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結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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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切順利, 盛遠時將在三小時後返航。

三個小時, 換作平時, 很快就會過去,可在試飛這一天,三十分鐘都顯漫長,都是煎熬。

卻只能等。

無論是管制小組, 還是南程航空的指揮中心,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靜, 除了半小時一次的電話通報, 除了必要的工作指令下達, 沒有人說一句閑話, 連水都沒人喝一口。

終於,兩個半小時過去,管制小組接到區調通知,試飛專機將在十五分鐘後進入G市進近區域, 讓他們準備引導其著陸。

南庭崩緊的心弦才緩和下來, 她長舒一口氣,松開了緊握成拳的手,一遍遍地調整耳機, 深怕關鍵時刻耳機壞掉。劉主任看出她的緊張, 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並安慰道:“一定不會有問題。”

所有關註試飛的人都這樣說,但在專機著陸前,每一個人又都無法放心。可南庭相信, 她的七哥會圓滿完成試飛任務,因為他是盛遠時,是民航最優秀的飛行員,曾擔任過中外合資企業聯合研制的商用飛機的試飛員,為中南集團開啟了一個全新的飛行時代,那份殊榮是年輕的他成為總飛行師的資本,更是別人追逐不到的光環。

盛遠時試飛新機時,南庭才剛剛從空管學院畢業,直到新聞報道:中南與外企攜手研制的飛機試飛成功,她才知道試飛員是盛遠時。他明明早已平安落地,南庭卻忍不住哭了一場,像是心有餘悸。

那一次,他是為了中國民航,為了中南集團在飛,這一天,他是為民族工業而飛,南庭為能和他一起經歷如此重要的時刻,倍感榮幸。面對劉主任的安慰,她感激地點頭,再點頭,並一遍遍地在心裏提醒自己:“要為他護好航,才不愧於管制之責,才有資格為更多的民航飛行員做飛行引導。”

三分鐘,五分鐘,十分鐘,第十二分鐘時,盛遠時低沈的嗓音終於在波道中響起。

所有管制都嚴陣以待,等待他申請進近指令,然而,他卻說:“南程1226申請終止進近……”

當“終止進近”四個字在波道中擴散開來,管制小組瞬間靜默,工作經驗讓他們意識到,有特情發生了,他們腦海中快速地閃過很多種情況,甚至於都在那個剎那祈禱是最容易處置的情況。

南庭有種要窒息的感覺,尤其當聽見盛遠時說“襟翼卡阻,申請原地盤旋等待,進行襟翼卡阻處置”時,她出現了幾秒的怔忡,像是……耳鳴了。

一分鐘前,盛遠時已經把機上的情況先行報告給了指揮中心,當喬敬則聽見“襟翼卡阻”時,他控制不住地罵了一聲,“我操!”

明明對專機的襟翼和縫翼做過最細致的檢查,結果還是出了問題。別說是喬敬則,其他工程師也是郁悶至極。

襟翼是機翼上的可動裝置,基本效用是在飛機起飛及降落時,增加升力及阻力,經由滑軌的前推及收回產生作用。一旦卡阻,不僅飛機的阻力增大,還會增加耗油,飛行高度和飛行速度均會受限,尤其對著陸的影響較大,會導致飛機進近速度增大,飛行員操縱飛機落地的難度就相應增大,特別是再碰到跑道相對較短的機場,或是雨雪天氣導致的地面剎車效應不好,沖出跑道的風險就會大大增加。所以,通俗而簡單地說法就是:襟翼卡阻會對著陸造成極大的危險,而且非常考驗機長的飛行術。

G市機場的跑道長度還算理想,可問題是,由於清晨時下過雪,盡管機場方面及時地進行了清雪處理,受風的影響跑道上也難免留有少許殘雪,這會直接影響到地面剎車的效應。

所以,接到專機襟翼卡阻的報告後,劉主任立即聯系清查跑道,南庭則在最快的時間內調整好自己,力竭聲音平穩地指示盛遠時:“南程1226,當前位置有影響,現在直飛DSH,在DSH加入標準等待,保持高度。”

盛遠時並沒有因遭遇南庭夢中的特情有任何的驚慌,他冷靜地覆誦,“直飛DSH,在DSH加入標準等待,保持高度,南程1226。”

南庭其實特別想喚一聲“七哥”,像是希望得到他一句保證,但她沒有,只是詢問:“南程1226證實你的意圖,是否需要其他幫助?”

