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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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顏湘原先住過好幾次院,身體的底子終究是沒有原來那麽好了,這些時日又被縱養著嬌慣了,因此不過是傷心了一場,又去醫院看了媽媽,不慎染了醫院的病氣。

他回到蔣宅當晚就倒下了,發起高燒,來勢洶洶的。

顏湘的腦子都被燒糊塗了,臉頰馱著不正常的兩抹紅暈,從耳朵到脖子都是一陣滾燙的。灌中藥也不見起效。

最後還是一針紮進手背,開始打吊水。

過了好一會,顏湘才慢慢地退下熱潮。

燒得沒那麽難受了,顏湘終於能安睡下來,呼吸慢慢地變得細密綿長,像只孱弱的小貓咪一樣蜷縮著身體睡著了。

睡著的時候,眉間的釋迦痣痕跡淡淡地,流動著小燈落下的瑩潤光澤。

蔣榮生半倚靠在床邊,擡手幫顏湘掖了掖被角,手背蓋在他的額頭上,探了探溫度。

他自己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單衣,露出大片胸膛和鎖骨,微微彎下腰的時候,胸前的溝壑隱入一道沈沈的陰影,擋住了大片光,在顏湘的身側投下憧憧疊影。

幸好房間裏地熱燒得正暖,只穿一件也不太冷。

蔣榮生就一直這麽倚靠在床邊,修長的雙腿交疊著,眉骨壓下,墨藍色的眼睛凝成一道沈默的視線,垂眸望著顏湘,罕見地發了一會呆。

顏湘睡得無知無覺地,並不知道自己無意中逃過了一劫。

那日摔茶盅過後,蔣榮生心裏並非是沒有怨懟的。

他的目光時常會落在顏湘的咽喉處,手指附在白皙脆弱的後脖上,似乎在思考,要不破罐子破摔地,就這麽掐死算了。

一了百了,省得心煩。

只是還在思忖間,顏湘卻忽然已經病倒了。

躺在床上,成了紙糊一般的人。

打不得罵不得,還得叫人來照看著,不然真會燒成個傻子。

偏偏醫生也啰嗦,一昧地說著身體太差了,之前估計是落了病根,又常年呆在屋子裏不見太陽,更不愛運動,這樣捂著身體只會越來越差,叫蔣先生還是多帶他出去見見日光,再以中藥長期調養著,身體才能慢慢好起來。

言語間,儼然把蔣榮生當成顏湘的監護人一樣,細細囑托。

蔣榮生聽得不耐煩,將這如同啰嗦婆子一樣的醫生打發去煎藥,宅子裏終於有了半分清寧。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又暫時沒有公事可處理,蔣榮生隨手拿起一本短篇小說集,擡手擰亮了一些臺燈,開始慢慢地看。

是俄羅斯原文小說,經典的陰暗深邃風格,筆墨簡練且不失磅礴,描述苦難時字行間有如野獸之低賤,敘說幸福時又如同教堂裏小天使們齊聲歌唱的頌歌,文章辭藻就在高貴與粗野之間搖擺,呈現了這個民族本來的特質。

是蔣榮生平時認真看的類型。

他大約看了十幾分鐘。

在這十幾分鐘裏,他翻書的動作不知道怎麽地,比平時快了不少,一本半個指節厚的俄文小說集就見尾了。

蔣榮生捏著尾頁,楞了楞,最終還是淡淡地嘆了一口氣。

他把那本有點無聊的小說集合了起來,放回床頭,再順手把臺燈關上了,拉起被子躺下,按著顏湘的肩膀,將他翻了過來,讓他正面對著自己。

借著窗外的月光,蔣榮生看了一會,須臾惡劣地伸手,捏住了顏湘的挺翹的鼻子。

顏湘在睡夢中喘不過氣來,臉頰憋得微紅,張大嘴巴呼吸,舌頭微微吊出來。

蔣榮生看得有趣,玩了好一會,最後才悻悻地松手,墨藍色的眼睛輕輕瞇起,看不清眼中的情緒。

許久以後,寂靜中傳來被子摩梭的簌簌聲,是蔣榮生在被子裏摟住了顏湘的腰。

還有一聲狀似無奈的輕哼:“…算了,放過你吧。”

-

就像醫生說的那樣,等顏湘好一些了,能出門了,蔣榮生將一件白色開司米外套扔到床沿邊,對顏湘說:“跟我出門。”

顏湘圈著空空的左手腕,神色有些迷惘,沒有回答蔣榮生的話,而是仰起頭,問:“你有沒有看到我手上的那串鏈子?我一直戴著的,放到哪裏去了。”

蔣榮生微微蹙著眉,想了一下,隨口道:“估計是紮針的時候摘下來了。那個很重要?先跟我出去,回來再找。車在外面熱著了。”

顏湘站了起來,罕見地很有些忤逆,搖搖頭,“不行,我得先找到,很重要的。”

“聽話。加州的明信片寄回來了,你先跟我出去找家照相館過塑存起來。馬上要下大雨了,到時候店都關門了,又要等到幾時。”

蔣榮生幾乎是前所未有的耐心。

可是顏湘腦子裏只有那串佛珠,找不到就一直心神不寧地。

“你自己去也可以的呀。”顏湘苦著臉,“你真的不記得了嗎?就是我常常戴著的那一串,琉璃的,怎麽會不見呢?”

