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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說
顧以辰離開的第一個月，溫煦放了暑假，那段時間她一直窩在家裏，朋友們想約她出去旅游，結果無一例外地被溫煦委婉拒絕了。
溫煦心想，她哪裏也不去，就在家裏待著，這樣的話，萬一哪天顧以辰突然回來了，她就可以在第一時間見到他。
上次在學校與顧以辰分別後，那人便如人間蒸發般沒了消息，溫煦不清楚他具體要去執行什麽任務，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北京的夏天幹熱不堪，一如溫煦焦躁不安的內心。
這天，父親溫故遠難得準時下班，回家陪她和媽媽一起吃了頓晚飯。
飯桌上，三人安靜地埋頭吃飯，沒人肯率先挑起話頭，餐廳一時間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叮當聲。
溫煦碗裏米飯幾乎沒少幾粒，她時不時擡起頭來偷偷瞄一眼父親，心裏其實攢了好多問題想問一下他，卻不知如何開口才能不壞了他和顧以辰口中所謂的“規矩”。
溫煦自以為情緒掩飾的很好，殊不知自己這幅糾結的樣子早已悉數落在溫故遠眼底。
當父親的哪能不清楚女兒的心思，溫故遠輕嘆口氣，在溫煦開口前主動道來：“煦煦，你知道規矩的，有些事爸爸不方便對你透露，甚至就連你顧伯伯也不能透露，明白嗎？”
溫煦咬了下嘴唇，望著父親張了張口，幾次欲言又止，良久，終於妥協似地點了點頭。
顧以辰離開的第二個月，溫煦依舊沒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好的壞的都沒有。
這期間父親好像變得越來越忙，回家的時間和次數直線下降，不過溫煦打小就習慣了父母常常不在身邊的狀態，因此並未察覺有什麽不妥，反倒是一向忙碌的溫母突然空閑下來，每天在家變著花樣地給她做好吃的，讓她一時竟有點兒不適應。
溫母不願女兒大好青春卻天天悶在家裏，好說歹說地拖著溫煦陪她出去逛街。
溫煦人的確是出來了，只不過一路上都顯得興致缺缺，溫母見狀，故意吃醋道：“怎麽，陪媽媽出來逛街就這麽不情願啊？”
“沒有。”溫煦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有點兒擔心。”
溫母心中了然，“擔心小辰？”
溫煦悶悶地“嗯”了一聲，沒有否認。
“放心吧，小辰那麽厲害，一定會順利完成任務的。”溫母想著法子寬慰女兒：“我看你爸爸最近一直在忙著開會，可能就是小辰那邊有消息了，說不定哪天你一覺醒來，小辰就回來了呢。”
聽著母親令人安心的語調，溫煦懸著的心稍稍放松下來，就這樣，又過去一個多月。
顧以辰離開的第三個月，有天晚上溫煦突然做了一個可怕的噩夢，一個充滿鮮血的夢。
她半夜猛然驚醒，額頭冷汗涔涔，撫著胸口劇烈喘息。
八月的天，溫煦渾身冰涼，冷得忍不住她直打顫。
當時天還未亮，夢裏的心痛那麽清晰濃烈，溫煦片刻不停地起床，穿衣，開了兩個多小時的夜車徑直來到郊外寺廟。
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如此反覆。
溫煦不知在佛祖跟前跪了多久。
她沐浴更衣，不停地磕頭，懷著無比虔誠的心為他祈禱，字字句句，求他平安。
求顧以辰平平安安。
只要他平安，她願意拿一切東西交換。
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溫煦突然感到有些心慌，這種狀態沒持續多久，恍惚中溫煦似乎聽見有人喚她姓名，她遲鈍地回過首，不多時，父母的身影漸漸出現在眼前。
然後，她看見父親疲憊的面容，母親眼含的熱淚，以及——兩人臉上如出一轍的欲出又止。
巨大的恐慌頃刻之間兜頭而降，溫煦還沒來得及思考，父母已經朝她走近，溫煦下意識後退幾步，下一秒，雙手被父親死死攥住，打斷了她試圖逃避的動作。
“煦煦……”
耳邊是父親沈痛的語調，背後是母親一下又一下溫柔的撫摸，溫煦仿佛猜到什麽，精神一下子崩潰了：“別說了！”
溫母張了張口：“煦煦…”
她捂著耳朵失聲尖叫：“不要！爸爸媽媽，求你們別說話，我不想聽，我真的不想聽！”
溫父溫母站在溫煦兩側，使勁撐住女兒不斷下墜的身體。
她不想聽，溫故遠又何嘗想說？
他不是沒想過瞞著她，他收到這個噩耗的第一反應就是瞞著溫煦！
他甚至想，自己能瞞多久算多久，哪怕讓她晚知道一日，少痛苦一日也是好的。
但他不能這樣做。
“溫煦！”溫故遠強硬地掰開女兒捂著耳朵的胳膊。“你聽爸爸說。”
“小辰他……犧牲了。”
話落，不出意外的，溫故遠看見溫煦臉上連最後一絲血色都不見了。
他強忍著情緒給她打強心劑：“溫煦，你得撐住，你不能倒下，如果你還想見小辰最後一面，你就不能倒下！”
那天晚上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溫煦仿佛陷入了無底深淵。
直到被父母雙雙架著扶上軍車，她都沒能從方才的情緒裏緩過勁來，一路上魔怔了似的自言自語，“不可能，我不相信，顧以辰那麽聰明，那麽厲害，好幾次都能化險為夷，爸，你之前還誇他來著，說他是塊當將軍的料子，我不相信他會出事，你們肯定是搞錯了！我不相信……”
溫故遠不再說話了，溫母難受得不行：“煦煦，媽知道你不好受，你冷靜點……”
“媽媽！”溫煦轉頭緊緊攥住母親，像攥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媽媽，你告訴我，我是在做夢，對不對？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對不對？”
溫母搖頭，“煦煦，不是夢，小辰他真的——”
