店,略感到震驚:“你怎麽來這裏。”

“今天是我媽的祭日,”伍時傑很平靜,彎下身嗅嗅手裏的花,花上的露珠順勢而落,滴到他手心上,他轉頭跟老板說,“把這包起來吧。”

宋翡唇微張,聯想起他最近的不尋常表現:“那你為什麽不請假呢。”

“他們會和我爸說。”伍時傑看向遠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可能是家庭關系不好。宋翡下意識得到這個結論,剛想開口安慰幾句,又覺著蒼白。

這些創傷就這麽死死紮在心口,讓人動彈不得。

宋翡恍惚間想起她當時標記的那句“那些從未在生活中感受過疼痛和情緒的人,都是冷酷無情的,他們從未真正活過——所以你必須因為眼淚而心存感激。”

她好像有點點明白了,可她卻又被一種茫然所籠罩。

同是失去母親。為什麽伍時傑就可以做到毫無顧忌地哭泣,並且為了這情感做出不符合他一貫社會身份的行為呢。

而她呢,而她宋翡呢。只會自怨自艾,被悲哀的不透明性裹挾,最後強行把這些情感壓下,裝作一切漠不在意的樣子。

明明眼淚那麽珍貴,那麽熾熱。



宋翡幫伍時傑捧著花,邁著小碎步跟到墓地口,眼看著伍時傑擡腳邁入,宋翡的手握緊了些,躊躇著。

"我……我跟進去會不會不太好,就在門口等你吧。"

"沒關系,我媽也希望我能交到真心實意的朋友。"

"我小時候很封閉,她對此很頭疼。"伍時傑走過來,捧過她手裏的花,示意她也進去。

宋翡嘴裏"哦哦"了一句,就這麽稀裏糊塗跟進去。

密密麻麻一排裏,伍時傑熟稔走向其中一個,跪下,理了理上面的殘枝敗葉,把手裏那束潔白的百合花橫放在那邊。

宋翡自知不好侵犯人家的隱私,挪了挪步子,走到一個蔭蔽處,假裝看別的風景,餘光一直註意那裏。

伍時傑跪坐,嘴裏絮絮叨叨聊著些什麽,神色柔和,他一點點咀嚼悲傷,漸漸把自己埋入墓碑,無聲悲慟起來。

宋翡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麽,靜觀其變似乎又過於冷漠,她原地磨著步子很久,看伍時傑有緩和些了才走上前去。

"你媽媽喜不喜歡吃水果,我買些給她吧。"宋翡低聲說,也不知道伍時傑有沒有聽進去。

伍時傑的眼淚戛然而止,從眼裏環著到沿著臉部輪廓而下。

他呆呆地,眼睛不知聚焦在何處,一如原先的沮喪:"對……我媽……我媽她最喜歡吃蘋果。"

他爬起來,抹了抹臉上的眼淚:"宋翡你可以幫我理一下旁邊的墓嗎。"

宋翡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見他這個狀態,拒絕也不大好意思,只是點點頭。

伍時傑深吸一口氣,好像是不想讓宋翡看到他這麽狼狽一樣,步履匆匆就離開了。

宋翡僵在原地,不久,她走到旁邊的那個墓碑上,蹲下身去,用手拂走上面的灰塵。

"伍半羈之墓。"她粗略看到這些,就很快移開眼去,想著伍時傑口中的"旁邊的墓"包不包括邊上另一個。

那個墓碑的邊緣已經被殘枝敗葉所覆蓋,一副久未光顧的樣子,宋翡湊向前去,把下面的落葉推到旁邊,用衣袖給墓碑擦了擦。

很快,她的動作便頓住。

她的瞳孔微震,身子止不住摔倒地上,嘴不由得顫抖著,明明是烈日高照,她卻遍體生寒。

那裏是灰塵曾想覆蓋的秘密。

——施俞初之墓。

也許只是同名,宋翡下意識這麽安慰自己,聯想起伍時傑對施俞初的態度,她覺得自己是撞進別人苦意維持美好現狀的外人。

恢宏建築的內裏,骨架,都已經生滿蛀蟲。

"施俞初是我家狗的名字。"伍時傑的聲音足以把宋翡驚到,她有些不好意思,為自己唐突的舉止。

伍時傑提著兩籃子的水果,一籃子放在他母親跟前,另一籃子放在伍半羈前面。

良久,他緩緩開口:"宋翡,謝謝你。"

"沒關系。"宋翡搖頭。

他緩緩開口:"伍半羈是我那未出生的弟弟,他隨著我媽一起離去。"

"他本來沒有名字,我曾探在我媽那肚子前面,聽著裏面的動靜。"

"我媽說這是新生命,我當時還想,生命可真新奇。"

伍時傑想起什麽事情,眼眶微紅:"我給他起名伍半羈,因為我們的緣分已盡。"

"而施俞初,"伍時傑轉過頭死死盯著宋翡,壓抑不住怒火,"他害死了他們,是他害死了他們!"

"為什麽死的不是他。"他的呼吸再也不能順通,胸腔大幅度起伏。

宋翡頓時感覺周圍的空氣也隨著稀薄下來,她的腦袋昏昏沈沈:"施俞初那時也還小吧,這不是他能決定的。"

他的聲音低落:"我知道,但是人總要編造些理由活下去。"

宋翡眼前突然冒出那個雨夜,手裏那新陳夾雜的傷痕,她也不由得悲戚起來:"你在說什麽,施俞初不可以有自己的人生嗎,你要他陪著你一起葬送在這永遠都忘不掉的仇恨裏嗎。"

"宋翡,"他深吸一口氣,"你走,我讓你走。"

宋翡靠上前去,給他一個擁抱,她感受到那未名的顫抖,又想起那個雨夜,兩個生命洪流的合二為一。

"對不起,我希望你能早日自我和解。"宋翡給他留下這句話,她走開了,踏出那個地方。

外面烈陽高照。

宋翡閉眼,像第一次循環那樣,伸開雙手。

人有太多的不能將就。

她感受到陽光的溫暖,爬上她的身體,漸漸喚醒她僵硬的孔隙。

也宛若死前盛大的蝶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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