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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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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惜

57. 憐惜

白日裏那會兒,其實還不算是真正發出來,等到身體開始有明顯的不適時,是在當天的後半夜裏——要不是已經知道這是水痘,陸懷覺得自己一定會被嚇到......那密密麻麻的疹子從頭到背再到腰臀,看得讓人心驚。

李玉嫻時不時地囈語與轉醒,體感上的奇癢讓她本能地想要抓撓,外塗的爐甘石洗劑對止癢來說,功效簡直微乎其微......可總要有辦法來緩解難捱的刺癢呀,所以陸懷只能一邊握住李玉嫻蠢蠢欲動的手,一邊幫她輕拍癢處,以此減輕痛苦。

若要論輕重緩急,水痘這種東西與其他急癥重癥比起來,並算不得什麽,但苦就苦在這種病實在刁鉆壞透,足以在漫漫長夜中消磨人的意志。聽著李玉嫻從最開始的‘你去睡吧,我不會再撓了’到‘乖乖,替我拍拍罷’......陸懷知道她難受得幾要崩潰,卻又替不得她一分一毫。

一整夜,陸懷幾乎無法合眼,幾度困意襲來,將要睡去,又因潛意識裏惦記著李玉嫻的情況而驚醒過來,看她熱了就替她掀被,看她冷了就給她蓋被,不間斷地給她拍拍捏捏。

為什麽這個世界上還有留存這個惡毒的病呢,煎熬的長夜,陸懷忍不住會這麽想,為什麽它就不能跟天花一樣被永遠的消滅呢,為什麽她的玉嫻來了這裏還就必需經歷這一遭呢......明明,一天之前,還是那麽美好的身體的,卻在短短時間內成了這樣。

再後來,陸懷意識稍稍朦朧了一會兒,等清醒時已然是早晨,一睜眼發覺自己已然好端端地睡倒,而一夜都趴伏在自己身旁的李玉嫻卻沒了蹤影。

陸懷霎時睡意全無,急忙找人,頭重腳輕地坐起身時,卻發現要找的人近在眼前。

陸懷:“......”

昨夜為了方便上藥,索性就讓李玉嫻披了她從家裏穿來的及腰褙子,這會兒她獨自坐在了床尾,正對著梳妝鏡,月牙色的衣裳已然被她褪到了腰間,長發用木簪不餘一縷得挽起,露出了纖窄的腰背......

若是尋常,這合該是極為美好的一幕,美人如蘭,披衣晨起,香腰半露,梳妝編發......可今日的情景卻讓陸懷呼吸一窒。

隨手抓起身邊的毯子,過去給人搭上:“不冷麽?”

“昨夜苦了你了。”李玉嫻身子微微一顫,目光從鏡中挪開,臉藏在晨光尚未透進的晦暗中,看不清神色,卻能聽見她略是暗啞疲憊的聲音。

“我不苦,苦的是你。”陸懷鼻子有些發酸,尤其是想到李玉嫻那並無一處好的皮膚時......

她尚且憐惜,何況李玉嫻呢。

“別擔心,這些等好了都會褪掉的,只是暫時的。”陸懷忍著難過,安慰她:“還癢麽?”

李玉嫻咬了咬唇,偏首看來,陸懷這才看到她真切的神情,期期艾艾,眸中浸著些晶瑩。

“癢的。”她誠實點頭。

陸懷嘆了一息,同坐到李玉嫻的身邊,將她的手拿來握住;“那我再給你拍拍?”

李玉嫻的手有些涼,卷起寬袖,手肘和上臂處也有星星點點的水痘,可這四肢上的已經算少了,最可怖的都在胸背腹上和臉上......將原本白皙的皮膚占得滿滿當當......陸懷看著,就不自覺地嘆氣。

“不看了,咱們不看了......”替李玉嫻將褙子從腰間拉起,又攏到她前胸,將那片風光遮起:“等會兒我幫你簡單擦個身再上藥。”

“是不是瞧著有些嚇人?”李玉嫻垂眸輕問。

“不嚇人,這有什麽好嚇。”從開始,李玉嫻就沒有在自己面前抱怨過一句,沒有問過長了這些不好看了怎麽辦,也沒有問過自己以後要是留疤了怎麽辦。

可她雖沒有說,但陸懷知道她心裏到底是難過的。她是女子,又是如此好看的女子,見了自己如今的樣子,豈會一點都不在意呢?所以陸懷堅決不會說一個關於褒貶美醜的字詞,反而是時時處處安慰。

“我啊,暫時將網上的單子都截了,這些日子你就好好在房間裏養著,不要出去吹風。”陸懷隔著毯子,輕柔地拍著她的背:“已經預約要來住的客人,我也跟他們都說好了緣由,他們大多都取消了訂單,轉住到附近的酒店或者其他民宿了,只是還有兩個怎麽都不聽勸的,就只好先接了。”

“這......”李玉嫻頗有些為難:“若是他們因為我的緣故染上了,可怎生是好?”