她下面的話被溫煦打斷:“既然不是夢，那一定是顧以辰想給我個驚喜，所以才聯合你們騙我，等我回到家，他就會好好地出現在我面前，對，一定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溫母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他們沒有回家，車子不知道行駛了多久，最終停在一片開闊的空地上，沒過多久，溫煦聽見了直升機轟隆隆的噪音。
她被母親攙著下了車，兩側的人紛紛朝她投來目光，同情的，悲切的，憐憫的。
溫煦被那些目光灼燒得生疼。
她被母親拉著，機械性地往前走，四周嗚咽聲和抽泣聲不停地錘擊著溫煦的耳膜。
過了大約五分鐘，飛機門緩緩打開，溫煦望過去，只見踢著正步的軍人捧著一個骨灰盒朝他們走來，盒子上面蓋著鮮艷的國旗。
顧夫人再也忍不住，整個人趴伏在骨灰盒上放聲痛哭起來，淚如雨下。“小辰，我的兒子——！”
溫母忙過去攙扶住她。
顧明仁伸手摸了摸冷冰冰的盒子，動作溫柔，就像小時候撫摸兒子那樣，他強忍悲痛啞聲道：“小辰，在外面辛苦了，不怕，爸爸媽媽帶你回家。”
交接儀式的整個過程溫煦都像個局外人站在一旁，臉上沒有表情，也沒有眼淚。
“爸爸。”在眾多哭喊聲中，一道平靜的嗓音突兀地響起。
溫故遠側首看向女兒，接著聽她問：“我什麽時候才能見到顧以辰？”
溫故遠攬著她來到另一名軍人面前，指著木盤對她道：“這裏是小辰的遺物。”
溫煦擡眼，他說的遺物是一堆黑乎乎的東西，她仔細分辨許久，才認出來那是一身被鮮血浸透的軍裝。
她不敢想象到底流了多少血才能染成這般。
這時肅立一旁的士兵朝溫故遠敬禮後說：“報告首長，我們找到顧隊遺體的時候，發現顧隊袖口處用鮮血寫了兩個小字。”
“什麽？”溫故遠問。
“別哭。”
溫故遠楞住，下意識看向溫煦，溫煦眼睫抖動了一下，她雙拳一直緊緊握在身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不知不覺間摳出了四個血印。
“我不想看這個。”片刻後，溫煦別開眼，“我為什麽要看這些東西？我要見顧以辰，我要見活生生的顧以辰！”
溫故遠狠了狠心，帶她來到顧明仁跟前，指著那個盒子說：“你不是想見他嗎，他就在這裏。”
“顧以辰，我來見你了。”溫煦輕聲道，說完，她彎下腰，下一秒就要掀開國旗打開盒子，被幾名軍人同時拉開，溫故遠也沒料到她會這麽做，禁不住怒聲斥她：“溫煦！你胡鬧什麽！”
“我要見他！”
她說著還要一頭往前沖，被溫母沖過來攔住，“煦煦，你別這樣，讓小辰好好走吧……”
“我要見他！”溫煦掙脫不了父母的束縛，眼睜睜看著木盒被人擡走，急得流下淚來，她兩眼發紅，歇斯底裏地不斷哀求：“求你們讓我再見他一面吧，爸爸，求你了，求求你們，讓我再看他最後一眼，我想見他……”
“顧以辰，你答應我會平安回來的，你答應過我的！”身體一直下滑，直至觸底，溫煦跪在地上，眼淚一滴滴砸在手背，“騙子，你答應我會回來娶我的…你騙我，什麽平安符，什麽許願，都是騙人的……”
顧以辰每年生日都會許三個願望，第一個願望總是和溫煦有關，去年溫煦曾問他許的什麽願望，如果有能力，她願意幫他實現。
他當時特別神秘地靠過來，湊近她耳邊低念:“希望溫煦平安，希望溫煦永遠平安。”
可溫煦卻說：“你平安，我就平安。你沒事，我才能好好的。”
溫煦哭得一陣陣頭暈，伴隨而來的是一陣席卷全身的劇痛。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一種疼，如萬蟻蝕心，深入骨髓，那是溫煦失去意識前最後的想法。
等她再次醒來，別說參加顧以辰葬禮，就連頭七都過了，出院後，溫母曾旁敲側擊地問過她，想不想去墓園看顧以辰，她和爸爸都可以陪她去，溫煦不說話，只是搖頭。
期間王雨桐和幾個朋友來家裏探望溫煦，即使提前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但朋友們在見到她時還是忍不住大吃一驚。
溫煦披散著頭發，整個人虛弱得不成樣子，王雨桐又惱怒又心疼，有些恨鐵不成地問她：“溫煦，值得嗎？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值得嗎？”
溫煦幾乎想毫不猶豫地回答，值得，顧以辰值得。
但是當她看到朋友眼中明顯懷疑的神色之後，她突然間哽住了。
她想，大家是不是都這麽想？
也對，她們並不了解內情，外人眼中不過是知道她談了一個對象，對方不幸殉國，她便也不爭氣地跟著丟了半條命。
他們是不是都覺得匪夷所思？
可她要怎麽說？
那些不為人知的親密，那些刻骨銘心的疼愛，細致入微的呵護，她要怎麽訴說？
只有她知道，他是極好的。
所以她閉嘴了。
自打溫煦從醫院醒來後，接近兩個月的時間，溫煦沒說過一個字。
溫母實在放心不下，生平第一次放下工作請假，是為了自己的女兒。
農歷九月十二日，顧以辰生日，那天晚上，父母都在客廳陪她坐著，溫煦望著窗外許久，然後，她張口說了出院後的第一句話：“爸。”
“哎！”溫故遠激動得差點以為自己幻聽了，反應過來後連忙應她：“煦煦，爸爸在！”
“他是怎麽犧牲的？”溫煦聲音聽起來沒什麽起伏。
溫故遠楞了下，繼而扭頭與妻子交換了一個眼神，溫母朝他輕輕搖了搖頭。
關於顧以辰的死因，溫家父母從不敢向溫煦透露只字片語，因為他們了解自己的女兒，倘若告訴她真相，無異於把溫煦往死路上逼，她真的會活不下去的。
溫煦並沒有看他們，她眼睛仍是望著外面，停了幾分鐘才繼續道：“爸爸，你說，他得傷的多麽嚴重，才會讓你連允許我看他最後一眼都不敢。”
屋裏仍是沒有回應。
溫煦慢慢轉回頭，“爸爸，你知道嗎？”
“什麽？”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溫煦目光呆滯，語氣緩慢地向父母描述自己的感受：“就是，你明明知道，你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見到他了，沒有來生，也沒有下輩子，我只知道，我再不能見到這個人了，是永遠永遠不能見到他了。”
