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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恭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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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恭賀

元嘉五年春日,謝氏舞弊案終於得以水落石出。

謝氏二公子謝暉隱姓埋名、忍辱負重,穿梭在南北各地收集證據,其中艱辛不足為外人道也,所幸功夫不負有心人,他最終以王燭的身份殺回京都,與秦王鬥智鬥勇,終於揭露了秦王的狼子野心,大仇得報。

秦王禍心害忠良,孝子埋名百般難。

皇天不負,蒼生悲慟,臥薪嘗膽不知苦,誓把冤屈示布。

聽說那一天,分明已經入春的京都,又下了一場大雪。

聖上揮淚斬叔父,又請來聖僧超度,好叫秦王下一世行善積德,莫要再作惡。

謝氏不僅摘去了汙名,謝府重啟府門之時,宮內還送來了聖上親題的“忠肝義膽”牌匾,以昭謝氏滿門榮耀。謝暉忠勇可嘉,皇帝甚為親愛,擢升為太傅,位列三公之一,時稱“少相”。

如今的謝暉如日中天,終於迎來了春風得意之時。

春日的北地,雖然已經不再大雪,但那淩冽的北風依舊刮得人臉生疼。

一架烏木雕花馬車伴著蹄聲踢踏駛入京都,馬車雕花簡樸成風,沒有昭示身份的痕跡,只是厚實的車簾上繡著南方的流行的花紋,可以辨別它的來處。

後面跟著壓貨的腳夫,想來是一個家中殷實的商戶人家。

馬車的到來毫不起眼,逐漸匯入人流之中,走走停停到了一處酒樓,酒樓內的夥計趕緊上來迎接。

只見車簾掀開,一位烏發淺眸、銀冠腰玉的公子從其中走下,雪狐制成的毛皮為他抵禦了些許寒冷,他衣白如雪,似乎從未沾染世間的塵埃,自他出現,天地便褪去了顏色,只餘下黑白。

“坊主。”早已得到消息前來迎接的夥計對他拱手,邀他入內。

白乘歸微微頷首,帶著冰冷的梅香轉身吩咐:“你們都休整一夜,明日前去賀喜。”

“是。”眾人整整齊齊地領命。

他終究還是決定來,或許是挽留一場緣,或許是做一場訣別,他總該來的,不叫故事留下未完待續。

京城很繁華,謝府更是高朋滿座、賓客雲集,今日是謝暉高遷擺宴之日,前來拜訪的人更是絡繹不絕。

白乘歸的車馬規規矩矩地排在後面,不急不躁地隨著人流前進,周圍來去的金馬玉鞍皆是權豪勢要、名門望族。

“坊主,要不然我們把拜帖給那個門房吧。”新來的小侍從沈不住氣,勾著腦袋往外面看,被那些懸掛的寶石金玉晃了眼睛。

眼看著好幾輛華麗的馬車都越過隊伍往前駛去,他耐不住性子,轉頭對著白乘歸建議道。

上一次逐秋拜訪的時候,送來的不僅僅是牡丹,還有謝府的拜帖。

白乘歸在車中閉目養神,宛如冰尊,聞言長長的睫毛顫動,他緩緩睜開眼,詢問道:“人多嗎?”

“那當然,謝大人如今是皇上跟前炙手可熱的紅人,聽說下一屆科舉,要由謝大人親自主持,一雪舞弊之恥。”小侍從點點頭,搖頭晃腦地說著路上聽來的消息。

如今世家式微,這次秦王謀反,王氏被折騰去了半條命,謝氏幾乎滿門盡滅,其餘大小世家也被扒下一層皮,眼看各豪門都元氣大傷,小皇帝乘機啟用寒門子弟,特地放寬了科舉的限制,想要分散門閥的權力。

同時,為了安撫世家大族,他格外重視謝暉,謝氏昔日也是四大家族之一,如今人口雕敝,正是用來表達他對世家看重的最好的棋子。

甚至有些時候,白乘歸不免懷疑,謝氏的落難到底是爭鬥之中的無心之失,還是旁人深思熟慮後落下的一子。

流蘇在走走停停中晃動,許久,車簾被掀起,一張殷切的臉對著內裏探問道:“這位公子,今日人多事雜多有怠慢,能否出示一下拜帖,讓小的登記一下。”

白乘歸微微頷首,小侍從遞上拜帖。

沒想到那描金畫銀的拜帖甫一拿出來,就驚得那門房一跳:“您……您是白公子?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叫您好等。”說著便又是道歉又是作揖,然後往後揮手說了一句什麽,才轉頭來堆滿笑說:“白公子請下車,我已叫人去通報給老爺。”