顏湘皺著眉頭,小聲地喃喃著。涉及到跟哥哥有關的事情,他就總是有一些執拗。

那串珠子,其實是哥哥的遺物。

當年兩個人分開的時候,哥哥匆忙之間從自己的手腕上摘下來,小孩的嘴唇有些顫抖著,一邊叮囑著顏湘,一邊把珠子套到顏湘的手腕上,指了個方向讓他逃。然後自己轉身就往另外一個方向去。

套在十歲小孩兒手腕上的珠子,腕圍終究是有限。後來顏湘長大了,卻始終舍不得把珠子摘下,而是又去寺廟裏求了幾顆新的琉璃珠,一並串起來。

後來他就一直戴在左手的手腕上,很是愛惜,除了定時的初一十五的滿月消磁,此外未曾取下來過。

現在左手的手腕空空如也,顏湘仿佛心也被挖了一大塊似的,蔣榮生說什麽他都聽不進去。

蔣榮生眉眼間有些冷意,捏著手裏兩張薄薄的明信片,邊緣角有些尖銳,膈著手心。他臉沈了下來:“非要找?”

顏湘點點頭。

蔣榮生看了半晌,最終是微微一笑,把手裏那兩張明信片扔到床頭櫃上。

紙太輕了,沒能落到桌面上,輕飄飄地沿著桌角的邊緣滑落,掉在地上。

雕塑,在醫院裏的家人,什麽都比他重要。

現在一串珠子,死物,竟也爬到他的頭上來。

“好。那就找。”

蔣榮生說。

蔣榮生沒有騙顏湘,說找,就真的安心讓他找,最後西蒙在房間地毯的邊緣和櫃子夾角之間找到了那串珠子,用叉桿把它撈出來,遞給顏湘。

蔣家的下人們打掃衛生也從不偷懶,所以即使是這種地方,也照樣沒有什麽灰塵。

顏湘捧著那串珠子,用衣服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舉起來,在燈光下看著幸好沒有什麽劃痕,才戴回手腕上,心有餘悸地摸摸。

西蒙任務完成,“吼”了一聲撒著歡跑下大樓。

蔣榮生溫和地問顏湘:“能出去了?”

顏湘:“走吧,謝謝蔣先生。”

“不用謝,謝謝西蒙吧。”

蔣榮生笑了起來,深藍色的眼睛裏像蒙了一層淡漠的陰翳。他的唇角輕輕勾起,笑得意味深長。

兩個人下了樓出院子,路過東廂房的時候,門沒有關。

顏湘隨意往裏頭掃了一眼,結果就看到西蒙在裏面,滿嘴血,嘴裏叼著一個灰色的兔頭,正在用牙齒嚼著,發出咯吱咯吱的驚悚的骨骼聲。

鼻尖忽地湧上一股黏膩的血腥味,那種痛苦的猩紅色好像蓋住了顏湘的眼睛,喉嚨,胃部,反覆翻湧,讓他覺得很殘忍。

明明西蒙和泥泥一直是朋友,就算西蒙是泥泥的十倍大,它也從來沒有展露過攻擊的獠牙,常常歪歪的躺在地毯上,懶洋洋的。

泥泥很活潑,它甚至還敢用爪子揍西蒙,或者躺在西蒙的背上睡覺。

一兔一狗像朋友一樣相處,每天陪著顏湘做雕塑。

可是現在,西蒙嘎吱嘎吱吃得很香,喉嚨裏湧動著饜足的聲響。

顏湘聽著那聲音,瞬間血就涼了,下意識地沖進去。

結果蔣榮生一把拽住他,表情算得上平靜的溫柔:好心道:“西蒙是個烈性犬,又有點護食,你最好別去。”

“…是泥泥嗎?”

顏湘嗓子有點發抖,臉色灰白,瞳孔瑟縮著,不敢回頭認。

他怕血腥。

很怕。

可是怎麽看,都像是泥泥。它是灰色的,有點瘦,很親人,是一只活潑的小兔。

起了名字就有感情了。

何況是蔣先生買回來的灰兔子。

蔣榮生笑了笑:“是啊。它幫你找回了佛珠鏈子,總該有點獎賞吧?訓狗就是這樣的,乖的時候給獎勵,不乖的時候給教訓,做到這兩點,什麽狗都能訓服,對你搖尾乞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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