眼淚顆顆滾落，溫煦失聲大喊:“我每次只要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自己要瘋掉了！”
溫母眼圈通紅：“煦煦，小辰走了我們都很難過，但是人生還長，日子總要過下去，你得學著往前走，聽媽媽的話，如果你願意，媽媽陪你去看心理醫生，我們試著看開點好嗎？”
“可是媽媽，我不想看開，我只想見他。”溫煦指著自己的胸口，“媽媽你知道嗎，我這裏難受，難受的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看著女兒這副樣子，溫母不忍，卻又無能為力，她扭過頭去低聲抽泣。
“他的死因，你們從不告訴我，但我偶爾也會想一想，”溫煦吐出來的語調清晰無比：“他答應過我，會好好回來，會平安回來，倘若不是真的堅持不下去了，他不會輕易放棄生命的。”
溫故遠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麽，無奈沈默不語。
溫煦淡淡掀起眼皮，“長達兩個月的折磨，三十六處刀傷，八枚鋼釘，以及數不清的鞭痕淤青，這就是他的死因，對嗎，爸爸？”
報告紙上血淋淋的數字時時刻刻映在溫煦腦海，揮之不去。
溫故遠聞言瞳孔驟然緊縮，溫母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煦煦，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溫故遠問:“你去我書房了？還是說，那天半夜，你聽見我和你顧叔叔的談話了？”
溫煦沒有回答他們的問題，淚水不斷湧出，她全然不覺，聲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語：“他在飽受折磨的時候，我在幹嘛呢？是在睡覺？逛街？還是和朋友聚會？”
溫母蹙眉:“煦煦，你不能這麽想。”
終於，心痛到無以覆加的地步，胸口如有萬斤重石，壓得溫煦喘不上氣來，她呼吸急促，字字泣血：“三十六處刀傷啊，他是被活活折磨死的！他走的時候該有多疼啊！！”
如果早知道上一次再見是永別，溫煦死也不會放開顧以辰。
可惜沒有如果，時間不能倒流，人生不能重來。
人們常說，時間是治愈一切的良藥，可時間在溫煦這裏卻變成了摧毀一切的毒藥，傷口不但沒有愈合，反而愈來愈深。
入秋之後，溫煦精神變得越來越差，恍惚的次數越來越多，晚上睡不著覺，常常發呆望著天花板直到天明。
眼瞅著女兒一天天憔悴消瘦，溫母決定不再由著她的性子，強硬地帶她到醫院掛心理科，抽血，化驗，檢查後被診斷為重度抑郁。
拿到診斷結果的那天夜晚，溫煦第一次夢見了顧以辰。
夢裏，顧以辰嘴角掛著淡淡微笑，年輕的面孔沾滿鮮血，可溫煦一點都不害怕，因為他在溫柔註視著她。
那麽熟悉的目光，溫煦覺得呼吸都不能繼續了，她拼命想要沖過去抱住他，卻發現自己半分動彈不得。
好在，她能張口說話。
“顧以辰。”她用力發出來聲音是顫抖的。“是你嗎？”
“是我。”
“你來看我了嗎？”
顧以辰微微頷首，眼睛依舊笑著。
溫煦清楚地知道這是夢，但她不願醒來，她只求這個夢能久一點，再久一點。
她真的，太想念他了。
“別哭。”不知過了多久，顧以辰柔聲安慰她，卻沒過來擁抱她。
經他提醒，溫煦這才意識到自己淚流滿面了，但她顧不上擦，只一個勁兒地盯著那張朝思暮想的臉。
她說：“顧以辰，你離開我快半年了，這半年裏，你從來不願入我的夢，為什麽現在願意來看我了？”
他說：“因為你生病了。”
溫煦怔楞擡頭，喃喃道：“生病了就可以見到你嗎？那我一直生病，是不是就能一直見你？”
“溫煦。”顧以辰喚她，語氣嚴肅不少，又重覆一遍：“你生病了。”
溫煦低眉哦了一聲，不甚在意地問他：“嚴重嗎？”
顧以辰搖搖頭，“不嚴重，但你應該去看醫生了。”
“如果不看醫生會怎麽樣？”
顧以辰噎住。
“會死嗎？”她問得言辭極其鋒利。
顧以辰渾身一震，那一刻所有話語都哽咽在喉嚨。
過去良久，顧以辰才勉強能夠重新發出聲音：“你不會的。”
“這樣啊。”
她語氣聽起來很遺憾，顧以辰忍不住擡高音量：“溫煦！”
溫煦卻笑了，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顧以辰語氣平穩：“你說，我聽著。”
“第一個問題，你走之前的最後一刻，想和我說什麽？”
“好好睡覺，好好吃飯，”他頓了頓，然後一字一頓道：“好好活著。”
溫煦沈默著，心臟一陣陣抽搐，“第二個問題，你想我嗎？”
顧以辰笑著，眼眶卻漸漸濕潤了，他說：“我不想你。”
溫煦很快，“可我想你了。”
顧以辰強撐的笑容陡然僵住，溫煦不眨眼地直視他，“第三個問題。”
她頓了頓，深吸口氣，神情認真：“我可以去找你嗎？”
這下顧以辰目光中的痛楚變得顯而易見，他的聲音有些發悶：“不可以。”
“為什麽不可以？”溫煦追問。
“煦煦……”顧以辰聲帶緊繃，試圖和她講道理：“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隔著陰陽，我們不能再相見了。但是煦煦，我不希望你提前來找我，我希望你能好好活著，我想看你兒孫滿堂，一生幸福。”
“可你不在，我和誰兒孫滿堂？你不在，我怎麽一生幸福？”溫煦說著，眼中漸漸噙滿了淚水。
顧以辰沒辦法與她投來的質問目光對視，他緩緩低下腦袋，肩膀輕輕抖著，許久才從嗓子眼裏艱難擠出一句話：“煦煦，你把我忘了吧。”
溫煦輕呵，“怎麽忘？”
他低著頭，溫煦看不清他的神情，接著聽他嘶啞道:“每天忘記一點，總有一天會忘記的。”
“我不要！”
顧以辰被她突如其來的吼聲震在原地。
溫煦終於忍不住哭著說：“顧以辰，你怎麽那麽討厭啊！你怎麽能拋下我自己走了！你為什麽沒有回來，我們不是說好了等你回來就去領證結婚嗎？可你為什麽不回來，為什麽…為什麽……”
她一條一條控訴他的“罪行”，顧以辰聽著：“對不起。”
溫煦搖頭，歇斯底裏的，止不住地痛哭：“你說讓我好好活著，能不能請你教教我，我要怎麽做，才能好好活著？我要怎麽做，才能在沒有你的世界好好活著？！”
說到這，溫煦徹底崩潰：“顧以辰，你怎麽忍心看我這麽痛苦地活著？”