“沒事的,到時候我會安排好人在下面接待他們,期間我也盡量不與他們有接觸,我就好好待在房間裏陪你好不好?”

李玉嫻鎖著眉,憂心一點都未曾減下,她頓了頓,又掀起陸懷的睡衣來要看。

陸懷知道她要看什麽,就自覺將自己的衣扣解開,好讓她看了之後放心:“你看,我沒事,得過了就不會染上的,這你放心好了。”

可李玉嫻不信她的一面之詞,而是仔仔細細地從身前到身後都瞧了一邊,最後在她腰上發現了一點異樣,頓時急得點住問:“這不會是?”

陸懷哭笑不得:“你忘啦,這是我生來就有的紅痣罷了,哎呀,別找了,頂多就是找出幾粒青春痘,你弄得我好癢......”

“癢亦是癥狀......”

“那你親我的時候也癢呢!”陸懷嬌嬌地撅了撅嘴,輕輕拍了一記李玉嫻作祟的手。

李玉嫻這才收了手,將陸懷的紐扣扣了回去,她瞧著陸懷,幽幽一笑,眉宇之間藏著幾分深意,像是無法釋然的無奈:“唉,生老病死雖是常人之不可避免,然人到底是貪心,總想著日子能過得順遂,換做以前,孑然一身倒也罷了,反正別無所求,如今.....卻是......”

“正是因為有所求,人這一輩子才有意義,才會想要爭,爭了才會得到更多......我們的好日子還多著呢,都在後頭呢,不要總是想這些不開心的事,嗯?”陸懷心中有感,將李玉嫻揉到懷裏:“我們先把身體養好,之後呀我再去咨詢咨詢疫苗的事,把疫苗補上了,你就不容易生病了。”

“疫苗又是何物?”李玉嫻懵懵問。

“這個嘛......”陸懷想了想怎麽跟李玉嫻解釋這個原理,思來想去找不到個與她舊時生活相似的病理知識,只好道:“這些啊,是西醫的原理,就是先讓你身體生點小病,以後就不生大病!就像這個水痘得了一次就基本永久免疫一樣。”

李玉嫻似懂非懂。

“你就當做啊,你的身體裏有一支軍隊,每次有病毒入侵的時候它們就會替你打仗,但是呢,這打仗也不是隨便打的,它們得先知道敵軍是個什麽敵軍,攻勢是個怎攻勢,來路是怎麽個來路,等摸清楚了,就容易打勝仗,而疫苗的作用呢,就是先將咱們俘獲的探子抓來,好好研究一番,商量出對策,那等到敵軍真的來時,就不會手忙腳亂啦。”

李玉嫻覺得這比喻聽著甚有意思,臉上的神情也不由松泛下來了。

“對,我怎麽忘了,這也有動畫片的呀,你想不想看?就是講人體細胞工程的,很有意思,還能讓小朋友學到知識!”陸懷突然想起了好東西,雙掌一擊,像是獻寶一般,趕緊找來遙控器打開電視。

“只不過啊,這部動畫片是別的國家的,你得看下面的字幕了,應該沒問題吧?”

李玉嫻亦將目光轉向了電視,淡道:“應是沒有問題的,現代的字,如今我識得也差不多了。”

“沒關系,慢慢看,看不懂的也可以問我,很多集呢,等看完啦,你的病肯定就好啦。”陸懷收整好了床,將靠枕豎在床頭,又引著李玉嫻重新靠躺在床上:“來,靠著看。”

“好。”

“我呢,先下去將粥煮上,或者你有想吃的麽?小籠?生煎?還是餛飩面?我去買?”

“不必麻煩,粥就好了......”李玉嫻倏然想到什麽,沒等在床上靠上幾秒就又起身:“我想先洗漱。”

“哦對,得先幫你把藥上好。”

將房裏的燈打開,陸懷帶著李玉嫻去到浴室裏,李玉嫻刷牙時,她就去打了盆溫水來,將她身上掛著的褙子脫下,極為細致小心地替她擦身。

光亮之處,痕跡更是明顯,昨日塗上的粉色洗劑已然幹涸,是最好不要碰的......陸懷小心翼翼地挑著擦了擦,然後用棉簽替她將背後很難塗到的地方都抹上藥。冰涼的藥水沾到皮膚上,到底是有些刺激的,每每碰上,李玉嫻總會不自覺地抖一抖。

陸懷驀得有些哽咽了:“冷不冷?要不要去房裏躺著弄?”

“不冷,只是有些癢,熱了反而會更癢些。”

“嗯。”

不只是背上,連腰臀上都有許多,陸懷將腰處的都上了藥後,稍稍直起腰來,等著李玉嫻配合自己,可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她有動作,忍不住輕問:“你自己脫麽?我手不夠用啦。”

本還沈重的氛圍頓時消解了一半,陸懷擡手腕擦掉即將盈出的淚,笑了。

“哭的是你,笑的也是你,你......”李玉嫻揉了揉自己發紅的耳垂,輕嗔道。

“我哪裏哭了啊,我才沒哭。”

“你哭沒哭我自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只是未曾拿來說事罷了......”

