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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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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自我

這一次是刻意記的,又是驚醒過來,一切都還清晰著。

就算是被對方緊緊抱著的當下,夢裏那股絕望都還沒能夠完全消退下去,只一想,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我去給你拿拖鞋來。”將陸懷半摟半抱地扶到長凳上,李玉嫻瞧了一眼她點在地上忸怩的腳指頭,安撫道。

“不要,你別走。”陸懷苦著臉,急急搖頭。

她不想李玉嫻脫離她的視線。

“要是有客人經過,瞧見你這樣......”也不知道是因為急得還是剛從夢裏起來的緣故,陸懷暈紅著素臉,頭發是亂的,衣襟是亂的,心緒也是亂的,好似整個人都像個一只被酵母打泡發的面團軟塌塌。

李玉嫻又怎麽不對她發出憐愛來:“好,我不走。”

“你不知道,很恐怖,我在夢裏,一會兒變成你,一會兒又變成我自己,就這裏,就這個客堂裏,就坐在這裏,一會兒看到對面坐得是你,一會兒看到對面坐得是我......”估計將這個場景描述出來,又引起了陸懷心底的恐懼,說著說著,鼻尖簇起了汗。

“然後突然你就不見了,你說你要出去一趟,然後人就不見了。”

李玉嫻靠著她身邊坐下來,輕鎖著眉,聽她說,也替她分析:“既然說是出去一趟,那可能等會兒就回來了,需得那麽急麽?”

“不是,不一樣的感覺,我就是感覺到,你出去之後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所以我特別害怕!我跑出去找你,沿著外面的那條河一直跑一直跑,還跳到屋頂上找你,遇到每一個認識的阿婆我都要問她們有沒有見到你,但是她們都說不認識你......”

“怎麽可能不認識呢?我們一起生活那麽久,鄰居大家都很喜歡你,怎麽能說不認識你呢?”陸懷好急,比劃著手勢,仿佛是揪住了一個十分在意的點,就再也過不去了。

李玉嫻本還嚴肅地聽著,聽見她說的其中一個點,就忍不住笑,伸手過去揉她的耳朵:“醒醒,醒醒,都跳到屋頂上了,你以為你是美猴王麽?”

陸懷:“......”

“沒覺得奇怪嗎?居然能一下子跳到屋頂上?”

陸懷:“......”

“那你有沒有再往樹上跳一跳,有沒有往河裏潛一潛?或許我是往那樹上一歇,成了喜鵲家的媳婦,或是往河裏一鉆,成了人家鯉魚精的幹女兒呢?”

陸懷:“是哦......”這下應該是徹底從那個真實的夢裏回過神來了。

與現實生活運行規則的巨大差異,讓恐怖的真實感如潮水退去。

眼前這個人,平和的聲音、平和的笑戰勝了那一夢荒唐,最終把人的五感從那場虛幻中拉扯回來。

“怎麽樣,還好嗎?我泡杯蜜糖給你喝?早飯還在......”

“好像有什麽味道......”

李玉嫻登時站起:“哎呀,我的粥潽了!”

——

下午吃過飯,覃萱和葛書洺回來退房了,也不知道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麽,反正面色看著都有些不太愉快的樣子。

李玉嫻給了一個陸懷眼色,陸懷了然,去找覃萱說話了,李玉嫻則是叫了葛書洺到廚房裏,跟她說茶葉的事。

“茶葉我問好了,你還要麽?”總感覺是兩人鬧得有些不歡而散了,因此李玉嫻不確定地多問一句:“如果不要了也是......”沒關系的。

“要,多少錢?”

“冰箱裏還有二兩封好的,我們是六百六一兩收的,如果你誠心要的話,我們還是這個價讓給你。”

“我都要了......你們這也太好了。”

“那你稍等,我來給你拿。”

“謝謝,麻煩你了。”葛書洺給李玉嫻讓了道,見她打開了冰箱冷藏室,又問起:“茶葉這麽存放就可以了嗎?”

“是的,不喝的話就不要把保鮮袋和牛皮紙拆開,放在冷藏櫃裏可以放一兩年都沒關系,但建議最好還是今年的茶今年喝,喝的時候就把喝得量拿出來,其餘的還是這麽紮好放起來就行了。”

“好,謝謝你。”

“我去給你找個好看些的袋子裝起來吧。”

“謝謝。”見李玉嫻這麽周到,葛書洺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把你們的茶都買走了,挺過意不去的,感覺接待客人都不夠用了。”

“不會,這個一般都是我們自己喝的。”李玉嫻利索地將裝碼好的紙袋遞給葛書洺:“這個錢你轉到陸老板賬上就好啦,祝你好運。”

葛書洺怔了怔,回過味來:“她跟你們說過我?”

