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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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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神偷黑桃A》半個月前上映, 因為同期沒什麽能打的,票房順利進入當月前三,對於五六年前的徐氏, 這個成績完全不值一提, 但這幾年被嘉運壓著打,月票房前三的片子, 已經足夠高層開香檳慶祝。

鐘鳴生的名氣也隨之更上一層樓, 據說有大佬出八百萬挖角,但他不為所動,繼續在徐氏馬不停蹄開工。

宋禹只在裏面露了幾秒鐘的臉, 鏡頭還遠, 自然沒有半點水花,依舊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小武師。

徐氏雖然日薄西山, 每年也還是會拍至少十幾部片子, 周家班開工的日子,比不上早年, 但暫時也還不缺活幹,《火燒紅蓮寺》殺青三天,宋禹就跟著師兄們進入周家米做武指的新劇組, 這是一部沒什麽大明星的小成本電影,劇本稀爛,工期只有二十天。

這次他也沒有角色,依舊是做替身和龍套,每天不是跳車跳樓就是在跳車跳樓的路上。

他身手漂亮,敢打敢沖, 作為一個龍虎武師,成長十分迅速, 被用的幾率自然越來越多。

這部戲還未拍完,他已經將之前的欠款全部還清,開始著手存點錢,爭取早些從劏房裏搬出去。

他和周家班的兄弟們,也再沒出過什麽問題。

只是他到底沒能逃過武師生涯的一大坎——受傷。

在武行裏,誰沒受傷那就等同於武師生涯不完整,大家夥還特意為宋禹的處女傷慶祝了一場。

當然,也是因為他受傷並不算嚴重,只是挫傷和小腿輕微骨裂,休養半個多月基本就能覆工,但也上了夾板窩在劏房,行動相當不便。

“家俊,你別忙了,我這點傷不影響爬上床。”

原本就窄小的劏房,因為多了個人高馬大的林家俊,就更顯得狹小。宋禹坐在床下的椅子,看著對方將一張單人涼席鋪在地上,又擡手從上鋪拿下被子和枕頭麻利鋪好,忍不住開口。

他在醫院住了幾天,今日才出院,家俊送他到家後,很快又拿著一張涼席去而覆返,開始在他小小的房間忙活。

家俊淡聲道:“還是當心為好,不要爬上爬下,這幾天別出門,我要開工的話,就讓舅父給你送飯。”說著先到什麽似的,“你是不是還有臟衣服?”

宋禹坐在凳子上,望著他不說話。

家俊沒等到他回答,轉過頭朝人看去,見到對方正笑盈盈看著自己。

距離《火燒紅蓮寺》殺青已經過去一個多月,原本的光頭長成了毛寸。家俊看著他,不知怎的想到了獼猴桃。

不過哪有獼猴桃,生了那樣一張臉。

他輕咳一聲:“作咩?”

宋禹雙手枕頭靠在旁邊櫃子,笑嘻嘻道:“家俊,你說你怎麽就不是個女仔,我在香江無親無故的。你要是女仔,嫁給我做老婆幾好?”

家俊面無表情望著他,深灰色的眸子,冷得如浮著一層碎冰,好在因為熟識多時,早已不會覺得這張冰山臉嚇人。

但被他這樣看著不說話,宋禹還是有點心虛,欲蓋彌彰摸摸鼻子,道:“我開玩笑的啊!”

家俊站起身,一言不發朝他走過去。

鬥室不過幾平米,他身高腿長,只一步就到宋禹跟前。

高大的身軀,立在高低床外。

坐在床下宋禹,昂頭看向他,只覺被一股壓迫力十足的陰影籠罩。

家俊單手搭在床架上,微微俯身對上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個弧度,因為冷峻的長相,這笑意便看起來也有些喜怒莫測的陰冷。

他雙目定定望著宋禹,半晌不說話。

青年帶著荷爾蒙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宋禹望著對方那雙深邃的灰眸,忽然就有些心如擂鼓,他輕咳一聲,訕訕笑道:“家俊,你不會生氣了吧?我就是覺得你很照顧我,說的一句玩笑話。”

家俊終於挪開目光,慢悠悠直起身,放在床架子上的手拿下來。

手中赫然多了兩件衣服,他淡聲問:“這是臟衣服吧?”

宋禹點頭。

家俊沒說什麽,只折身往洗手間走去,兩步走到門口,又轉過身冷冷看向靠坐在椅子上的少年,上下打量對方一眼,輕笑一聲:“毛都沒長齊,就想娶老婆呢?”

說完,便進了衛生間。

宋禹微微一楞。

畢竟是活了兩世的人,被個二十歲的家夥這麽取笑,那他可不幹了。

他單腳跳起來,挪到衛生間門口,靠在門框,看向正在給自己搓洗衣服的家俊,笑道:“家俊,你也就比我大兩歲,憑什麽說我?”