顧以辰不知道怎麽回答她，嘴裏不停地說:“對不起。”
溫煦搖頭。
顧以辰:“請原諒我，我的愛人。”
“請答應我，好好活下去。”
溫煦仍是搖頭。
顧以辰不得已搬出溫煦曾經說過的話:“煦煦，你曾經說過，這個世界上沒有誰離開誰不能活。”
“可我沒你就是不能活！”溫煦此刻變得異常固執。
顧以辰沒辦法，軟下嗓音哄她：“煦煦，別任性好嗎，聽溫阿姨的話，咱們好好去看醫生，好不好？”
“可是顧以辰，我的病醫生治不了，只有你才能救我。”
顧以辰怔住。
溫煦聲音還在繼續:“你救過那麽多人，素不相識的，素未謀面的，你為什麽不願意救救我？”
顧以辰默然許久，終於開口:“我要怎麽做，才能讓你好過些？”
“你能來夢裏陪我嗎？”溫煦輕輕央求。
“每天？”他問。
“每天。”她答。
顧以辰輕皺眉，下意識捏了捏手指骨節。
溫煦望著男人熟悉的小動作，慢慢笑開了，夢醒的前一秒，溫煦同他約定：“說好了，你來一日，我活一日。”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天之後顧以辰竟然真的每天都來溫煦夢裏，陪她說說話，顧以辰夢裏自始至終都與溫煦保持適當距離，沒有靠近她一步。
溫煦不在意這些，她貪戀和他在一起的時光，為了與他待得時間長一些，溫煦開始嗜睡，借助醫生開的安眠藥，溫煦恨不得沒日沒夜地睡覺。
許是惱怒溫煦不愛惜自己身體的“作弊”行為，十一月的最後一天，顧以辰沒有按照約定來夢裏見她。
顧以辰沒有入夢的那一天，溫煦選擇了自殺。
她吞了大劑量安眠藥，幸好溫母發現及時，這才沒釀成大禍。
溫母這次屬實被嚇得不輕，哭得雙眼發腫，溫煦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雙眼空洞無神，像一只破敗的洋娃娃，溫故遠收到消息匆匆趕到醫院，狠狠抽了溫煦一巴掌。
溫煦被打偏了頭，歪在那裏依舊沒有反應。
溫故遠聲音沈痛無比，他說：“溫煦！你怎麽能做出這種事！你這樣做，置我和你媽媽於何地！你為了別人尋死，你考慮過我們沒有，我們只有你這麽一個女兒！你走了我和你媽媽怎麽活！”
不知話裏哪個字眼刺激到她，溫煦沈默半晌平靜開口：“可他不是別人，他是顧以辰啊。”
她望著父母，一字一頓道：“是從小陪我一起長大的顧以辰，是陪伴我的時間比你們還要多得多的顧以辰！”
溫故遠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溫母握著女兒的手懇求：“煦煦，爸爸媽媽以前工作忙，忽略了你，但是你要相信爸爸媽媽都很愛你，媽媽發誓，媽媽明天就去辭職，媽媽以後什麽也不幹了，就在家陪著你，只是你…”說到這，溫母泣不成聲，“只是你能不能答應媽媽，別再尋死了好嗎？”
溫煦下床跪在父母面前：“爸爸媽媽，你們放我走吧，我真的…太痛苦了，我受不了每分每秒的折磨，我現在就連呼吸都是疼的，求你們讓我解脫吧！”
溫母怒吼：“你難道要我們放任你去死嗎？！”
溫故遠扶著溫煦肩膀，強迫她望著自己的眼睛：“煦煦，爸求你，算爸爸求你，爸不要求你這輩子一定要結婚生子，但爸爸求你好好活著。”
“煦煦，你想想小辰，如果小辰還在的話，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現在這樣，煦煦，你才二十五歲，以後還會探索很多很多未知的事情，去沒去過的地方，吃沒吃過的美食，人生漫長，你要給自己這種可能好不好？”
溫煦想，就是因為人生太長了，她才想提前結束，因為她根本看不到盡頭。
她白天看似和正常人無異，實際上她每晚都在偷偷掉眼淚，想念顧以辰的每分每秒都在遭受淩遲。
她嘗試忘記他們在一起的日子，可是太難了，他們在一起二十五年，她要用餘生忘記。
他走以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人生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懷念他。
溫煦記得有段時間網上有首歌很火，歌裏唱的那句“愛了很久也許會分開”，溫煦也曾問過顧以辰這個問題
他當時特別堅定地回答她：“我們不會。”
但他們分開了，不是生離，而是死別。
她想，早知道是這樣的結局，哪怕生離也是好的。
那樣的話，顧以辰還能好好的。
那天以後，溫煦花了很長時間才把自己從黑暗的漩渦裏拯救出來，然後她去了一趟大溪地，傳說中最接近天堂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在那裏，她遇見一個男人。
氣質完全不符，但五官與顧以辰有三分神似。
溫煦當時盯著他看了好久好久，就為這三分神似，溫煦跟了人家整整三條街，直到被那人察覺，回頭與她對上視線，溫煦都沒能移開自己的目光。
許是她的目光所蘊含的感情太過濃烈，對方朝她走過來，禮貌問她：“你好，請問您跟著我是需要什麽幫助嗎？”
溫煦搖頭，註視著他，又像是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許久後才慢吞吞道：“先生，你很像一個人。”
那人聞言先是一楞，繼而笑了，他挑起眉，似乎對這個話題挺感興趣：“誰？”
“我的愛人。”
“他在哪兒？”
“他犧牲了。”溫煦答。
“抱歉。”男人很快道。
“沒關系。”
“你們感情一定很好。”男人用的是肯定句
溫煦反問:“你怎麽知道？”
“你的眼睛告訴我的。”男人說出自己的依據。
過往回憶一幕幕浮現眼前，溫煦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指，“我很愛他，也很想念他。”
“他叫什麽名字？”
“顧以辰。”
我的愛人，生於華夏，傲骨錚錚，他的名字，顧以辰。
世界上最動聽的三個字，不是我愛你，而是，你的名字。
顧以辰，我愛你，我想你，我願用盡餘生懷念你。