盛遠時當然懂她在此刻的擔心,可在這種關鍵時刻,他無心顧及其它,只是報告:“我們已經通知指揮中心,稍後會有工程師協助處置,不需要其它,處置完後將繼續進近,只是進近速度會增大,五邊與前機的間隔調配大點就可以,南程1226。”

對,喬敬則帶領的機務工程師團隊都在,所有救援也都到位,即便卡阻無法解除,他也一定可以平安著陸。盛遠時沈穩的聲音給了南庭信心,她深呼吸後說:“收到,處置好報。”

盛遠時回覆她,“預計需要十分鐘。”

南庭回應:“收到。”

指揮中心的喬敬則指示機組,“檢查計算機運行是否正常。”

如果是控制襟翼的計算機出現了問題,導致了卡阻,相對還好處理,而在飛行過程中,這種概率相對較高,喬敬則希望聽見盛遠時在檢查過後,確認是計算機的問題。

當然是失望了。

那麽,就是液壓系統有問題,才令襟翼沒有了驅動力。而空客系列是有三套液壓系統的,當兩套系統都失效時才會發生襟翼卡阻,失去兩套液壓是非常嚴重的故障了,而這種概率非常非常小,喬敬則工作多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話,只能,“嘗試循環收放。”

盛遠時對林一成說:“我來做ECAM動作。”

林一成覆誦,“你來做ECAM動作。”

盛遠時根據ECAM上顯示的故障說:“ECAM動作,飛行操縱,襟翼故障,襟翼手柄循環收放。”說著,將襟翼手柄收回到1,再放到襟翼2,他觀察發現襟翼沒有變化,確認故障存在,“確認襟翼故障,卡在1和2之間,清除飛行操縱,襟翼故障。”

林一成回答,“證實。”

盛遠時繼續,“著陸……使用襟翼3,GPWS襟翼方式……OFF。”說完,他將頂板上的開關設置為OFF,然後進行進近速度檢查,通過查詢QRH中的表格,算好後在MCDU中輸入,“著陸距離程序執行。”通過著陸距離表格,確認此刻的狀態在G市著陸跑道長度是夠的,“雙發進近慢車,燃油消耗增加,FMS預測不可靠,不工作系統:襟翼,ECSM動作完成。”

林一成點頭,“證實。”

盛遠時指示,“再做一下《縫翼或襟翼卡阻時的著陸》檢查單。”

“著陸距離程序。”

“已檢查,跑道足夠。”

“速度選擇。”

“下一VFE-5kt。”盛遠時說話的同時,把襟翼手杯向下放了一擋。

“減速到計算的VAPP,我們剛才算出來的是145節,已經在MCDU中輸入了,AP在500ftAGL以下時,不要使用。”

接下來是覆飛的設定,最後盛遠時說:“註意油耗增加。”

林一成點頭,“檢查單完成。”

盛遠時神色無異,“我做一下進近補充簡令,現在飛機的狀態是一個襟翼卡阻,卡在1和2之間,我們用襟翼3著陸,進近速度145已經輸入,著陸距離也檢查了沒問題,如果覆飛,我們保持襟縫翼構型,正常收輪,選擇速度190,按程序覆飛後在重新嘗試,油量充足,落地重量沒問題,稍後進近速度較大,註意下降率,有偏差及時提醒。”最後問:“還有什麽補充嗎?”

