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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三十九章山長水闊知何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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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山長水闊知何處(下)

真到了晚上,斑斕才忽然想起來,元神離開軀體,是不能喝酒的。

斷崖邊長風浩蕩,冷月孤懸,天緋的白衣在月下泛著冰雪似的淡淡流華,那是妖魅元神的顏色。

“真的……沒救了?”斑斕望著他的背影,語聲暗啞,後面那三個字,本來很不願意說出口,卻又不得不問。

“對,沒救了。”天緋負手望著夜色蒼茫的山野,語氣平淡,象在說一件不相幹的事情。

“……怎麽,怎麽就弄成這樣?”斑斕覺得胸口有些發悶,下意識地提起酒壺,然而剛到嘴邊,又皺皺眉,心煩意亂地揚手丟了出去,“你雪狐王族這麽大,難道連個多餘的肉身都找不到麽?!怎麽就能眼睜睜地看著你死?!實在不行,便用我的,大不了我們單雙輪值,逢單你用,逢雙我用……”

“多謝,”天緋悠然道,“可惜我丟的是身體,不是褲子,還魂之術須用本體,借別人的也於事無補,況且你的頭太大,我用著也不習慣。”

“你這死狐妖有沒有良心?!我好心獻身給你,你卻嫌我頭大?!”斑斕暴怒,想了想,又忽然一怔,“你……這算是在開玩笑?”

腦袋大而腦仁小的好處在於,精力通常只能集中在一件事情上,所以顧了好奇,暫時就會忘了難過,湊到天緋身邊,銅鈴般的大眼上下打量著,“不容易啊不容易,我還道你為了那沒良心的小母狐貍,這輩子都高興不起來了,想不到臨死……呸呸呸……想不到這種時候卻學會了詼諧。”

“……”

“……真是奇了,這次我說那小母狐貍,你居然沒動手打我……嘿嘿嘿,有趣有趣。”仿佛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竟有些手舞足蹈。

“斑斕。”

“啊?”

“你不覺得對著一個將死之人如此興高采烈、廢話連篇,有些不合時宜?”

斑斕楞住,才又想起這妖孽的處境,整個人頓時萎靡起來:“那……你這次是專程來看我,跟我道別的?”

鼻子不由得有些酸。

“不是。”很不解風情地否定。

“不是?!”斑斕怒道,“那你到我家來做什麽?!”

就知道他寡情薄幸,但,也不用這麽直接吧?!

“你我相交既深,多看一眼,少看一眼,也沒什麽差別。”天緋回身,很平心靜氣地看著他,“這次我帶那丫頭來,是想在你這北疆山中尋一樣東西。”

“東西……什麽東西?”

“兩相歡。”

“兩相歡?”斑斕怔了怔,“你打算害誰?”

“……”

“那東西蜃境的藥谷中倒是長著不少,但藥性強得很,不小心吃下一株,就會忘記一年的事情……你要它做什麽?”

“……一年。”天緋輕輕重覆,笑起來,“這麽說,有一朵也就夠了。”

斑斕被那笑容嚇著,狐疑地打量著他,許久,悚然一驚:“你帶小丫頭來找兩相歡……不會是想對她怎樣吧?”

天緋沒有回應,忽然笑過之後又忽然沈默,眼眸被夜色浸染,看不出情緒,空剩一片漆黑和靜謐。

“……你想讓她服下兩相歡?”

“……”

“你想……讓她忘了你?”有些時候,斑斕的心思其實也並不完全像他的外貌那樣粗獷。

“不只是我,還有莫傷離、洪荒之門……所有能讓她覺得傷心和害怕的東西,”天緋的聲音在夜風中聽上去有些遙遠,“如此,她才能高高興興地過完一生,我,也才能放心離開。”

斑斕看著他,心裏像被人捅了一刀般難受,極其惡劣地想要罵街,卻又不知道該罵誰。

“你怎麽知道,她忘了你,就一定能活得高興?”楞怔良久,才吶吶地道。

“因為從我第一次見到她,她就在沒心沒肺地活著,我只想,讓她此生都能那樣沒心沒肺地活著……”