——2024.5.9 溫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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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煦心想，她哪裏也不去，就在家裏待著，這樣的話，萬一哪天顧以辰突然回來了，她就可以在第一時間見到他。
上次在學校與顧以辰分別後，那人便如人間蒸發般沒了消息，溫煦不清楚他具體要去執行什麽任務，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北京的夏天幹熱不堪，一如溫煦焦躁不安的內心。
這天，父親溫故遠難得準時下班，回家陪她和媽媽一起吃了頓晚飯。
飯桌上，三人安靜地埋頭吃飯，沒人肯率先挑起話頭，餐廳一時間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叮當聲。
溫煦碗裏米飯幾乎沒少幾粒，她時不時擡起頭來偷偷瞄一眼父親，心裏其實攢了好多問題想問一下他，卻不知如何開口才能不壞了他和顧以辰口中所謂的“規矩”。
溫煦自以為情緒掩飾的很好，殊不知自己這幅糾結的樣子早已悉數落在溫故遠眼底。
當父親的哪能不清楚女兒的心思，溫故遠輕嘆口氣，在溫煦開口前主動道來：“煦煦，你知道規矩的，有些事爸爸不方便對你透露，甚至就連你顧伯伯也不能透露，明白嗎？”
溫煦咬了下嘴唇，望著父親張了張口，幾次欲言又止，良久，終於妥協似地點了點頭。
顧以辰離開的第二個月，溫煦依舊沒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好的壞的都沒有。
這期間父親好像變得越來越忙，回家的時間和次數直線下降，不過溫煦打小就習慣了父母常常不在身邊的狀態，因此並未察覺有什麽不妥，反倒是一向忙碌的溫母突然空閑下來，每天在家變著花樣地給她做好吃的，讓她一時竟有點兒不適應。
溫母不願女兒大好青春卻天天悶在家裏，好說歹說地拖著溫煦陪她出去逛街。
溫煦人的確是出來了，只不過一路上都顯得興致缺缺，溫母見狀，故意吃醋道：“怎麽，陪媽媽出來逛街就這麽不情願啊？”
“沒有。”溫煦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有點兒擔心。”
溫母心中了然，“擔心小辰？”
溫煦悶悶地“嗯”了一聲，沒有否認。
“放心吧，小辰那麽厲害，一定會順利完成任務的。”溫母想著法子寬慰女兒：“我看你爸爸最近一直在忙著開會，可能就是小辰那邊有消息了，說不定哪天你一覺醒來，小辰就回來了呢。”
聽著母親令人安心的語調，溫煦懸著的心稍稍放松下來，就這樣，又過去一個多月。
顧以辰離開的第三個月，有天晚上溫煦突然做了一個可怕的噩夢，一個充滿鮮血的夢。
她半夜猛然驚醒，額頭冷汗涔涔，撫著胸口劇烈喘息。
八月的天，溫煦渾身冰涼，冷得忍不住她直打顫。
當時天還未亮，夢裏的心痛那麽清晰濃烈，溫煦片刻不停地起床，穿衣，開了兩個多小時的夜車徑直來到郊外寺廟。
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如此反覆。
溫煦不知在佛祖跟前跪了多久。
她沐浴更衣，不停地磕頭，懷著無比虔誠的心為他祈禱，字字句句，求他平安。
求顧以辰平平安安。
只要他平安，她願意拿一切東西交換。
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溫煦突然感到有些心慌，這種狀態沒持續多久，恍惚中溫煦似乎聽見有人喚她姓名，她遲鈍地回過首，不多時，父母的身影漸漸出現在眼前。
然後，她看見父親疲憊的面容，母親眼含的熱淚，以及——兩人臉上如出一轍的欲出又止。
巨大的恐慌頃刻之間兜頭而降，溫煦還沒來得及思考，父母已經朝她走近，溫煦下意識後退幾步，下一秒，雙手被父親死死攥住，打斷了她試圖逃避的動作。
“煦煦……”
耳邊是父親沈痛的語調，背後是母親一下又一下溫柔的撫摸，溫煦仿佛猜到什麽，精神一下子崩潰了：“別說了！”
溫母張了張口：“煦煦…”
她捂著耳朵失聲尖叫：“不要！爸爸媽媽，求你們別說話，我不想聽，我真的不想聽！”
溫父溫母站在溫煦兩側，使勁撐住女兒不斷下墜的身體。
她不想聽，溫故遠又何嘗想說？
他不是沒想過瞞著她，他收到這個噩耗的第一反應就是瞞著溫煦！
他甚至想，自己能瞞多久算多久，哪怕讓她晚知道一日，少痛苦一日也是好的。
但他不能這樣做。
“溫煦！”溫故遠強硬地掰開女兒捂著耳朵的胳膊。“你聽爸爸說。”
“小辰他……犧牲了。”
話落，不出意外的，溫故遠看見溫煦臉上連最後一絲血色都不見了。
他強忍著情緒給她打強心劑：“溫煦，你得撐住，你不能倒下，如果你還想見小辰最後一面，你就不能倒下！”
那天晚上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溫煦仿佛陷入了無底深淵。
直到被父母雙雙架著扶上軍車，她都沒能從方才的情緒裏緩過勁來，一路上魔怔了似的自言自語，“不可能，我不相信，顧以辰那麽聰明，那麽厲害，好幾次都能化險為夷，爸，你之前還誇他來著，說他是塊當將軍的料子，我不相信他會出事，你們肯定是搞錯了！我不相信……”
溫故遠不再說話了，溫母難受得不行：“煦煦，媽知道你不好受，你冷靜點……”
“媽媽！”溫煦轉頭緊緊攥住母親，像攥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媽媽，你告訴我，我是在做夢，對不對？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對不對？”
溫母搖頭，“煦煦，不是夢，小辰他真的——”
她下面的話被溫煦打斷:“既然不是夢，那一定是顧以辰想給我個驚喜，所以才聯合你們騙我，等我回到家，他就會好好地出現在我面前，對，一定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溫母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他們沒有回家，車子不知道行駛了多久，最終停在一片開闊的空地上，沒過多久，溫煦聽見了直升機轟隆隆的噪音。
