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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紙短

吾妻乖乖展信安:甫一提筆,恍如隔夢,老來忘性大,此刻竟憶起從前來,那時與你互通情書,愛難宣之於口,唯以書信交托,字字不敢提歡喜,只道早安午安晚安。如今再提筆,已是兩鬢斑白古稀之年,實在要感慨,數十載歲月一晃而過,從不肯輕饒人啊。

拿到這封信時,你肯定要想,這老太婆又要說些什麽令人牙酸的事,不當面開口,偏要用這古老的法子。唉,我也不曉得我為何要如此,只是覺得近來每日時光短淺,身子衰敗,記性越發差,時常去了東忘了西,說了上句忘了下句,甚至有時倏然醒悟過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不曉得自己在想什麽,個中滋味實在難熬,我真的很怕,有朝一日,我連你的都不知道是誰了......

我心中明白,得了這病,自然再沒有好的時候了,一如人生壽命,過一日便算作一日,直到日子滿了,就要去了,而得了這樣的病,只不過是再將日程提上,叫我與你快些分別罷了。乖乖,我心中很是懼怕,怕疼、怕紮針、怕每一個睡不著的夜裏只能坐著才能感覺到自己活著,更怕你為我所累,怕你緊衣縮食,將年輕時積攢的錢為我揮霍一空,不留一點傍身。我不曉得我該如何做才好,我私心是想活著,想要多陪你幾年,想要守著那一起到老死的約定,不敢食言,可我眼見你日漸消瘦,面上再無真心笑容,眼見你托著病軀前前後後服侍,我就想著,是不是我該早些死了才好。

我不舍得,我真的好不舍得,即便已經與你相守四十載有餘,過遍了好日子,我仍舊不舍得。是啊,若過得是好日子,那如何有人舍得放下呢,所以竟然心裏也瞎想著,若是從前你待我差些,讓我心中有怨,想來走時也當做是解脫,而非是不舍了。

對不住,寫信之前,並非是要說這些話的,只是下筆之後,竟一發不可收拾,將心中這些告知於你。接下來的話,你要好好記著,以防我腦子不清楚,將一些心中不可控的想法絆住你,叫你為難。

一、我的病實在沒什麽好治的了,與其再到醫院做那些無用之功,不如就順其自然,讓我好好在家中,與你一道享受這最後的時光罷,若是我在無法自控之時喊了疼喊了讓你救我之類的話,你也不要相信,我能忍得住,這些痛於我來說都算不得什麽。

二、不必樣樣都寵我依我,若我做了什麽傷害、欺負你的事,你盡管訓我,不要因為我如今這樣,就總是和顏悅色,不舍得罵我,又將氣都自己吞下。

三、接下來一切都以你自己為主,先照顧好你自己再照顧我。

四、再說一次,不要在我身上花錢了,你要留足錢,以防以後的日子。以你的性子,若是我不在了,應該也不會去敬老院,但是我勸你要去,不是讓你等我走了就去,而是等年紀再大些去,或者就是請個脾氣好細心的保姆來家裏照顧你也好,反正要好好保重,平日裏多出去玩玩,就是去日間照料所裏與其他人說說話也好,不要自己一個人,也不要太想我。

五、我的保險身故後還可以一次性拿到20萬,你記得問問張經理,這個錢要怎麽拿出來,不要忘了。

六、我愛你,遇到你是我此生最好的奇遇,愛你是我這輩子做過最不後悔的決定,千帆過盡再回看,這些走過的路,雖有艱難險阻,但都意義非凡,若是再來一次,我還是想在那個最好的年紀遇見你,愛你。

紙短情長,如此匆忙,言之不盡,請乖乖勿怪,若是後面仍有別話、若是我還能再寫,依舊會用寫信的方式告訴你,也讓我再回味回味從前給你寫情書的滋味。如若沒有機會了,也請乖乖寬恕我,我必然謹記我們的誓言,奈何橋上多等你,只求你到時叫我一聲名字,好讓我認出你,攜手共赴來生。——早安、午安、晚安,你的玉嫻。

整整三頁紙,與她年輕時相比,字跡算不得工整,甚至能看得出來,她寫得急,許多字都是連筆,也不知道她怎麽就找到了自己不知道的間隙,還如此清晰有條理地安排後事......

陸懷幾次都忍不住將紙折闔起來,但最終又舍不得不看,只能一邊淚流,一邊強迫自己,將她寫下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反反覆覆看。

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做好了迎接李玉嫻離開的準備,不斷讓自己麻木,不斷將自己說服,即使是醫生今日最後的“祝福”,她都試著用比較平靜的心態來接受,結果卻在看到這些文字後,一切建設功虧一簣。

那些鮮活的記憶湧將上來的時候,心怎麽可能麻木呢?

就是那樣一個一直都在忘記過去的人,清醒時分之際,還能將過去所有的記憶調動起來,那她一個自始至終都清醒著人,又怎麽可能做到無動於衷呢。

那是生命。

那是自己愛人的生命。

是不信鬼神時代,是在明白死亡意味著一切歸於虛無的時代,去接受一個人徹底的抹去啊。

怎麽接受呢?