李玉嫻點頭。

“哎......”葛書洺長嘆一聲:“那我是不是沒什麽機會?”

李玉嫻搖頭:“感情之事,多是些彎彎繞繞,你們局中人都未曾看得真切,我們這些外人又如何能說道呢?”

“哎......”

“我與萱萱姐不算相識,但聽陸懷說,感覺她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對自己想要的生活很清晰明確,如果在這一點上你們並不能調和,那感覺你們也很難修成正果。”

“我知道,她說過我很多次了。”葛書洺坦言,顯然她並不是不知道問題在哪裏:“但人和人,不就是因為不一樣才有意思嗎,如果兩個人那麽像、必須要那麽一致的話,為什麽不自己跟自己談戀愛呢。”

這話讓李玉嫻無法直接找出能反駁的話來。畢竟她自身也非什麽情感大師,唯一能誇口的不過是跟陸懷這一個人修成正果,小日子和諧美滿。

李玉嫻:“一個是追求與自己像的人,一個是追求與自己不像的人,那你們這......”確實很難到一個頻道上啊......

“不過......你們倒也有像的地方。”

“哪裏?”

“都很執著於自己。”

葛書洺:“......”

李玉嫻有些猶豫,不知道接下來出口的話是不是能說的:“但其實在感情裏,很多時候會讓自己沒有自己......”

葛書洺:“......”

——

“張阿婆,樓梯口靠西的那間和最西邊那間已經退房啦,麻煩你收拾一下!”

“好嘅。”

“你跟書洺姐姐說了什麽嗎?”送走了那一對歡喜冤家,陸懷得以歇口氣了,這會兒挨到坐在院中的李玉嫻身邊,一邊留眼看著院外往來的人,一邊撥弄手機。

“我讓她把錢轉到你賬上,錢收到了?”

“收到了,現在才看到,她轉了一千五過來.......出手好大方啊。”

“剛剛你跟萱萱姐聊了麽?”

“沒,時間短,她好像也不願意深入聊,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就還是早前那句話,就說遵照你的內心,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拒絕,不要勉強自己。”

“那萱萱姐怎麽回的?”

“她就笑了笑,沒說什麽。”

李玉嫻手指捋過一旁的蕨草,將上面的一朵小黃花擰了下來,放在陸懷的頭頂上:“書洺姐姐呢......給我一種很矛盾的感覺。”

“怎麽說?”陸懷支起耳朵。

“一個只是曾經驚鴻一面的人卻記了那麽久,願意舍棄那麽多來追求......照理應該是很喜歡、也很了解才對,但她的喜歡卻讓我感受不到那麽真切和濃烈,我不知道萱萱姐會不會也有這樣的感覺。”李玉嫻頓了頓:“雖然別人的感情我們不好置喙,但她問我該怎麽做的時候,我還是......”

“給她提建議了?”

“不算是提建議罷,只是設身處地地想了想,跟她說,如果要喜歡一個人,可能還是應該用對方喜歡的方式去喜歡她,而不是一意孤行用自己喜歡的方式......”

“哇!”陸懷直起身來,頭頂的小花隨之抖落:“你這麽一說,我終於知道一直覺得變扭的點在哪裏了。”

“她還問我,是不是萱萱姐不喜歡她。”

陸懷詫異道:“她到現在還沒有確定這件事嗎?那她還能堅持這麽久嗎......”

“嗯,她說,萱萱姐幾乎沒有主動過,她覺得一直都是她單方面在努力維持這一點點的火苗。”

雖然與二人認識只不過是兩三天的事,但聽到一個人沮喪地說出這樣的話,李玉嫻也難免有些觸動吧。

“啊.....好累......那我是不是應該再多打探打探一下萱萱姐的口風呢?”陸懷洩了氣,再度將自己賴靠在李玉嫻身上。

“我們還是不要去介入了罷,我跟書洺姐姐說,如果你不知道要不要繼續下去的話,就試著不要那麽主動,如果反過來萱萱姐會對你有表示的話,說明她還是在意這層感情的......”

陸懷:“唉......”

“但其實我覺得萱萱姐是有點在意的,今天書洺姐姐拿我試探萱萱姐,萱萱姐好像會有一點占有欲。”

“什麽?什麽時候的事?怎麽試探的?她為什麽要用你來試探啊!”剛還聊得好好的,一聽到自己女朋友被別人利用,陸懷立即就不幹了。

“沒有啦,就是耍了個小心思。”李玉嫻笑著將上午發生的事告訴了陸懷:“我也是事後才反應過來。”

“真覆雜。”

“我們最開始的時候不是也很覆雜?”李玉嫻嘖了一聲,笑覷著陸懷。

陸懷一昂脖頸,眸子一轉,回憶了回憶:“有嗎?”

“有。”

“我這麽單純的人,哪裏覆雜了?”陸懷不承認了:“一追就被你追到了......”