她被母親攙著下了車，兩側的人紛紛朝她投來目光，同情的，悲切的，憐憫的。
溫煦被那些目光灼燒得生疼。
她被母親拉著，機械性地往前走，四周嗚咽聲和抽泣聲不停地錘擊著溫煦的耳膜。
過了大約五分鐘，飛機門緩緩打開，溫煦望過去，只見踢著正步的軍人捧著一個骨灰盒朝他們走來，盒子上面蓋著鮮艷的國旗。
顧夫人再也忍不住，整個人趴伏在骨灰盒上放聲痛哭起來，淚如雨下。“小辰，我的兒子——！”
溫母忙過去攙扶住她。
顧明仁伸手摸了摸冷冰冰的盒子，動作溫柔，就像小時候撫摸兒子那樣，他強忍悲痛啞聲道：“小辰，在外面辛苦了，不怕，爸爸媽媽帶你回家。”
交接儀式的整個過程溫煦都像個局外人站在一旁，臉上沒有表情，也沒有眼淚。
“爸爸。”在眾多哭喊聲中，一道平靜的嗓音突兀地響起。
溫故遠側首看向女兒，接著聽她問：“我什麽時候才能見到顧以辰？”
溫故遠攬著她來到另一名軍人面前，指著木盤對她道：“這裏是小辰的遺物。”
溫煦擡眼，他說的遺物是一堆黑乎乎的東西，她仔細分辨許久，才認出來那是一身被鮮血浸透的軍裝。
她不敢想象到底流了多少血才能染成這般。
這時肅立一旁的士兵朝溫故遠敬禮後說：“報告首長，我們找到顧隊遺體的時候，發現顧隊袖口處用鮮血寫了兩個小字。”
“什麽？”溫故遠問。
“別哭。”
溫故遠楞住，下意識看向溫煦，溫煦眼睫抖動了一下，她雙拳一直緊緊握在身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不知不覺間摳出了四個血印。
“我不想看這個。”片刻後，溫煦別開眼，“我為什麽要看這些東西？我要見顧以辰，我要見活生生的顧以辰！”
溫故遠狠了狠心，帶她來到顧明仁跟前，指著那個盒子說：“你不是想見他嗎，他就在這裏。”
“顧以辰，我來見你了。”溫煦輕聲道，說完，她彎下腰，下一秒就要掀開國旗打開盒子，被幾名軍人同時拉開，溫故遠也沒料到她會這麽做，禁不住怒聲斥她：“溫煦！你胡鬧什麽！”
“我要見他！”
她說著還要一頭往前沖，被溫母沖過來攔住，“煦煦，你別這樣，讓小辰好好走吧……”
“我要見他！”溫煦掙脫不了父母的束縛，眼睜睜看著木盒被人擡走，急得流下淚來，她兩眼發紅，歇斯底裏地不斷哀求：“求你們讓我再見他一面吧，爸爸，求你了，求求你們，讓我再看他最後一眼，我想見他……”
“顧以辰，你答應我會平安回來的，你答應過我的！”身體一直下滑，直至觸底，溫煦跪在地上，眼淚一滴滴砸在手背，“騙子，你答應我會回來娶我的…你騙我，什麽平安符，什麽許願，都是騙人的……”
顧以辰每年生日都會許三個願望，第一個願望總是和溫煦有關，去年溫煦曾問他許的什麽願望，如果有能力，她願意幫他實現。
他當時特別神秘地靠過來，湊近她耳邊低念:“希望溫煦平安，希望溫煦永遠平安。”
可溫煦卻說：“你平安，我就平安。你沒事，我才能好好的。”
溫煦哭得一陣陣頭暈，伴隨而來的是一陣席卷全身的劇痛。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一種疼，如萬蟻蝕心，深入骨髓，那是溫煦失去意識前最後的想法。
等她再次醒來，別說參加顧以辰葬禮，就連頭七都過了，出院後，溫母曾旁敲側擊地問過她，想不想去墓園看顧以辰，她和爸爸都可以陪她去，溫煦不說話，只是搖頭。
期間王雨桐和幾個朋友來家裏探望溫煦，即使提前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但朋友們在見到她時還是忍不住大吃一驚。
溫煦披散著頭發，整個人虛弱得不成樣子，王雨桐又惱怒又心疼，有些恨鐵不成地問她：“溫煦，值得嗎？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值得嗎？”
溫煦幾乎想毫不猶豫地回答，值得，顧以辰值得。
但是當她看到朋友眼中明顯懷疑的神色之後，她突然間哽住了。
她想，大家是不是都這麽想？
也對，她們並不了解內情，外人眼中不過是知道她談了一個對象，對方不幸殉國，她便也不爭氣地跟著丟了半條命。
他們是不是都覺得匪夷所思？
可她要怎麽說？
那些不為人知的親密，那些刻骨銘心的疼愛，細致入微的呵護，她要怎麽訴說？
只有她知道，他是極好的。
所以她閉嘴了。
自打溫煦從醫院醒來後，接近兩個月的時間，溫煦沒說過一個字。
溫母實在放心不下，生平第一次放下工作請假，是為了自己的女兒。
農歷九月十二日，顧以辰生日，那天晚上，父母都在客廳陪她坐著，溫煦望著窗外許久，然後，她張口說了出院後的第一句話：“爸。”
“哎！”溫故遠激動得差點以為自己幻聽了，反應過來後連忙應她：“煦煦，爸爸在！”
“他是怎麽犧牲的？”溫煦聲音聽起來沒什麽起伏。
溫故遠楞了下，繼而扭頭與妻子交換了一個眼神，溫母朝他輕輕搖了搖頭。
關於顧以辰的死因，溫家父母從不敢向溫煦透露只字片語，因為他們了解自己的女兒，倘若告訴她真相，無異於把溫煦往死路上逼，她真的會活不下去的。
溫煦並沒有看他們，她眼睛仍是望著外面，停了幾分鐘才繼續道：“爸爸，你說，他得傷的多麽嚴重，才會讓你連允許我看他最後一眼都不敢。”
屋裏仍是沒有回應。
溫煦慢慢轉回頭，“爸爸，你知道嗎？”
“什麽？”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溫煦目光呆滯，語氣緩慢地向父母描述自己的感受：“就是，你明明知道，你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見到他了，沒有來生，也沒有下輩子，我只知道，我再不能見到這個人了，是永遠永遠不能見到他了。”
眼淚顆顆滾落，溫煦失聲大喊:“我每次只要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自己要瘋掉了！”
