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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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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離(2)

81. 別離(2)

“樓下臺上的零錢你去用了吧。”陸懷抻著懶腰,嘴裏尤為不解地喃喃道:“不懂大清老早的開什麽會,又不上課,不能放到下午讓人好好睡個懶覺嗎?”

李玉嫻倒是沒什麽怨言,一雙清明的眸子儼然早已從夢鄉脫離出來的模樣,穿著打扮也都細致井然,明顯態度很認真。

她邊捏起首飾盒裏的耳墜戴上邊問:“那你呢,早上吃什麽?需要我為你去買些糕頭點心回來麽?”

“不用了,我想賴會兒,昨天的剩菜還有不少,晚點起來熱熱就當早午飯吃了......”陸懷揉了揉眼:“你呢,回來吃麽,不會郭老板大氣,到時候開完會直接就帶你們去吃開工宴了吧?”

“她不曾說有這檔子節目,想是不會的。”

“嘖,小氣,那你到時候回來跟我一起吃剩菜吧哈哈。”

“嗯。”李玉嫻串掇好了首飾,從床尾回來,俯身親了親陸懷的臉:“我去了。”

“去吧。”陸懷又打了個哈欠,:“帶個本兒筆兒什麽的,裝裝樣子。”活脫脫一老油條。

“曉得了。”

披上外衣下樓,聽話拿了長臺上的零錢。一共三四個硬幣,是昨天陸懷去菜市場找回來的,差不多能買一個葷包子一個素包子,或者買套餅子油條,換花樣吃吃好了。

心裏這般琢磨著,腳下不停,去尋來假期後就再也沒有打開過、幾要落灰的通勤帆布袋,將簿子和筆歸整裝好。

剛要出門,目光又落到了臺上的梅花藍,想了想,從籃中抽出一枝來,找來剪刀折去根部,而後用梅花枝替了發中已然簪好的木簪,直將頭發重新一絲不茍地挽好,這才滿意地出門去。

江南的晨冬多霧,雖說這些霧大多堅持不到太陽出來就散去,但總能給清晨的低溫多疊加幾層沁人心脾的BUFF,李玉嫻呼嘆一口白氣,捂了捂耳朵回身將院門拉攏關上,可將要轉身離去之時,註意到不遠處盡是嘈雜之聲,這下不由好奇,循聲望去。

沿院墻往東,盡頭之處有不少人圍聚在一起,那正是隔壁秦家門口的那片空地,李玉嫻眼尖,稍一留神就註意到人群之中有不少都是鄰裏的阿爹阿婆,有交頭接耳的,有扼腕嘆息的。

李玉嫻不是好事之人,對看鬧熱之事大都無甚興趣,但這會兒心間卻倏然湧出了些許不好的預感,猶豫了一瞬,還是往那邊去了,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可人還未走進,就有人先看到了她,拍著兩股,跺腳就叫:“哎呀!小李啊!”

李玉嫻一楞,定睛一看,辨出那叫她的人正是之前總在陸懷這裏做幫工的張阿婆,她忙上前去叫應:“張阿婆......”

照理是年後初見,該當打個招呼,說聲新年好的。可見此情此景,雖不知是怎麽個事,李玉嫻卻已經心砰砰直跳,只等著看張阿婆要跟自己說什麽事。

“哎呀,你快去,你快去叫懷懷來吧!”張阿婆面露急色,一瞬將她拉扯來,一瞬又將她推開去,弄得李玉嫻都不知道自己是該進還是該退,更不明白她話是什麽個意思,怎麽就要叫陸懷了,跟陸懷又有什麽關系。

難不成......

心下閃過一個念頭,李玉嫻眼皮劇跳,急急闖進人群中,撥開最前面圍著的人,就見到中間有張攤著的白布,布下面儼然躺著個人,那人全身都被遮著,周身的地都被濡濕成了深色。

“是秦......”

還未問出口的話,立時就被淹沒在周身的議論聲之中,而她想要知道的答案,也在這七嘴八舌間得到了。

猜想得到證實,沒有奇跡發生。

地上躺著的,正是秦阿爹,那個昨天還與她們其樂融融同桌用飯和藹可親的老人家,此刻孤零零躺在冰冷的路上再無聲息了。

李玉嫻霎時腿都軟了下來,心頭如遭重擊,眼淚奪眶。

“欸欸,攙住!”身旁的有人發覺李玉嫻不對,急忙喊著拉住了搖搖欲墜的李玉嫻:“哎呀!小姑娘就不要看了!”