天緋的唇角揚起來,想著層林盡染之中,那個堅持把他當成一條狗,執著地抱了他東奔西走的女孩子,想著那張滿是傷痕如同花貓,卻永遠燦爛清然的臉,不覺竟已笑得明朗。

短短一會功夫,斑斕已讓這妖孽的笑容嚇了兩跳——要瘋啊?就算不怕死,也犯不上這麽高興吧?居然還笑得甚是蕩漾,認識他這麽多年,從來沒見他笑成這樣過。

……真怪異。

……卻也……真好看。

“斑斕,這次你還得幫我。”笑意漸漸淡去,妖孽看著他,沈靜如水。

斑斕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不行,我不想算計那丫頭。”

“斑斕。”語氣涼了些。

“不行,我下不去手……那東西吃一株就忘掉一年的事情,小丫頭原本就不聰明,這樣一來豈不更傻?你夠狠,你自己動手,我不管,不管!”斑斕語無倫次地拒絕,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

“……你只消幫我找到兩相歡,”天緋淡淡道,“我會親自讓她服下,不用你動手。”

“我該說你用心良苦,還是鐵石心腸?”斑斕楞楞地,忽然苦笑,“你可知道你在那丫頭心裏的分量,已經重得不能再重?”

“我知道。”天緋說, “因為她在我心裏,也是一樣的。”

淡然而篤定地說出這句話,居然沒有半點躊躇,才發現有些東西長久以來雖被刻意無視,卻早已經昭然若揭。在龍府大宅,當他以為她已經死去的時候,那種心肺撕裂的恐懼、絕望和悲傷,既騙不了別人,更騙不了自己。

他無法忽略她,無法對她的悲喜冷暖視而不見,那些原本與生俱來的,對於人類的輕蔑和冷漠,在她面前會完全消失,只要她的眼神黯淡下來,他的心就會莫名其妙地覺得煩躁甚至疼痛。

曾幾何時,她已經成了他在這人世之間唯一的牽念。

所以,她必須無憂無慮地活著。

即便從此以後,在她的心裏、眼裏,不再有他。

雪白的袍裾翩然回轉,也不去理會斑斕驚愕的眼神,徑自向山下走去。斑斕呆呆地看著天緋的背影,怎麽也不相信,剛才那句話居然能從這妖孽的嘴裏說出來。

若換了平時,如此碩大的八卦早已經讓北疆虎王熱血沸騰。

但此刻,他卻只是想哭。

滿腔悲憤無處發洩,抱著腦袋蹲在地上良久,又暴跳而起,自以為找到了遷怒的對象:“老天爺,你真是#¥%&*……&*%……”

一個焦雷劈下來,攔腰折斷了不遠處一株碗口粗的樹,駭然仰頭,卻只見星漢燦爛,半絲雲彩也無。

“……算你狠,我……回去睡覺。”

然而洞府好像被人占了,今晚,該去哪安置呢?

天緋回到虎王洞府的時候,蘇軟伏在柔軟的獸皮上,正睡得酣沈。

在她旁邊側臥下來,看著她,老虎的山洞裏沒有棉被,小丫頭似乎是冷了,整個人漸漸蜷縮得像只貓。

輕嘆,伸臂,將那略有些冰涼的身體擁進懷裏,手指不經意地碰到她的鎖骨,才忽然覺得,她好像又瘦了。

突如其來的溫暖反而驚醒了她,睜開眼,有些迷茫地轉頭看看,才懶懶地微笑起來,“天緋……”

“睡吧。”貼著她的耳畔說。

“嗯……”就著他的臂彎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片刻便又甜甜入夢。

女孩子柔淡的氣息在一片幽靜中隱隱浮動,有暖暖的體溫從單薄的衣衫之間滲透傳遞,莫名地便讓某個妖孽覺得安心。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也在貪戀著她的溫暖了。

作者有話要說:辣鴨脖子固然好吃,但千萬不能就涼水啊,否則會……不停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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