溫母眼圈通紅：“煦煦，小辰走了我們都很難過，但是人生還長，日子總要過下去，你得學著往前走，聽媽媽的話，如果你願意，媽媽陪你去看心理醫生，我們試著看開點好嗎？”
“可是媽媽，我不想看開，我只想見他。”溫煦指著自己的胸口，“媽媽你知道嗎，我這裏難受，難受的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看著女兒這副樣子，溫母不忍，卻又無能為力，她扭過頭去低聲抽泣。
“他的死因，你們從不告訴我，但我偶爾也會想一想，”溫煦吐出來的語調清晰無比：“他答應過我，會好好回來，會平安回來，倘若不是真的堅持不下去了，他不會輕易放棄生命的。”
溫故遠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麽，無奈沈默不語。
溫煦淡淡掀起眼皮，“長達兩個月的折磨，三十六處刀傷，八枚鋼釘，以及數不清的鞭痕淤青，這就是他的死因，對嗎，爸爸？”
報告紙上血淋淋的數字時時刻刻映在溫煦腦海，揮之不去。
溫故遠聞言瞳孔驟然緊縮，溫母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煦煦，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溫故遠問:“你去我書房了？還是說，那天半夜，你聽見我和你顧叔叔的談話了？”
溫煦沒有回答他們的問題，淚水不斷湧出，她全然不覺，聲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語：“他在飽受折磨的時候，我在幹嘛呢？是在睡覺？逛街？還是和朋友聚會？”
溫母蹙眉:“煦煦，你不能這麽想。”
終於，心痛到無以覆加的地步，胸口如有萬斤重石，壓得溫煦喘不上氣來，她呼吸急促，字字泣血：“三十六處刀傷啊，他是被活活折磨死的！他走的時候該有多疼啊！！”
如果早知道上一次再見是永別，溫煦死也不會放開顧以辰。
可惜沒有如果，時間不能倒流，人生不能重來。
人們常說，時間是治愈一切的良藥，可時間在溫煦這裏卻變成了摧毀一切的毒藥，傷口不但沒有愈合，反而愈來愈深。
入秋之後，溫煦精神變得越來越差，恍惚的次數越來越多，晚上睡不著覺，常常發呆望著天花板直到天明。
眼瞅著女兒一天天憔悴消瘦，溫母決定不再由著她的性子，強硬地帶她到醫院掛心理科，抽血，化驗，檢查後被診斷為重度抑郁。
拿到診斷結果的那天夜晚，溫煦第一次夢見了顧以辰。
夢裏，顧以辰嘴角掛著淡淡微笑，年輕的面孔沾滿鮮血，可溫煦一點都不害怕，因為他在溫柔註視著她。
那麽熟悉的目光，溫煦覺得呼吸都不能繼續了，她拼命想要沖過去抱住他，卻發現自己半分動彈不得。
好在，她能張口說話。
“顧以辰。”她用力發出來聲音是顫抖的。“是你嗎？”
“是我。”
“你來看我了嗎？”
顧以辰微微頷首，眼睛依舊笑著。
溫煦清楚地知道這是夢，但她不願醒來，她只求這個夢能久一點，再久一點。
她真的，太想念他了。
“別哭。”不知過了多久，顧以辰柔聲安慰她，卻沒過來擁抱她。
經他提醒，溫煦這才意識到自己淚流滿面了，但她顧不上擦，只一個勁兒地盯著那張朝思暮想的臉。
她說：“顧以辰，你離開我快半年了，這半年裏，你從來不願入我的夢，為什麽現在願意來看我了？”
他說：“因為你生病了。”
溫煦怔楞擡頭，喃喃道：“生病了就可以見到你嗎？那我一直生病，是不是就能一直見你？”
“溫煦。”顧以辰喚她，語氣嚴肅不少，又重覆一遍：“你生病了。”
溫煦低眉哦了一聲，不甚在意地問他：“嚴重嗎？”
顧以辰搖搖頭，“不嚴重，但你應該去看醫生了。”
“如果不看醫生會怎麽樣？”
顧以辰噎住。
“會死嗎？”她問得言辭極其鋒利。
顧以辰渾身一震，那一刻所有話語都哽咽在喉嚨。
過去良久，顧以辰才勉強能夠重新發出聲音：“你不會的。”
“這樣啊。”
她語氣聽起來很遺憾，顧以辰忍不住擡高音量：“溫煦！”
溫煦卻笑了，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顧以辰語氣平穩：“你說，我聽著。”
“第一個問題，你走之前的最後一刻，想和我說什麽？”
“好好睡覺，好好吃飯，”他頓了頓，然後一字一頓道：“好好活著。”
溫煦沈默著，心臟一陣陣抽搐，“第二個問題，你想我嗎？”
顧以辰笑著，眼眶卻漸漸濕潤了，他說：“我不想你。”
溫煦很快，“可我想你了。”
顧以辰強撐的笑容陡然僵住，溫煦不眨眼地直視他，“第三個問題。”
她頓了頓，深吸口氣，神情認真：“我可以去找你嗎？”
這下顧以辰目光中的痛楚變得顯而易見，他的聲音有些發悶：“不可以。”
“為什麽不可以？”溫煦追問。
“煦煦……”顧以辰聲帶緊繃，試圖和她講道理：“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隔著陰陽，我們不能再相見了。但是煦煦，我不希望你提前來找我，我希望你能好好活著，我想看你兒孫滿堂，一生幸福。”
“可你不在，我和誰兒孫滿堂？你不在，我怎麽一生幸福？”溫煦說著，眼中漸漸噙滿了淚水。
顧以辰沒辦法與她投來的質問目光對視，他緩緩低下腦袋，肩膀輕輕抖著，許久才從嗓子眼裏艱難擠出一句話：“煦煦，你把我忘了吧。”
溫煦輕呵，“怎麽忘？”
他低著頭，溫煦看不清他的神情，接著聽他嘶啞道:“每天忘記一點，總有一天會忘記的。”
“我不要！”
顧以辰被她突如其來的吼聲震在原地。
溫煦終於忍不住哭著說：“顧以辰，你怎麽那麽討厭啊！你怎麽能拋下我自己走了！你為什麽沒有回來，我們不是說好了等你回來就去領證結婚嗎？可你為什麽不回來，為什麽…為什麽……”
她一條一條控訴他的“罪行”，顧以辰聽著：“對不起。”
溫煦搖頭，歇斯底裏的，止不住地痛哭：“你說讓我好好活著，能不能請你教教我，我要怎麽做，才能好好活著？我要怎麽做，才能在沒有你的世界好好活著？！”
說到這，溫煦徹底崩潰：“顧以辰，你怎麽忍心看我這麽痛苦地活著？”
顧以辰不知道怎麽回答她，嘴裏不停地說:“對不起。”
溫煦搖頭。
顧以辰:“請原諒我，我的愛人。”