所以有時陸懷也是羨慕的,羨慕那些從孤獨走向和美、而後又從和美走向的孤獨的人,感情隨著時間消淡,甚至是在一地雞毛中彼此為敵的,至少這些人,在面對那個相伴一生的人離去時,可以更從容,可以不像自己這樣痛苦。

但是一切沒有如果。

以至於結局臨到跟前時,她必然要為自己奢享四十餘載的甜蜜而付出代價......

可惡!

不能哭。

不能再繼續哭了。

陸懷不停強迫自己停下來了。

眼淚窩子淺是她這輩子的毛病,難過了哭,開心了哭,感動了哭,生氣了也哭......從前李玉嫻就戲說她跟個絳珠仙草轉生的林妹妹似的,也不知道到了老還會不會這麽愛哭。

怎麽會不愛哭呢,生理與心理上的本能使然,不想哭也會哭。

但李玉嫻生病之後,她真的已經控制得很好了,至少努力堅強,至少不在李玉嫻面前哭。

可......

相守那麽多年,對方的一個眼神一個舉動就能知道她的情緒點,愛哭的人突然變得不愛哭了,事出反常,如何看不出來,如何能放得下心呢......

如此想來,或許得了那癡癥也不算壞事了。

也就這樣,她才能不那麽敏感,不用在自己生病之時還要反過來照顧她的感受......直至最後,她全然忘了自己,忘了過去,忘了記憶,忘了生死的意義,而後不帶遺憾不帶惦念地離開。

這是好事啊。

唯一不好的,就是若有來生,她也不會記得自己,不會在奈何橋上等自己,就是自己見到了,叫她了,她也認不出了呀......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再次回到房裏。

助眠燈下,隆起的被子像是蟄伏沙丘的獸。

為了安全,曾經床兩邊留有過道,如今只剩自己睡的那側還有路。誰也沒有想到,此生沒有養育孩子的她們,以為像床圍這樣的東西再也不可能用到,結果到了老年,卻為了自己用上了......

陸懷抹了抹眼睛,除下身上披著的絨毯,將自己投入到李玉嫻的身邊。

偌大的床,她占一隅,她占一隅,寬綽有餘,以至於一人睡了那麽久,床的這邊還是涼涼的。

但其實,這根本不是床大不大的問題,從年輕時就用到如今的床,曾經是幹燥暖融的,熨帖的軀體、溫軟的肌膚、健康的味道,那時的冬日,只要互相挨近,就足夠取暖,不似現在,即便有科技的輔持,卻再也找不回曾經的感覺了。

一樁小事,一樁樁再小不過的事。

無不在提醒,生命的溫度,正在一點點逝去。

而她們,只有不看未來,才敢步步向前。

——

“吃一口?小惠送來的鴿子,我熬得蠻好的,不油。”

現今李玉嫻的食欲很差,一日三餐,從小半碗到兩口嫌多,身體機能的急速下降與無從訴說的病痛,讓她十分焦躁甚至易怒。

她不願意聽到人說話,不願意見到有人在她身旁,就算是陸懷也不行。

“不想吃。”李玉嫻堅定搖頭。

“吃點吧,不吃的話,身體會沒有力氣的。”陸懷幾乎是哀求了。

“腥的。”

“......”

時至當下,你已經無從知曉,她到底是身體的病變還是心理上的癔癥,讓她開始厭惡眼前的一切。

“不腥呀,我弄得很幹凈,一點浮沫血沫都沒有的,很鮮。”陸懷耐著性子,也耐著心裏的難過,端著這一小碗湯,湯裏盛著些已經細細撕開沒有骨頭的翅膀肉。

然而李玉嫻還是搖頭。

“......”

“你不想多陪陪我了嗎?”連日來積攢的情緒,在這一瞬突然爆發,全然沒有了之前的自控。

消瘦到好似只剩一副架子的人,在眼前化作了重影,模糊成一團光。

陸懷痛苦地跌坐在床沿,痛苦地扶住了額頭,晃出的湯濺濕了手。

“......”

最終仍是無人回應。

李玉嫻在離開她了。

陸懷已經清楚得認知到一這點。

無論是從生死意義上,還是別的層面上。

她們之間所橫亙的天塹,越拉越大,越扯越開,定性了一個要頭也不回地走了,而一個也不該回頭再望了.......

“這些我幫你留著好不好?下午你要是想吃,我再熱一熱?”沒有意義,哭仍舊是最沒有意義的事,陸懷收拾好自己的情緒,再次起身。

她望了一眼半靠在床頭的人,枯槁的手交錯著擱置在腿上,看似無甚表情的臉上,也有淚痕。

陸懷的淚再次止不住。

將碗放到一旁。

抽了濕巾。

過去為她擦臉。

“你知道的是不是?”陸懷忍不住問。

“你故意的是不是?”

