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是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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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夏

44. 是夏

香樟樹的濃蔭下,陸懷將會上送的扇子搖成了花。

煩就煩這雨季的太陽熱得並不幹脆,像是在你的身上裹了層保鮮膜,先將身上的水份蒸一遍,再將你慢慢烘幹......

遙望著李玉嫻要來的必經之路,見遠處還沒蹤影,陸懷就忍不住將那一堆物料周邊撂一邊,跳著腳去旁邊的小賣部買冷飲。

要人命了,今年的夏天怎麽會這麽熱。

這麽熱的天氣要搞什麽古鎮音樂市集也挺遭罪吧......

“五塊。”

“好嘞。”

等不及與李玉嫻一起分享,出了小賣部陸懷就先拆了一根老冰棍吃了起來。再度回到樹蔭底下,這次倒是功夫不負有心人,遠遠就瞧見南邊來了個姑娘,撐著傘,趔趔趄趄地推著三輪車來了。

“噗。”陸懷吸了一口冰棍,笑得牙酸。

好呆。

不過,吃著冷飲,聽著蟬鳴,看著喜愛的人一步步就近,竟在悶熱的日頭裏,嘗到了一絲清甜之意。

而那位清甜本身,卻好似那含羞草,越是及近自己,越是不大好意思,連連躲開目光。

“小姐,可以搭你的車嗎?”感覺再不招呼,這人就要錯過自己,兀自走到天邊去了。

“來晚了,這車比我想得要難推。”

今日,李玉嫻穿了一件春末時她自己給自己挑的輕薄白色襯衫,下身則是條牛仔褲,翻出的領口上有兩個小天使刺繡,看著素凈中又帶了點可愛,唯一不好的就是天氣一下子熱將起來,這件衣服穿著已經嫌熱了,將李玉嫻熱出一額汗。

“說完讓你帶車過來我就後悔了,我怕你不會騎,一會兒沖進河裏。”陸懷故意打趣。

“放心,我有自知之明。”李玉嫻並不上當,反而順著陸懷的話頭認了,她見陸懷吃著冷飲,手裏亦有一個未開封的,就將手攤到陸懷面前:“我的呢?”

陸懷不給反笑:“什麽你的?”

“......”明知故問。

李玉嫻收住臉上的笑意,故意不再回應,只指著地上那對雜物道:“是這些要帶回家去?”

“哎!給你啦,真是的,開個玩笑不行啊?”陸懷急拉住李玉嫻的手腕,又將多下來的一塊冰棍塞到她手裏:“你喜歡的老冰棍,快吃吧,都有點化了。”

李玉嫻再次笑了出來。

兩人站在樹蔭下吃著冰棍,方才還覺得地熱燙腳的陸懷這會兒倒是平靜了下來,依著樹幹不疾不徐地嗦著冰,好整以暇地看著李玉嫻陪她一起站在路邊吃東西。

“熱嗎?”陸懷問。

這是廢話。

李玉嫻的熱顯而易見,既要撐傘又要控車,一路從下午三四點的烈陽下走來,厚長的墨發即使全都束成馬尾,搭在後背的部分仍舊像是蓋了一條毯子般,讓人熬不住沁出汗來。

“還好。”李玉嫻答:“吃了冷飲就不熱了。”

“還說不熱,看你衣服都濕了。”陸懷替她扯了扯後背貼在身上的襯衫:“夏天了,頭發這麽長很難受吧,要不要我帶你去剪了?”

自李玉嫻到她這裏,從未修剪過頭發,其實頭發這麽長很麻煩,洗起來不容易,吹幹更是費勁,但是陸懷也從來沒有問過李玉嫻要不要剪,一方面是覺得這麽長這麽好的頭發剪了很可惜,另一方面也怕李玉嫻作為古人,可能也比較珍惜自己的頭發......

“嗯?”

“像我這樣。”陸懷甩了甩自己披散著只到肩胛骨處的長發:“不喜歡太短的話,就稍微修一修、打薄一點,哎,要不是不舍得,到了夏天我恨不得剃光頭。”

李玉嫻哼笑出聲。

“不過你不想剪也行,看你自己意願。”

“剪成阿婆們那樣?然後變得卷卷的?”

“哎!倒也不必!那不適合你,就是你要剪,我也不允許!”

李玉嫻盈著笑,好整以暇地看著陸懷:“你不允許我就不能做麽?”

陸懷怔了怔,輕咳一聲:“也沒有啊......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我哪裏能管你呀......”

“你可以管的。”

“......”

陸懷裝模作樣地瞥向遠處,將即將漏出來的小尾巴夾緊了,足尖點著矮花壇:“我......才不管呢,管多了你就嫌我煩了。”

“怎會,你說的對的、好的我都會樂意聽,怎會嫌你煩?”

“哦,那不對的、不好的你就不樂意聽,就會嫌我煩是嗎?”陸懷立即抓住了李玉嫻話頭裏的重點。

李玉嫻掩住笑意,不說對也不說不對。

“哼!”

