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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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真實

從郭襄那裏回來,院墻外就見廚房有了炊煙,李玉嫻不多想,推門就往廚房尋人,結果進去才發現裏面的不是陸懷,而是馮素珍阿婆在炒菜。

“我聽她說了一嘴,應該是去隔壁秦家了。”馮素珍將鍋蓋悶了回去,像是在跟李玉嫻搭話,又像是自顧自呢喃:“今天去豬肉攤碰上了很新鮮的豬肝,吃豬肝好呀,你們倆姑娘,是要補補血氣,吃得壯,身體就好呀。”

李玉嫻心下一暖,笑著湊過去:“今日無甚事,可有我能幫忙的?”

“不用不用,你們年輕人呀,沒什麽事就去耍耍手機看看電視,阿婆閑著也是閑著,洗洗弄弄我最喜歡了。”

“阿婆真是勤快人。”

李玉嫻笑著從竈頭角落拿了阿婆手寫的買菜單子,將上頭鉛筆印數字算了算,然後去點了現金來,一分不差地準備在一眼能瞧見的地方。

做好這些,李玉嫻出了廚房,看了眼天,裹好了衣服,再度出門往秦家去,然人還沒到秦家,就見熟悉的人懷揣著一盤東西,已經有說有笑地從門裏出來,身後跟著送出門的秦阿爹。

“謔,你們雙胞胎是一刻都分不得啊,這就找來啦?”

秦阿爹比阿婆在的時候要消瘦了不少,緩了這麽些日子,精神頭已經不錯,就是整個人看著都灰撲撲的,不似從前那般開朗愛笑,唯有見到陸懷和自己時,還會照舊開開玩笑,樂樂呵呵的。

“阿爹什麽時候來喝茶?”李玉嫻邁著輕盈的步子,臉上挽著乖巧的笑,穿著白羊羔絨的棉衣立在陸懷身側,像是只嬌憨的綿羊,一看就是能討長輩喜愛的模樣。

“來啊,我也想來!可這不是你們忙嘛,我怎麽好來打擾,等你們空了,我叫上我那幾個老頭老太一起來喝,你到時候可不要嫌我們費茶水。”秦阿爹笑得合不攏嘴。

“阿爹盡管來,哪有嫌的道理。”

陸懷也附和道:“她最近又自己搗鼓出幾種花樣呢,反正我是喝不懂,對牛彈琴,到時候你們品品,是不是真有她自吹自擂那麽好。”

李玉嫻手背抵唇一笑:“哎......”

“好好,你這說得我心都癢了,看來得趕緊提上日程。”

陸懷:“是!”

“阿爹......又給了你什麽好東西?”兩人手挽著手回家,李玉嫻探看了一眼陸懷懷裏的藤盤。

“一點果脯蜜餞,不知道是他哪個老朋友給他寄來的,他吃不完還怕吃多了血糖控不住,到時候進醫院。”陸懷松開李玉嫻的手,扒開盤裏的紅塑料袋,從裏面翻撿出一瓤鹽津桃肉,塞到李玉嫻嘴裏:“嘗嘗看,好不好吃?”

猝然被塞了一嘴,李玉嫻忙不疊卷著舌尖將桃肉勾進嘴裏,抿了兩下:“酸甜酸甜,還不錯。”

“那一會兒分一點素珍阿婆,平時當個零嘴還挺好的,消磨消磨時光。”

“今天忙麽,怎麽素珍阿婆來做飯了?”踏上門前臺階,李玉嫻也不急著回去,先拉著陸懷說兩句。

“不是很忙呀,我沒有叫阿婆來,是阿婆自己要來,說買到了好菜,要燒給我們吃,我說我按正常工錢算上她也不要。”陸懷面露無奈:“我本來也打算到年前能自己弄飯就自己弄的,天氣冷了,讓老人家出門也不方便,萬一摔著就不好了......你剛問她今天菜錢多少了嗎?”

“出來找你之前就已經算好了給她放竈臺上了。”

陸懷欣慰地嘖嘆一聲:“不愧是你,做什麽事都這麽細心周到。”

“你讓我做你的管家婆,我哪裏能不做好呢,一定是事無巨細,為你分憂的。”

“哎。”

這一席話,聽著格外舒心,陸懷竊笑又嬌羞地捶了捶李玉嫻的肩,神情好似是被天降的大餡餅砸中了一般喜不自禁:“那你呢,去找郭老師聊,聊得怎麽樣了?”