林一成回答:“沒有。”

盛遠時也確認沒有其它了,才說:“這一圈轉過來我們申請進近,現在,做個進近檢查單。”

林一成點頭,“進近檢查單……”

可就在他們做完進近檢查單準備申請進近時,塔臺收到通知,一架從A市飛來的南程航空3312次航班上出現急癥病人,需要優先落地。

原本,為了確保試飛成功,空管中心已經協調好了各方面工作,可特情這種事是沒有辦法事先溝通協調的,出現這種突發狀況,只能由管制們現場自行協調。

如果盛遠時處於正常執飛狀態,必然要給載有急癥病人的飛機讓路,給乘客爭取搶救時間。然而,他此時操縱的是一架加註了新型生物航煤的試飛專機,此時還處於襟縫翼卡阻的狀態,本身也該優先落地。

劉主任的顧慮卻是,“專機襟翼卡阻,一旦無法一次著陸成功,需要覆飛,或者……”他看著南庭,實在不忍心說出另一種不太好的結果。

南庭也在接到通知時,在心裏權衡著可能發生的狀況,她接著說:“如果專機在著陸過程中,進近速度過快沖出跑道,會導致跑道關閉。”

G市機場只有兩條跑道,另一條跑道正在進行清雪,半個小時之內還無法起降,萬一專機落地失敗,致使一條跑道關閉,不僅會令3312次航班上的病人錯失最佳的搶救時機,還可能造成其它正常航班的延誤。

這樣分析下來,即便盛遠時操縱的是專機,也在遭遇著特情,還是應該給正常的航班讓路。

但是,一位骨幹管制提出來,“可南程3312現在超最大落地重量,還需要耗油十分鐘。”

這樣一來,理應讓盛遠時先落,於是問題又循環了。

盛遠時先落,成功的話,問題當然是迎刃而解,失敗的話,3312次航班上的病人就危險了。等3312耗油完成落地,盛遠時最起碼要等二十分鐘,對於一架裝載著新型航煤,又處於襟翼卡阻的專機而言,晚一分鐘,都可能令危險加劇。

管制小組左右為難。

大林在這個時候打來電話,對劉主任說:“南程3312次航班上的病人是……應主任。”

師父?沒錯,應子銘恰好從A市出差回來,和走的時候一樣,他選乘了南程的航班。

南庭的腦袋翁地一聲,她站不穩似地忽然踉蹌了一步。

旁邊的師兄趕緊扶住她,“如花!”

一架飛機上有她的七哥,一架飛機上有她的師父,這兩個人於她,都無可替代,無論是誰出了意外,都會讓她接受不了。南庭在那個剎那被逼出了眼淚,可她連續地深呼吸,硬是把淚意憋了回去。這個時候,盛遠時和應子銘都需要她,不,不是需要她,是需要地面的通力配合,她作為一名放單管制,不能拖任何人的後腿,南庭要求自己堅強,快速地思考著最佳的處置辦法。

與此同時,南程指揮中心也接收到了3312次航班的報告,顧南亭是飛行員出身,對於試飛專機和3312次航班此刻的沖突,他是最明白的,而他更明白,無論哪一架飛機先落,都沒錯,問題在於,後落的飛機存在多大的風險。

這種情況下,或許沒有一個機組會願意讓路,因為讓的不僅僅是那幾分鐘,很可能是自己的生命,正常情況下,空管中心也不應該詢問機組的意願,而是該由他們分析權衡後做決定,因為你問誰,意味著讓誰讓路,就已經是決定了。

竟然是齊子橋提出和盛遠時通話,她把南程另一架飛機上有病人的情況簡明扼要地說了,然後問:“到目前為止,有發現航煤有任何的異常嗎?”

盛遠時斬釘截鐵地答:“沒有。”

航煤沒問題的話,襟翼卡阻……齊子橋相信他能夠處置得了。

“那麽……”那麽她想讓盛遠時給另一架飛機讓路。

科研小組的成員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喚:“齊總!”

齊妙上前一步,“姨媽!”