“沒事,我沒事......”李玉嫻堪堪穩住了身子。

張阿婆攙住了李玉嫻,自己也忍不住哽咽:“已經打電話給他兒子了,人在過來了......早上六點多的時候有人看到的,在東塘那邊橋底下撈起來的......”

李玉嫻依舊止不住的耳鳴,整個人的魂靈如同被拋出去了一般,總有一種天旋地轉的不真切感,混雜著恐懼、憂愁、無措......不敢直視、不敢相信,更不知道怎麽回去將這件事告訴陸懷。

她尚且都無法接受,陸懷又怎麽接受得了呢?

“你要不要......”估計張阿婆也有些為難,總在陸懷那裏幫工,又是看著陸懷長大的鄰舍,怎麽會不知道陸懷與秦家老兩口的關系有多好,之前許芝寧走的時候小娘魚就傷心地不得了,但那不管怎麽說許芝寧是生老病死無可奈何,而秦百川這情況......多少讓人更無法接受。

“我曉得,我去同她講。”李玉嫻顧不得揩掉眼淚,拍了拍阿婆勾著自己的手:“阿婆......你也不要......”安慰的話實在無力去說了。

好在張阿婆明白她的意思,連連點頭,將她送出了人群:“去吧、去吧......”

去吧......

原來蒼白的話,一樣能攜起千斤重的使命。

李玉嫻捂著眼睛,背靠在被她闔攏的院門上,緊攥自己的衣領口,忍不住大口地喘息。

如果能腦子一片空白就好了,像是保護機制一樣,在預料到身心即將受到重創以先,開啟屏蔽,隔絕知覺。但並沒有,李玉嫻很清醒,清醒到腦海裏已經預演了陸懷知道這件事後的各種情境與情緒,預料到了她會如何痛苦,如何難過,如何......自責。

是啊,她怎麽會忘呢,忘了就在兩月前,阿婆就是在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早晨猝然離她而去的,她急哭、哀慟、脆弱......那般失心模樣誰看了都於心不忍,又何況自己呢。

“欸?你怎麽回來了?”尚且什麽都不知道的人聽見開門聲還被小小得嚇了一跳,她將手裏的手機丟在枕頭邊,望著門口回來的人問:“會不開了啊?還是落下什麽東西了?”

李玉嫻:“......”

“怎麽了呀?杵那兒不說話,怪嚇人的。”陸懷撐起半邊身子,順帶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不是產生幻覺了。

“你起來罷。”李玉嫻深吸一口氣,近前來。

“怎麽啦?”陸懷仍覺不解,但看到李玉嫻走近後那通紅的眼眶和鼻子時,心裏一個咯噔,急急起身:“怎麽哭了呀?誰欺負你了?”她也顧不得做什麽猜想,只是看到李玉嫻如此委屈受傷的神情時,第一反應跪坐著張開了手臂,要將人抱進懷裏。

可偏偏是這樣的舉動,更讓李玉嫻心痛到無以覆加,剛鼓起的勇氣頓時潰不成軍,泣聲不止。

陸懷:“......”

太少見了。

太少見了。

李玉嫻很少這麽哭的,至少她從來沒有為過外面那些人那些事這麽哭過。

“發生......什麽......”心中已然有了些猜測,卻又心存僥幸來問:“是阿爹怎麽了嗎?”

“嗯。”

陸懷澀然:“病了?還是摔了?”

說完,氣息再也穩不住了:“有沒有送醫院了?”

“阿爹走了。”

“......”

“怎麽可能呢!”懷裏驟然一空,李玉嫻心頓時發了怵。

“陸懷!”見那人穿著單薄睡衣下床,赤腳就要往外跑,李玉嫻連忙攔腰將她摟住,定聲喊住她,但在聽到那人極度壓抑的哭後軟下聲來:“乖,先穿衣服。”

“不可能的,昨天還好好的呢,不可能的,昨天還有說有笑呢!”陸懷明顯已經煩亂哀慟到了極致,光著腳跳到這處跳到那處,嘴裏急急地重覆著話,將昨晚疊好的衣物翻得一團糟卻不知道穿到自己身上。

李玉嫻忍著情緒,撿起地上的毛衣,將人抓過來按坐在床上,替她將衣服套到身上。

她昂起頭,已經滿面淚水,問:“是不是昨天讓他喝多了啊?還是、還是.....”