“你才不單純,你小心思多得很。”李玉嫻毫不留情地拆臺。

“我小心思哪裏多,明明你小心思多好不好,跟個芝麻湯圓似的,裏面一包黑水,整天就知道釣我,還裝得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哈哈哈哈哈哈。”李玉嫻也不反駁:“那你當時可會覺得有負擔。”

“負擔?”

“是啊,看她們倆,倏然發覺,有時喜歡也叫人有負擔,若是其中一方不喜歡另一方,太過執著也不是什麽好事了......還不如放過別人,也放過自己。”

陸懷幾度欲言又止。

“這副表情作什麽,想說什麽就說吧?”李玉嫻忍笑。

這人還真是把心思都寫臉上。

“感覺你不像是在說她們倆......”

李玉嫻嘆了口氣,也不否認:“因此......若是不做勉強,恰好兩人又彼此相悅,這是多大的幸運呢?”

陸懷心裏一甜:“嗯......”

還未等陸懷將這甜的滋味在舌尖品上一品,李玉嫻話鋒一轉說:“哎,趁著有閑,倒是還有一事想與你探討探討。”

而陸懷一聽她這詞,眉頭立即一蹙:“嘖,說就說,非要整出個探討來......”要是沒記錯,上一次說探討探討就是在昨晚的床上。

“我認真的。”

“嗯嗯嗯。”陸懷這半敷衍半調侃的語氣是一點不掩飾:“你說你說。”

“嗯,就是恰好跟書洺姐姐說到了感情......”

陸懷歪了歪頭,嘖道:“就那麽一會會兒,你們聊這麽深入呀?”

李玉嫻:“?”

“首先,我不是吃醋哦。”陸懷立即否認。

“......”原來是吃醋。

“你繼續說,不用管我。”

“其實我說了這話亦有些後悔,我說她和萱萱姐很多時候只看到了自己......但感情裏是很難有自己的......”李玉嫻咬了咬唇:“然後就這一點,她說我了......”

“說你什麽了?”

“她不認同我,說就算是很相愛的人,在相處中還是要保持自我,如果為了感情,連自我都沒有了,那這樣的感情也是非必要的,是盲目的......”李玉嫻的語氣中似帶著幾分迷茫:“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她,覺得她說的有理,卻又無理......”

“興許是我直至如今也只與你一人成就了這樣的關系,未曾體會過她說的那層意思,因而不能完全認同。”

“嗯......”陸懷收斂起一開始的輕松散漫來。

“是我思想太守舊了?你是怎麽以為的?”

“我是覺得吧......她沒能理解你的意思。”陸懷自己品了品李玉嫻的話說道,語氣中亦不乏一些不確定的東西:“她說的自我和你說的自我不能完全算是一個東西。”

“嗯?”

“我能明白你說的,因為個體與個體之間一定是存異的,也就說明在生活裏,同一件事同一句話,兩個人必然會出現不一樣看法的時候,矛盾也就產生了,但......我就說我覺得啊,我覺得愛的功效之一就是能化解這些矛盾,因為愛你,所以我覺得我可以不堅持我自己,我可以退步、站在你的角度來理解你、認同你,為了讓你開心,我可以做任何事情。你是不是想說這個?”

“是......”

“至於書洺姐姐說的,我也能理解,如果說,她說的自我是在關系裏保有自己的原則和清醒,我覺得也不算是錯的,但感覺她裏面像是還有一個殼,將自己的一部分保護起來了,怎麽說呢......在如今這種社會裏,也算是一種底線。”陸懷解釋道:“我以前其實也會這樣......因為會怕自己的過度投入,讓自己處於很被動的狀態,怕太愛了,愛得沒有原則,愛得失去自我,但其實那個你愛的人並一定會像你珍惜她一樣珍惜你。”

李玉嫻:“......”

“當然被你這麽一提醒,我覺得書洺姐姐也不只是這個問題,她還挺......”陸懷努力想要找到一個合適的詞,但發現找不出來:“唉,我也不知道......就感覺萱萱姐有點被動,像是被架住了的感覺,到頭來覺得‘她都為我付出那麽多了’、‘都已經糾纏那麽久了’,狠心拒絕的話就說不出口了。”

陸懷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哈,我只是感覺,雖然這麽說對書洺姐姐不公平,但畢竟跟萱萱姐更熟悉,我還是會站在萱萱姐的立場上想的。”

“嗯。”李玉嫻了然,抿著笑看陸懷:“這就是為什麽大家喜歡拿你當樹洞罷?”

“哦?”

“我要是萱萱姐,我會覺得很暖心。”

陸懷得意地哼了一聲:“那你有我這樣的女朋友,不是更暖心?”

李玉嫻低頭一笑:“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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