“好了,地上這些都是什麽?都要帶回去?”李玉嫻捏了捏陸懷的胳臂,討好似的轉移話題。

“是......一些社區做的周邊物料,文化衫啊、小扇子啊什麽的,嗯......怎麽說能讓你理解呢,發傳單你知道的吧,這些東西的性質和傳單是一樣的,到時候會聯合一些鎮上的商家穿統一的衣服,做統一的宣傳,讓大家來了解鎮子上要辦的活動。”

李玉嫻彎腰拾起了一個小扇子,翻面看了看,映入眼簾的就是醒目的富強、民主、文明......很熟悉,來到這邊之後,她能在很多地方都看到這些詞匯。

“嗐,主要是文化衫,我拿了十件,想著除了你和我穿,也給幾個阿婆都申請了,雖然不好看,但我偷偷摸了摸,布料很好。”陸懷笑得像是只偷了腥的小貓咪一樣,得意得要命。

“要多少給多少啊,挺大方。”

“人家開酒樓的,拿得比我還多呢,店裏十幾二十個夥計,人手一件呢。”

“所以接下來要大操大辦了?需要我幫你做些什麽嗎?”

“嗯......”陸懷啃了一口冰:“還沒想好,這兩天得計劃計劃,還得寫個方案交上去,至於具體怎麽把自家特色跟整個活動主題融合進去,他們也會有專門的人統籌和設計的,反正可以肯定的是,我需要你!上次節假日有你在,真的弄挺好的,我想寫方案的時候把你也考慮進去,可以嗎?”

陸懷期待地看著李玉嫻,雖然她知道,李玉嫻百分之八九十會答應下來。

果然,李玉嫻二話不說舉起了手:“支持。”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走,回家,我帶你。”

秦家的三輪車,年歲久得恐怕跟陸懷差不多大,鐵銹了就自己焊,漆掉了就自己刷,那顏色總是要比路上那些千篇一律的深藍墨綠色要絢爛的多。

小時候秦阿爹上街就喜歡帶著自己和秦祈一起,那時候呀,人還那麽一點點,總覺得這車像是一張床,躺在裏頭就可以看天看雲看太陽,如今一看,這車真是小的可憐,堪堪裝上那些物料,留給李玉嫻的位置也就不多了。

車子有些搖晃,李玉嫻面上露出些許局促之意,但人還是努力保持著平衡,站在裏頭,只為自己手裏的傘可以遮到陸懷的頭。

“這樣太危險了,你坐著吧,我有帽子,不用給我撐傘。”陸懷也有些緊張,三輪車不比自行車,常年不騎的人在扶上車龍頭時,還是會有些不適應,況且她現在還帶著這麽一個大寶貝,一會兒摔了,就算不受傷,也能讓人尷尬死。

“好......”李玉嫻扶著陸懷的肩,緩緩坐到了小板凳上。

“坐穩了嗎?”

李玉嫻一手抓緊傘,一手伸到前面去,勾住了陸懷的腰:“嗯。”

“回家咯。”

有那麽一段時間,就連夢裏都會出現這個午後的場景。

熾熱的夏風刮拂著面頰,好似短暫地帶走了悶濕的汗意,未知的暴雨躲藏在陽光與厚雲之中,靜靜觀賞著肆意放逐的戀人,沒有任何言語,不帶一絲情感。

細窄的輪子滾過蹊蹺的青石磚,惡作劇般不肯讓車平穩地駛過,越是感受到李玉嫻的驚惶緊張與收緊的臂膀就越是高興。

這種快樂的感覺,很久違,但並不陌生,像是老朽的靈魂突然被更新了,連帶著四圍的一切生靈都變得清晰又真實。在那一刻,她好像突然有一種想對過去自己有個告別的念頭,因為她的生活不再只是為了‘活著’,而是有了新的目標,新的盼望。

要是永遠都能這樣開心就好了。

和李玉嫻一起。

——

“張阿婆,樓上最西邊那間房要趕緊收拾出來,客人下午三點就要入住。”

“不好意思呀,我們這邊沒有空房了,只能接受網上預訂,要不你們去遠一點的酒店看看還有沒有空房吧。”

“慧珍嬸嬸,你幫我去廣場那邊看看玉嫻把攤位弄好了沒有,要是沒弄好,你幫她一起弄下,說好下午三點半都要進場,四點半之前要全部弄好的。”

“對,我家是打卡點,但這個章不在這邊敲的,等音樂集市可以入場後,拿著卡冊去對應的攤位上拍照打卡,然後會有人給你們敲的,話說你們小程序上簽到報名了嗎,如果報上名了可以在我這裏領體驗券的,沒有報名的掃這邊二維碼。”

陸懷快要累死了!音樂節一共要辦三天,今天還只是頭一天,她就已經覺得暈頭轉向了。而且主要是因為從前都沒有像這樣聚集鎮上那麽多商家來辦大型活動的,缺乏經驗,難免會雜亂無章。

陸懷跑進廚房幹了一杯涼白開,還沒來得及抱怨,又開始接待下一波聞訊而來的客人......