那痛苦的神情映在眼裏,讓李玉嫻幾乎不敢看她。

“是落了水.....”

“落水?”陸懷邊哭邊胡亂套著衣服:“跌了?跌了怎麽沒人救呢!”

“......”李玉嫻也不知道怎麽去回應陸懷,只將已經淌到唇邊的淚水抿了抿,轉而俯身將地上的陸懷的褲子撿起來抖了抖,蹲下承到陸懷腳邊。

——

世界所承載的萬象,往往由一個、一個、無數個普通人撐起,世世代代的傳承與演化將這個普通人的世界編織成了一張極具韌性的網,好似永遠都不會壞,好似永遠都有後來......

但事實是,更多時候普通人的生活都脆弱得像是一面湖,只需一點風吹石滾,就能卷起怎麽都撫不平的漣漪,這種漣漪在外人眼中總是無關痛癢的,好似只要時間這一味良藥,一切終將回歸平靜。然而只有那片湖本身明白,石沈湖底從不意味著石頭消失,而是意味著最終只有湖在忍受與石頭永恒相伴的隱痛。

父親走的時候,她還小;爺爺走的時候,她已然明白死亡的意義;

母親走的時候,她也不大;奶奶走的時候,她已經幾近麻木......

絕大多數時候,陸懷只能選擇忘記,選擇往前看,刻意地去發現人生美好的東西,刻意地展現自己的堅強,將所有的生存意志依附在其上。但每次夢回,她都會被一遍遍驚醒,一遍遍刺痛,而那些所謂的堅強都會在引子被拋出的那一刻瞬間點燃、炸得分崩離析。

秦祈是一個引子。

許芝寧是一個引子。

秦百川是一個引子。

一個引子沒了,她會抓住下一個引子,那如果所有的引子都消耗殆盡了呢?

“警察醫院那邊都已經確定了,阿爹是自己......家裏也發現了阿爹留下的遺書。”李玉嫻將煮好的粥放在陸懷面前,粥面上被精心撒了一撮細酥的肉松,是她從小吃到大的那個牌子,上一罐已經吃完了,但因為過年的剩菜實在不少,就想等著剩菜消耗完了再去買的。

但現在,李玉嫻為她買來了。

“我餵你?”

陸懷紅著眼,不說話,也不接勺。

李玉嫻淺勉強撐起精神,刮了一口面上涼好的粥,再配了點肉松,餵到陸懷嘴邊:“吃點罷,你一夜不睡,合該吃點東西補充補充體力,不然到時候都沒有力氣送阿爹了。”

陸懷咬唇,從李玉嫻手裏接過了勺子,乖乖自己吃了起來。

“要吃點別的麽,榨菜?腐乳?我給你拿?”

陸懷仍舊不說話,埋頭專註吃著粥。

李玉嫻的眼眶紅了紅,背過身去消化了心裏的難過,然後自己也盛了碗粥,坐在陸懷身邊吃。

“那天晚上......”吃到一半,陸懷突然開口。

李玉嫻看她:“嗯?”

“我看到他在寫......”說著,豆大的淚珠又滾落下來,掉進碗裏:“他不讓我看,他說......是給他老朋友寫的信......我信了......但,但要是我當時再堅持看一眼,是不是就......”

陸懷不恨別的,她只恨自己,明明有那麽多的跡象,有那麽多不同與往常的話,甚至她都已經有所察覺了,但凡她多留意一下,或是多關心一下,是不是阿爹就不會走了。

“這不是你的錯啊......”看她這樣,李玉嫻心疼的要命,而同樣的話,她也早已不止說過十遍了,昨夜陸懷一夜睡不著,自己也陪著她一夜睡不著,每每她要自責,自己都是這麽安慰。

然而收效甚微。

甚至陸懷的自責從來不只阿爹一人身上,她的自責早就已經刻進了骨子裏,連帶著孩童時期、少女時期一並所有的苦痛,仿佛卷土重來般,不斷譴責著她的內心。

奶奶、媽媽、爺爺、爸爸、外公外婆......有不少人說,是她身上帶煞,是她命裏克親,才會讓與她產生聯系的人一個接著一個離去,她不想相信的,接受了那麽多新式教育和科學思想,迷信與謠言她一概不信。

可無可否認,這些東西以後潛移默化深植在她的意識裏,讓她不堪重負。

“可是......為什......”陸懷抿緊了唇,說不上話來。

李玉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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