“請答應我，好好活下去。”
溫煦仍是搖頭。
顧以辰不得已搬出溫煦曾經說過的話:“煦煦，你曾經說過，這個世界上沒有誰離開誰不能活。”
“可我沒你就是不能活！”溫煦此刻變得異常固執。
顧以辰沒辦法，軟下嗓音哄她：“煦煦，別任性好嗎，聽溫阿姨的話，咱們好好去看醫生，好不好？”
“可是顧以辰，我的病醫生治不了，只有你才能救我。”
顧以辰怔住。
溫煦聲音還在繼續:“你救過那麽多人，素不相識的，素未謀面的，你為什麽不願意救救我？”
顧以辰默然許久，終於開口:“我要怎麽做，才能讓你好過些？”
“你能來夢裏陪我嗎？”溫煦輕輕央求。
“每天？”他問。
“每天。”她答。
顧以辰輕皺眉，下意識捏了捏手指骨節。
溫煦望著男人熟悉的小動作，慢慢笑開了，夢醒的前一秒，溫煦同他約定：“說好了，你來一日，我活一日。”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天之後顧以辰竟然真的每天都來溫煦夢裏，陪她說說話，顧以辰夢裏自始至終都與溫煦保持適當距離，沒有靠近她一步。
溫煦不在意這些，她貪戀和他在一起的時光，為了與他待得時間長一些，溫煦開始嗜睡，借助醫生開的安眠藥，溫煦恨不得沒日沒夜地睡覺。
許是惱怒溫煦不愛惜自己身體的“作弊”行為，十一月的最後一天，顧以辰沒有按照約定來夢裏見她。
顧以辰沒有入夢的那一天，溫煦選擇了自殺。
她吞了大劑量安眠藥，幸好溫母發現及時，這才沒釀成大禍。
溫母這次屬實被嚇得不輕，哭得雙眼發腫，溫煦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雙眼空洞無神，像一只破敗的洋娃娃，溫故遠收到消息匆匆趕到醫院，狠狠抽了溫煦一巴掌。
溫煦被打偏了頭，歪在那裏依舊沒有反應。
溫故遠聲音沈痛無比，他說：“溫煦！你怎麽能做出這種事！你這樣做，置我和你媽媽於何地！你為了別人尋死，你考慮過我們沒有，我們只有你這麽一個女兒！你走了我和你媽媽怎麽活！”
不知話裏哪個字眼刺激到她，溫煦沈默半晌平靜開口：“可他不是別人，他是顧以辰啊。”
她望著父母，一字一頓道：“是從小陪我一起長大的顧以辰，是陪伴我的時間比你們還要多得多的顧以辰！”
溫故遠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溫母握著女兒的手懇求：“煦煦，爸爸媽媽以前工作忙，忽略了你，但是你要相信爸爸媽媽都很愛你，媽媽發誓，媽媽明天就去辭職，媽媽以後什麽也不幹了，就在家陪著你，只是你…”說到這，溫母泣不成聲，“只是你能不能答應媽媽，別再尋死了好嗎？”
溫煦下床跪在父母面前：“爸爸媽媽，你們放我走吧，我真的…太痛苦了，我受不了每分每秒的折磨，我現在就連呼吸都是疼的，求你們讓我解脫吧！”
溫母怒吼：“你難道要我們放任你去死嗎？！”
溫故遠扶著溫煦肩膀，強迫她望著自己的眼睛：“煦煦，爸求你，算爸爸求你，爸不要求你這輩子一定要結婚生子，但爸爸求你好好活著。”
“煦煦，你想想小辰，如果小辰還在的話，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現在這樣，煦煦，你才二十五歲，以後還會探索很多很多未知的事情，去沒去過的地方，吃沒吃過的美食，人生漫長，你要給自己這種可能好不好？”
溫煦想，就是因為人生太長了，她才想提前結束，因為她根本看不到盡頭。
她白天看似和正常人無異，實際上她每晚都在偷偷掉眼淚，想念顧以辰的每分每秒都在遭受淩遲。
她嘗試忘記他們在一起的日子，可是太難了，他們在一起二十五年，她要用餘生忘記。
他走以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人生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懷念他。
溫煦記得有段時間網上有首歌很火，歌裏唱的那句“愛了很久也許會分開”，溫煦也曾問過顧以辰這個問題
他當時特別堅定地回答她：“我們不會。”
但他們分開了，不是生離，而是死別。
她想，早知道是這樣的結局，哪怕生離也是好的。
那樣的話，顧以辰還能好好的。
那天以後，溫煦花了很長時間才把自己從黑暗的漩渦裏拯救出來，然後她去了一趟大溪地，傳說中最接近天堂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在那裏，她遇見一個男人。
氣質完全不符，但五官與顧以辰有三分神似。
溫煦當時盯著他看了好久好久，就為這三分神似，溫煦跟了人家整整三條街，直到被那人察覺，回頭與她對上視線，溫煦都沒能移開自己的目光。
許是她的目光所蘊含的感情太過濃烈，對方朝她走過來，禮貌問她：“你好，請問您跟著我是需要什麽幫助嗎？”
溫煦搖頭，註視著他，又像是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許久後才慢吞吞道：“先生，你很像一個人。”
那人聞言先是一楞，繼而笑了，他挑起眉，似乎對這個話題挺感興趣：“誰？”
“我的愛人。”
“他在哪兒？”
“他犧牲了。”溫煦答。
“抱歉。”男人很快道。
“沒關系。”
“你們感情一定很好。”男人用的是肯定句
溫煦反問:“你怎麽知道？”
“你的眼睛告訴我的。”男人說出自己的依據。
過往回憶一幕幕浮現眼前，溫煦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指，“我很愛他，也很想念他。”
“他叫什麽名字？”
“顧以辰。”
我的愛人，生於華夏，傲骨錚錚，他的名字，顧以辰。
世界上最動聽的三個字，不是我愛你，而是，你的名字。
顧以辰，我愛你，我想你，我願用盡餘生懷念你。
——2024.5.9 溫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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