“阿婆,今天要入住的客人都已經到了,應該沒什麽事了,然後勞你今天加個鐘,幫我看著點家裏,我得去找玉嫻了,我不放心她一個人。”陸懷看了眼時間,眼看快到五點半了,也顧不得擦汗,就出了門徑直往廣場跑去。

“我是賦春居的。”陸懷喘著氣,在入場門口亮了亮自己的工作牌:“要進去一下。”

此時廣場上熙熙攘攘擠滿了人,中間是一個已經搭好的音樂舞臺,主持人已經在熱場了;旁邊兩側則排著統一形制的鋪子,數數約莫有二十來個,有吃的有玩的,都是鎮上一些商家過來設的攤。

廣場這邊的事陸懷還沒有管過,也不知道自己家是被安排在哪個位置,只能一個一個去找,最終在南邊排的第六個位置找到了李玉嫻。相比於好吃好玩的鋪子面前排長隊,自家賣些文創之類的相對來說人不是很多,但即便如此,李玉嫻那邊依舊圍聚了不少人,甚至連隔壁賣絲綢絲巾的老板都圍了過來。

陸懷稍稍繞過了人群,來到李玉嫻身邊:“來晚了來晚了,你怎麽樣?”

天氣熱得很,人多更是,就是李玉嫻,在這樣的氛圍裏也多少有些狼狽,文化衫的衣領被微微濡濕,唯一能提升氣質的,也就她那股子裏的嫻靜了,將明信片上的字寫得一絲不茍。

“原來是你家的啊!這小娘魚的字是真蠻靈的!”老板認出陸懷來,立馬就搭起話來,大拇指豎得高高的。

“昂,是我家的......”

陸懷莫名冉起一股得意勁兒。

李玉嫻勾了一抹笑,拉了拉陸懷的手,隨即轉瞬放開:“已然敲了幾個了,只是後面又來了不少客人要買明信片,所以只能勞煩他們稍等......”

“慧珍嬸嬸呢?”

“與我一道弄好攤位後,說是回去收衣裳了。”

陸懷擰了擰眉,頓時有點不大高興。

這怎麽能把李玉嫻一個人丟這邊應付呢。

她就是想著阿婆們年紀大了,恐怕在這邊不能幫上忙,所以才叫了年紀相對比較輕的慧珍嬸嬸來幫忙的,結果居然自己走了......

“我來敲。”但陸懷還是立即整理好心情,招呼鋪子前的客人:“不好意思啊,久等了,大家可以把卡冊拿給我,我幫大家敲章,然後我家也是有兩款章的,A款是小貓咪系列,B款是花花系列,需要哪款可以提前給我說......”

“你們別忘了去小程序報名哦,到時候把收集好全套的章上傳可以參與整點抽獎的!要是沒有報名的掃一下這邊的二維碼......”

很快,這邊有個鋪子裏又來了一個美女這事就傳開了,不一會兒,除了要敲章之外的旅客,來選購物件的人也多了,而且有不少明顯還是朝李玉嫻來的,想讓她寫些寄語或是畫點兒畫的......讓陸懷又高興又擔心她累著。

“美女老板是不是心疼另一位美女老板了呀。”有人看出來了,開玩笑道。

陸懷也不怯,直言:“要不是你們看不上我的字,我早就替她了。”

圍聚的人都笑了。

李玉嫻挑了挑眉,雲淡風輕地拆臺:“新官上任三把火,自你央著教你的第一天後,你就沒再好好練過,那自然是替不了的。”

陸懷:“......”

路人又笑了起來。

天邊的火燒雲起來了,音浪震耳欲聾。

旅游們逛完了鋪子,也都紛紛聚到舞臺區認真看演出,陸懷和李玉嫻也終於可以松口氣了。陸懷握拳捶著酸痛的腰,毫不憐惜地將自己那漂亮的臉貼到了桌上。

“累了?”李玉嫻從腳邊抽了一瓶礦泉水擰開,遞給陸懷:“喝點水。”

“你不累啊?”

“累。”李玉嫻也不強裝。

“累你腰板還能挺那麽直啊,佩服。”陸懷喝了口水。

“來,我給你揉揉。”

有人言笑晏晏,有人瞠目結舌。

“怎、怎麽揉,在這裏揉啊?”

李玉嫻點了點頭,拍了拍自己的腿。

陸懷:“?”

“來。”

陸懷咬了咬唇,最後還是忍痛拒絕:“別了別了,也沒那麽疼......”

李玉嫻剛還花兒似的笑頓時收的無影無蹤。

怎麽感覺。

她還,失落上了?

再等陸懷定睛看時,她又帶起若有似無笑了。

“想不想也去玩玩?”陸懷指了指人群聚集的地方。

“那攤子......怎麽辦?”能看得出來李玉嫻有些心動,卻又有所擔憂。

“我寫張字條,要敲章的自己敲,要買東西的付了錢自己拿唄,這都法治社會了,而且我們就在附近走走,要真找我們,再過來就是了。”陸懷心大道。

“哎喲你們年輕人,沒事,叔給你們看著攤兒,玩去吧哈。”隔壁的熱心阿叔看不下去了,直言道。

李玉嫻這才笑著首肯:“謝謝阿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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