李玉嫻不搖頭,也不點頭。

只是靜靜地望著眼前的人,再次流淚。

“對不起,是我,還是舍不得你......”

“是我還要拖著你,不讓你走......”

是她私心太重,是她一邊看不得她忍受病痛,一邊還是奢望著她能再堅持......

將額頭抵去,一如從前,她們頸相相交,耳磨斯鬢,只是從前她們有說不完的溫存話,生命充滿活力,眼前充滿希望。

“我要吃,烘山芋。”

“嗯,烘山芋?”陸懷怔住,以為自己聽錯了。

“想吃。”

“好,好,我去買。”陸懷生怕她下一秒又說不要吃了,立即點著頭起身:“就是要等一等,好不好?”

李玉嫻點頭。

“那還要不要吃別的了?”

“不要了。”

陸懷立即拿出手機搜了搜,發現這會兒竟然沒有外送的,有一家之前她們經常點的店,今天也不營業。

這樣的話,只能碰碰運氣,去看看外面有沒有出攤的了。

“外賣點不到,我得出去買,你一個人在家,可以嗎?”陸懷不太放心。

“嗯。”

“出去的話,可能要一會兒時間,要不要先把......鴿子湯喝了墊一墊,不要餓著呀?”陸懷還是有一點堅持,堅持讓她再多吃一點,哪怕是一口。

但李玉嫻搖頭了。

還是不肯。

“好、好......不吃也行......”陸懷只得再次放棄:“那你就乖乖等我回來,我去買你喜歡的紅心山芋,一會兒你多吃兩口。”

穿戴好外出衣服,陸懷就出門了,心下思量著幾個去處,一一尋去,卻一個攤子都未尋到。想來是時辰還早,興許要到個傍晚,那些賣烤紅薯的人才會出攤。

陸懷本就心煩意亂,這一來更為急惱,已然想著要乘車再去更遠的地方尋,卻在去到車站時,瞧見一位賣紅薯的老姐姐踩著三輪車路過。

陸懷立即招手喊停她,緊步趕上。

“阿喲,阿姐,對不住啦,已經賣得七七八八啦。”老姐姐年紀看著與陸懷相當,估計也是少見陸懷這種追著討著要買的人,被逗笑了。

“還有沒有剩下的了,一個兩個都行。”

“阿是家裏小孩非要吃啊?”老姐姐一臉看穿的模樣,笑著將三輪車歇到路旁下來,戴上手套,熟練抽著鐵皮箱的抽屜:“我看看啊......確實沒啥了,有兩個小蘿蔔頭大的,要不要?”

“要。”

“還有根玉米,要不要你一起帶走吧?給了三五塊的,意思一下就行。”

“欸,也行。”

估計是想著剩下的也賣不掉了,她講整個鐵皮箱都搜刮了一遍,把能吃的都給弄了出來,裝裝袋子竟然也有四個之多,雖然個頭不大、賣相也不怎麽樣。

“你別看著賣相不好,這些都是我自己鄉下種的,純天然無添加的粗糧,很甜很糯,老人小孩吃很好的。”

“好好,謝謝,謝謝。”

能買到實屬不易,陸懷也不挑,更何況一聽她說是純天然無添加的,就更高興了,錢都多付了兩塊,而後一刻不停地趕回家。

“我回來了!”氣還沒有喘勻,換了拖鞋就往房裏去。

一推門,看見李玉嫻還乖乖躺在床上,向自己投來一個百無聊賴的眼神。

陸懷吊著的心放下,從棉服裏頭掏出還溫燙的山芋和玉米:“來,你想吃的烘山芋,還熱著呢。”

李玉嫻撐著身子坐起來,臉上終於帶笑了:“外面吃?”

“就在房裏吃吧,房裏暖和,省得穿衣服了,等穿好衣服,山芋都不燙了,還給你買了玉米,吃得下你也吃了吧!”陸懷來到房裏的小桌邊,招引著李玉嫻來這邊。

李玉嫻點點頭,下床過去。

“這個點買不到好的,都比較小,但你可以多吃幾個。”陸懷將塑料袋解開,拿出其中一個還算比較圓頭圓腦的,撥開皮遞給李玉嫻:“要不要我去拿個勺子給你挖來吃?”

“你剛剛去哪兒了?”李玉嫻接過來,咬了一口。

“我?我不是給你去買烘山芋了嗎?”

“嗯......”

“好吃嗎?”陸懷期待地看著。

“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

李玉嫻楞楞地咬了一口,用餘光偷偷看了一眼陸懷。

陸懷精準捕捉到了她的視線神態:“怎麽啦?為什麽看我?”

李玉嫻:“你也吃,玉米也你吃,別餓著了。”

“......”

陸懷頓時眼眶有些發燙,拿起了玉米:“那你要不要再喝點鴿子湯......?”

這次,李玉嫻點頭了。

“好,我去熱一熱給你拿來。”

還沒起身,李玉嫻就拉住她:“你先吃,趁熱。”

“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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