如今謝氏無人執事,謝二公子終於成為了頂梁柱,為他的家人遮風擋雨。

小侍從扶著白乘歸下了馬車,在謝府家丁的簇擁下往府內走去。

如今的謝府早已不似過去的破敗,顯得如此繁華又陌生,他也不必躲過別人的目光偷偷翻墻潛入。

房梁刷上了嶄新的朱漆,刻在屋頂的彩畫也用顏料重新填色,那些紛飛蜘蛛網、封條早已被清理幹凈,石欄也被擦得幹幹凈凈,不見一點青苔。

兩側的花圃姹紫嫣紅,各色奇珍在其中爭奇鬥艷,開得歡喜又熱鬧。

這裏早已不是寂靜的謝府,謝暉的家被經營得井井有條。

布宴的地方不算遠,小廝將他領入上座,為他添茶倒水,各色不同的點心通通擺到他面前:“方才沈丞相到訪絆住了腳步,老爺馬上就到,還請白公子稍待。”

上好的禦茶被遞到手邊,白乘歸點點頭表示理解,小廝這才長舒一口氣退下。

他往前幾步,憑欄低頭往下看,園中請了戲班咿咿呀呀地唱著戲曲,各色人士穿著錦衣華服交談著,人聲鼎沸像是要將屋頂掀起,而侍女們不慌不忙地穿梭在人群間,熟練地為他們添水加茶。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墨衣輕袍的影子步履生風,白玉冠發,腰佩容臭寶刀,發垂玉扣佩環,正是一幅世家溫潤公子之樣,配上周圍盛放的牡丹,他本該這樣的花團錦簇。

只一眼,白乘歸的手指便扣緊了欄桿,他認真而專註地望著那個從容中帶著些許焦急的人影。

那個人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註視,他擡起頭,漆黑深邃的眼睛望過來,與白乘歸遙遙對視,好像一輪可望不可及的明月。

人群湧動,將謝暉包裹在其他,四面八方的恭喜、推搡,他忙於脫身只能隨意地應付兩句,可是人實在太多,像是無窮無盡的潮水。

謝暉只好擡起頭,望著他的明月奮力前進,他逆著人流而上,即使那些賀詞那些恭維要將他湮滅。

白乘歸看著他的無奈與奮力,最終,他彎起唇角,對他露出淺淺的笑。

他向來自持,連笑也淡然,卻如月色永恒。

謝暉看著那個笑,如水痕點過鏡湖,他伸出手,卻被人群擋回來,他張口想喚他白乘歸。

可是白乘歸站在樓上,對他笑著微微搖頭,然後一步、一步退離欄桿,直到白色的影子再也消失不見。

謝暉撥開人群要去追。

“謝大人,這麽急忙是去哪兒?”位高權重的王尚書如此詢問,謝暉不得不停下來,他看一眼高樓,轉頭與這些老狐貍打著和善的官腔:“王大人稀客……”

……

等他應付完那些高官權貴走到樓上,樓間早已空空如也,唯剩下一杯涼透的茶。

“白公子呢?”謝暉轉頭詢問小廝,他少見地沒有笑,眼眸暗沈得像化不開黑夜。

小廝見狀,只能小心翼翼地斟酌著回答:“白……白公子他說,老爺您諸事繁忙他便先行離開了,還請老爺珍重。”

“還有嗎?”謝暉問,樓閣遮擋為他投下一片陰影。

“沒……沒了……”小廝悄聲回答,生怕驚動了壓抑的黑暗。

謝暉握緊了手,可惜他依舊什麽都沒有抓住:“他有沒有留下一封信?”

“回老爺的話,沒有……”

“好。”謝暉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冰涼的茶。

茶杯也是冰涼,他用力不算大,卻不慎將它捏碎,瓷片劃破了他的手掌,他宛若無感將茶杯遞到嘴邊。

血水腥甜混著涼茶一並下肚,不知劃破的是手掌還是嘴唇。

“老……老爺……”小廝呆傻的看著他的舉動。

謝暉沈穩地放下茶杯,看著它四分五裂地倒在桌子上,血弄臟了桌布,謝暉擡起頭,對著小廝露出溫和血紅的笑:“無妨,收拾吧。”說完,慢慢地一步一步離開高樓。

他往下走去,走向傾紮官場,走向富貴榮華,走向沒有明月的夜晚。

謝暉他,如幼年時一般,再次錯過了他的明月。

“是!是!”小廝慌亂著手腳收拾,不知早已有冷汗打濕衣裳。

馬車咕嚕嚕地在返程路上進發,白乘歸閉著眼睛安神。

小侍從看著沿路遠去的繁華,惋惜地轉頭詢問白乘歸:“坊主,你不去和謝大人說說話嗎?”

“已經見過,足夠了。”白乘歸閉著眼睛淡淡地回答,聽不出喜怒。

“那您千裏迢迢來這一趟?就……就看一眼?”小侍從是被告知陪白乘歸來見舊友,沒想到坊主見舊友的方式如此獨特,居然真的只是“見”。

“足夠了……”那似乎是一聲輕嘆,帶著萬古不化的寒意。

白乘歸或許是放下了吧。

花團錦簇的富貴園林,已經無處再去栽種一枝寒山梅花。

就如他所說的,他或許只是需要一點勇氣,畫成一個句號,賦予一個結局。

在見到謝暉那一刻,就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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