“好了,你別岔開了,快脫吧,怎麽也得先把藥上好吧。”

李玉嫻:“......”

“你不脫,那我替你扒了?跟昨晚上一樣?”

陸懷話音一落,就聽得李玉嫻幽幽一嘆,認命般將內褲褪了一半下來。

陸懷換了一根棉簽,蹲下身子繼續給她上藥:“害羞呢?”

李玉嫻:“......”

“又不是第一次脫光光了。”

“這怎麽能一樣?”李玉嫻明顯憋著一股子羞意:“到底......哎......罷了,在你面前,我已然是一點臉面都沒有了。”

“這話說的,怎麽就沒有臉面了啊?”陸懷將用過的棉簽丟到一旁的紙簍,看上面藥水還未幹,下意識吹了口氣上去,想著快點幹了好穿褲子。

哪知自己這麽不經意的動作,竟惹得身旁的人動靜極大,跳著轉身,一臉不可思議地俯瞪著陸懷:“你!”

陸懷自己當即也楞了。

看到罪魁禍首呆然的表情,李玉嫻也知道她應並非有意,頓時又掩面轉身回去了,細聲道:“好了,你做飯去吧,前面我自己來就好。”

“真不要我了啊?”陸懷將藥瓶子往盥洗臺上一擱,撐有些發酸的腰問。

“這是什麽話,只是不要你幫我,哪是不要你?”李玉嫻飛了她一眼,將袖子掩了面,將人推走:“做飯罷,我餓了。”

“好好,你別推我啦......”

從房裏出來,將門輕輕帶上,聽見樓下已經有了動靜,就開了窗往下看了一眼。

樓下的人亦擡頭望來,看見是陸懷,就向她招手:“陸老板早啊。”

“你們這麽早就起了啊?”這才七點,客人倒是比自己還早了,陸懷趕忙下樓,路過客堂長臺時,隨手拿了一只口罩將自己捂起來。

“陸老板,你們院子裏的花是種的真好啊,這桂花香是香得嘞,早上都是被香醒的。”

“停停停,打住打住,昨天跟你們說什麽來著,保持距離。”陸懷一見她們要湊過來,趕緊後撤了好幾步。

這兩姑娘是前天就來的,要在這邊住三天,也是不巧,昨天李玉嫻就病了,所以等晚上她們外面玩了回來,陸懷就與她們說明了情況,讓她們稍微註意著些。

“哎呀!忘了!那李老板怎麽樣了呀,有沒有好點?”兩姑娘頓時收住了笑意,關心問。

陸懷嘆了口氣:“哪裏能好,才是剛發出來的時候呢,你們要不也早點退房吧,我剛才問了,對面那家叫浮閑的民宿還有空房的。”

“不用不用,我們倆也都得過了,不在怕的,而且對面那家,之前也去看過,就外面一個殼子都點意思,裏面裝修都太現代簡約風啦,沒那味兒了。”

“得過了也要小心些,最近早晚溫差大,得流感的很多,出去帶好口罩。”陸懷叮囑著:“你們沒事就早點出去逛逛吧,別再家裏待著了,我一會兒得做個消殺。”

“嗚嗚,要的就是這種感覺,說實話,每年都想來陸老板這裏住幾天,真的很治愈!”

“是啊是啊!別人是惦記著旅游,我就是惦記著陸老板家院子裏的花開沒開哈哈哈哈,對了,我發現今年你院子的花品種更多,種得也更好了!我要是也有這麽一個院子就好了!”

那當然是了。

如今院子都是李玉嫻在打理,恐怕再過些時日啊,這些花都能超過自己,成為她的心肝寶貝了。

“你們這長途跋涉的也不方便,不然啊,看上了就挖點回去種種。”陸懷客氣道。

“真的可以嗎?”那想擁有院子的姑娘立時瞪大了眼睛,期待地望著陸懷。

啊?

沒想到人家把客氣話當了真,陸懷訕訕一笑,含糊道:“是啊,也不是不行,嗯,不跟你們說了,我去做早飯,你們隨意。”

“陸老板你忙你的,我們自己玩就好啦。”

“嗯!”

陸懷溜也似的跑了,心裏祈禱著,希望這倆姑娘也就是嘴上說說,如果真要挖,還得請示李玉嫻的......想當初有個阿婆來討花,她倒是借花獻佛、做了順水人情,大大方方讓人家阿婆自己挖,結果將李玉嫻好不容易栽活的幾株香水玫瑰給挖死了......差點沒給她傷心死。

這種事還是別來第二次了。

否則不病也得氣出病來......

陸懷咬了咬唇,趕緊夾著尾巴關起門,還是做飯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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