或許他們是想阻止的,又或者是,他們希望大家再想一想,還有沒有其它更好的辦法。而如果齊子橋自私一點,為了航煤,為了盛遠時,她該爭取讓專機先落,然而,只要冒一點風險,就可能挽救另一架飛機上的一條人命,她不能只考慮到自己的兒子和科研成果。

盛遠時就懂了,他說:“南程1226油量足夠,我們可以盤旋等待四十分鐘。”意思是,專機給3312次航班讓路,而四十分鐘,是他根據當前油量,預估的專機能夠飛行的最長時間,他幾乎沒有給自己留任何的餘地。

顧南亭親自給管制小組打了電話,把科研小組的意思轉達,齊子橋還在電話裏對南庭說:“救人要緊。”

只能是這樣。南庭放下電話,戴上耳機,對盛遠時說:“南程1226,報告油量。”這是在下達盤旋指令前,身為管制必須要確認的。

得到盛遠時準確而篤定的回答後,管制小組各個席位迅速動作。

當時,進近空域內的飛機基本處於飽和狀態,突然出現兩架特情航班要優先降落,管制們必須馬上組織其它航班避讓,空域小,航班多,避讓航班盤旋等待容易和其他航班形成沖突,為防範沖突,大家一瞬不離地盯緊雷達屏幕,並協調空域管理部門,讓南程3312次航班耗完油後直飛。

南庭則指揮試飛專機繞出五邊,在旁邊飛一圈再切回來,這意味著盛遠時至少要再多飛二十分鐘左右,他不僅配合,還在波道中告訴管制小組,專機除襟翼卡阻外,一切正常,以便大家安心指揮3312次航班著陸。

十分鐘後,3312次航班耗油完畢,在進近與塔臺的接力引導下,順利著陸,醫療救援早已到位,爭分奪秒地對應子銘進行搶救。

在沒有接收到搶救結果的消息時,南庭已經在引導試飛專機,“雷達引導07號盲降,右轉航向270,下高度1200米。”

盛遠時覆誦,“雷達引導07盲降,右轉航向270,下高度1200米,南程1226。”

南庭註視著雷達顯示,“可以下900米,右轉建立07盲降,建立報。”

接到盛遠時的報告後,她繼續下達指令——

“繼續進近,加入三邊。”

“減到最小進近速度,右轉航向030,可以ILS進近,跑道36右,修正海壓1012。”

“地面風270度,7米每秒,修正海壓1012。”

由於南庭所在的管制小組是在進近管制室裏,只能通過雷達看見飛機,無法像在塔臺指揮大廳一樣,親眼看著飛機接地,下達完最後一個指令後,南庭雙手撐在雷達顯示屏上,沈默地等待著。

五秒,十秒,三十秒……南庭明明在心裏默數著時間,卻還是亂了節奏,而她旁邊的管制們,也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

終於,在南庭快撐不下去,隱隱感覺到肚子疼的時候,盛遠時低沈的嗓音在波道中響起,他報告說:“接地!”

南庭的眼淚刷地掉下來,可她來不及說話,整個人便向旁邊栽倒過去,管制小組的歡呼聲乍然而止,他們異口同聲地喊:“南庭!”

南庭自己也嚇壞了,她下意識地護住小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劉主任說:“麻煩您,幫我叫一下醫療救援。”

這一天,醫療救援隊真的是很忙,搶救完3312次航班的急癥病人,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又匆忙趕去了塔臺。盛遠時下機後,顧不得和守在機坪上的眾人說一句話,瘋了一樣往塔臺跑——

南庭醒過來時,人在醫院,她睜開眼睛,首先入目的是熠熠生輝的機長肩章,然後才是盛遠時英俊的臉,她眨了眨眼睛,輕聲喚:“七哥。”

盛遠時適時握住她的手,告訴她:“是我,不是夢。”

南庭緩了緩,問:“我師父怎麽樣了?”

盛遠時的目光專註而熱烈,唯有語氣有點冷,“我以為你該先問,我們的兒子怎麽樣了。”

作者有話要說:



襟翼卡阻部分相對比較專業,但其實我已經盡量簡化了。

在此感謝國航李機長對我的幫助,祝:起落安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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