說起這事,李玉嫻面上的笑意頓時消減了些,長眉似蹙非蹙的,顯然是不大高興。陸懷見她這樣就知道這事並不簡單,連忙拉著她進了家門,廚房間有馮素珍阿婆在做飯,自是去不得了,於是就生了個炭爐縮在客堂角落裏。

“神情如此嚴峻作何?”李玉嫻坐下烤火,見陸懷眉頭緊得比自己還甚,伸手上去撫了撫。

“還不是看你這樣,我擔心啊,是不是郭襄逼你做你不喜歡的事?”

李玉嫻鮮少為了工作愁煩,因為陸懷總會跟她打‘累就不幹’、‘麻煩就不做’、‘沒必要為了那點錢將自己弄得不開心’之類的預防針,為的就是想要讓她知道,不管怎麽樣她還有後盾,如果是不喜歡做的事,隨時都可以有選擇不做的權力。

而在此之前,李玉嫻都沒有展現出任何不耐或是不願,兢兢業業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當好一名老師......且郭襄不會深究她的過往履歷,工作整體也沒有太多壓力,錢多錢少無所謂,只要李玉嫻願意做,她陸懷就支持。

可從昨晚吃完那頓飯回來,李玉嫻似乎一直都有些不高興,雖然她沒有將情緒寫在臉上,但與她朝夕相伴同床共枕的,陸懷還是一下就能感知到,李玉嫻有心事。

“沒有逼我,但有些事......”李玉嫻望著泥爐裏那團暖融微火,嘆息道:“只是倏然有了一種念頭......覺得好似只要我一出去,就要變成另一個人,接觸的人愈多,我就愈不是自己了。”

陸懷心驚跳了一下。

總覺得李玉嫻這話,比郭襄逼她做不喜歡的事還要嚴重幾分。

“為什麽......這麽說呢?”

李玉嫻苦笑:“你看啊,我要在這裏生活,就需要各式各樣的身份,在阿爹阿婆面前,我是你遠方的友人,來幫襯你的生意,在官府面前,我成了你的姊妹,編纂出可溯源的故事,花了錢總算落實了一個能在這個時代暢通而行的身份......等到了郭襄那裏,原想著她人隨和,不會追究我的過往,給我一份差事也不錯,可如今又為我編排了角色,讓我成了什麽名師的高徒,成了什麽美院的學生,好似只有這樣了,我才能受人器重......”

“我想著我該去適應這個世界的法則,也將自己融入其中,叫人看不出來我怪異,可我又怕這立於謊言之上的身份,有朝一日崩塌,我又該何去何從......”

在明滅的火光之中,李玉嫻神色暗淡,這一刻,她好似被堵在高墻之內的公主,僅有一扇窗為她開啟,她看得見外面的世界,卻又走不到外面的世界。

若是在這堵墻的外頭還有看客,他們有的或許會說,都已經給你開了窗了,你還有什麽不滿足呢,有的人連窗都沒有呢;或許還有人會說,都已經給你開了窗了,難道你就不能努努力爬出來嗎?這麽好的機會留給你你卻白費了......

可真正陷在裏面的人,或許連痛苦都是無聲而暗淡,與這微弱的火一般,在小風中尚且明明滅滅,又如何經得住大風呢。

“怎麽會,不會崩塌的,有我在呢,我知道你是誰,你知道你從哪裏來,你在我這裏永遠都是真實的,有我在,誰都不能拿你怎樣!”陸懷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急於亮明自己的立場:“你也不用何去何從,無論怎麽樣你都能回到我的身邊,就像你去買個菜,你去上個課,不管怎麽樣,你都能回到這個家裏來。”

李玉嫻勉強笑了笑。

“嗚嗚,你不要這樣,你這個表情看著讓人好難過哦。”陸懷是個愛哭的,她生性能共情別人的難處,每每遇到這種事,往往比當事人更容易動情,這會兒憋了許久,也將安慰的話都說了遍,可見到李玉嫻依舊不開心,她都要憋不住眼淚了。

“怎麽啦,我還沒有哭呢,你怎麽要哭了。”李玉嫻一看陸懷眼圈兒都紅了,忙伸手過去揩了揩,摸摸她的臉頰。

“我就是覺得你一直不開心,我難過......”其實何止這個,她也說不上來這種難過有多深,好似有人生生將心挖去了一塊,好似曾幾何時就體悟過,好似......好似她就是李玉嫻那般知道她心裏的難處與苦楚。

“我沒有一直,我亦不知為何突然這般,似是鉆了牛角尖,想不通......”李玉嫻咬了咬唇:“許是我做得還不夠好罷......若我生來就是與你同一時代就好了,這樣也不必有這麽多曲折彎繞,我亦能像你的秦祈姐姐、或是像郭襄、或是像隨便誰,獨當一面,成為能讓你依靠的人,而不是如今這樣,只會纏累你。”

“你怎麽好這樣想呢!哪裏是纏累了!她們是她們,你是你,就是因為不一樣,我才會喜歡你,你知道的......我想要的是什麽,她們給不了我,只有你......”

“我明白,我知道,你別急。”

“你可急死我了,我怕你越想越岔了......”

見李玉嫻依舊不說話,陸懷抓起她的手來,捂到自己臉上:“如果外面的世界太駁雜,讓你覺得害怕,那你只要看著我就好了,我對你的心,永遠都是最簡單的,我只是想與你好好地享受眼下的每一天,和你吃同一盤菜,看同一朵花,身體健康,開心就好......”

“嗯。”李玉嫻盈著淚光,終於點頭了。

“抱抱。”

“嗯,那希望今年院裏的那株能好好開一趟花,能讓我們好好賞一次才好。”

陸懷破涕為笑,惱道:“確實,今年要是不開,我就把它拔了給你移一株新的來,總不能白吃白喝一年了,連個花骨朵兒都不見吧!”

“你小聲些,別讓它聽見了,把它嚇得不敢開了。”

“它要是真能聽見,就該開了......”

“哎呀,怎麽了、怎麽了這是?”未曾溫存許久,推門聲伴隨著素珍阿婆的聲音一同傳了過來。

陸懷和李玉嫻彈也似的分開,各自抹著濕潤的眼眶。

“怎麽都哭了呀,遇上什麽事了?”瞧見這一幕,阿婆自不會多想,只以為兩人是遇上了什麽難纏的人或事,在這塊兒抱團委屈:“要阿婆幫忙嗎?”

陸懷吸了吸鼻子,立馬扯謊:“沒事了阿婆,剛剛和玉嫻吵架了,現在和好了。”

“噢喲,沒事的沒事的啊,小朋友之間吵吵架也是正常的,說開了就沒事了。”估摸是看著倆小娘魚為了點嘴皮子的事還哭哭啼啼,不明真相的馮素珍也覺得可愛,臉上不由漾起了幾分慈祥的笑:“飯已經做好啦,阿要趁熱先吃吧?雖然還沒到時間。”

陸懷從尷尬中緩過勁兒來,先將李玉嫻拉起身:“早飯吃得早,這會兒確實有點餓了,早點吃也好......哦對,差點忘了,樓上月曜房裏的姑娘昨天跟我定了飯的,阿婆你拿兩個一次性飯盒,給她每個菜裝點吧,我送上去。”

“哎,好!我這就去盛。”馮素珍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趕忙去廚房裏了。

“這麽要緊的事你還忘了,那還好今天是阿婆來做飯,否則就我們倆那點伎倆,哪裏拿得出手?”李玉嫻瞥了陸懷一眼,看她眼睛還紅,又摸了摸:“等褪下去了再送。”

陸懷努了努嘴,應了一聲:“她說我們吃啥她就吃啥,沒有要求的,所以我也沒放在心上......老主顧了,好像有三年了吧,每年這時候都要來住兩天,來了也不出去轉,基本上就是待房間裏......你知道為什麽不?”

“為甚?”

陸懷嘆了口氣,神神秘秘地湊上來:“當時她和她女朋友就是在我這裏分得手,所以每次來都只住月曜那個房,可能還是一直沒放下吧......”

李玉嫻怔了怔,隨後嘆息一聲:“傻姑娘......”

“你覺得傻嗎?”陸懷聳眉,頗有些好奇地問李玉嫻的看法。

李玉嫻:“......”

“以前我也覺得傻。”陸懷自顧自喃喃道。

“哦?現在不覺得了?”

“我不知道,只是想著要是我和你分開了,我可能也會這樣......”

“傻姑娘。”

“幹嘛呀......”陸懷白了一眼李玉嫻:“要是你你不會?”

“我......不會與你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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