家俊回頭覷他一眼,淡聲道:“至少我毛長齊了。”

宋禹反詰:“我也長齊了!”

說完反應過來這對話極其荒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倒是家俊低低輕笑一聲。

宋禹看著他,也忍不住笑出來,想了想正色道:“謝謝啦家俊。”

家俊不甚在意搖搖頭,轉頭繼續洗衣服,只淡聲道:“你老實坐著吧,當心摔著。”

宋禹輕笑,慢悠悠轉過身,準備回到椅子坐下。

所謂好的不靈壞的靈。

他沒拄拐杖,一只腳實在用得不太熟練,剛踏上涼席,忽然身體失衡,不由自主發出哎喲一聲,眼見就要摔倒。

好在他身手靈活,硬生生撐了幾秒,才找了個安全姿勢往地上倒去。

摔跤他畢竟是專業的。

只是預想中和涼席重重的親密接觸並沒有傳來,而是倒在了一雙強有力的手臂中。

是聽到動靜的家俊飛快跑出來,將他及時扶住。

宋禹楞了下,反應過來,正要道謝,發覺身體又是一輕,對方直接將他打橫抱起,小心翼翼放在涼席上。

“你當心點,別碰到傷腿。”

家俊微微蹙眉,淡聲開口。

宋禹是一個躺下的姿勢,對方手臂還在自己腰間,一張冷硬的俊臉,就在上方咫尺。

呼吸交織,宋禹忽然就有些渾身不自在,下意識伸手抵在對方胸口,正好觸碰到那結實堅硬的肌肉。

家俊本渾然不覺,直到感覺到胸口貼上的一只手,又看到下方宋禹俊美的臉,以及仿佛含著一汪水的雙眼。

一時只覺得心臟猛得跳了幾下,趕緊將人放好後,收回手站起身,輕咳一聲道:“我去把衣服晾了。”

宋禹躺在地上,瞥著大個子走進洗手間,暗暗舒了口氣,俊眉微微蹙了下。

真是奇怪。

自己一個大男人,面對一個猛男的靠近,有什麽好別扭的?

他想不通,也就沒多想。

家俊很快拎著洗幹凈的衣服出來,兩步走到小窗前晾曬好。

轉身見地上的人,曲著一只好腿輕輕搖晃,是個挺悠閑無聊的樣子,他輕笑道:“你想幹點什麽?”

宋禹撩起眼皮看他,伸手指了指旁邊櫃子,笑道:“麻煩俊哥幫我把收音機開著。”

家俊伸手拿過收音機擰開,裏面傳來英文電臺聲音,他正要調頻,宋禹擡手道:“就這個吧?”

家俊看了看他,彎身將收音機放在他旁邊,自己也盤腿在他旁邊坐下。

小小劏房,誰也沒有說話,只有收音機中嘰裏呱啦的英文播報。

家俊忽然轉頭看向窗外。

今天是個晴天。

香江沒有四季,初秋的時節,也還是夏日一樣炎熱,只是天空變得稍稍悠遠開闊。

讓人心情也跟著舒朗起來。

家俊低低嘆息一聲:“幸好這仗沒打起來,不然遭殃還是老百姓。”

宋禹微微一楞,如今正是蘇美冷戰期,收音機裏正在播放的英語新聞,是說美國發射一枚導彈,差點導致兩國拉開核戰。

當然,他在意的不是這個。

宋禹撩起眼皮,看向身旁的青年,好奇問道:“你聽得懂英文?”

雖然香江作為殖民地,英語普及率很高,但大部分底層百姓,英語水平也就在日常打招呼階段。

周家班那些大老粗,最擅長的也就是“fuck”。

家俊回頭淡淡看向他,笑說:“嗯,我上學成績很好,英文數學經常滿分。”

宋禹想了想,坐起身。家俊趕緊伸手扶他,確定他坐穩,才將手收回。

“那你為什麽不去讀大學?”他記得初見時,就聽林叔說過這事兒。

家俊道:“我做電影這行,又不是要去中環做精英,不看重學歷的,不如早點出來積累經驗。”

宋禹點點頭:“這倒也是。”

別說是現在的香江,就是三四十年後的內娛,不管幕前幕後,也隨處可見九漏魚。

這行業確實不講究學歷,運氣資源天賦每一樣,都比學歷重要。

他又好奇問:“對了,我就知道你跟林叔住,你其他家人呢?我記得你說你小時候在九龍城寨生活的。”

其實打聽別人私事不是好習慣,但家俊都幫他洗衣服了,兩人關系怎麽都算好兄弟,深入了解一下,也不是什麽問題吧。

果然,家俊也沒覺得他冒犯,只看了他一眼,淡聲道:“我阿爸是混社團的爛仔,在我十歲那年被仇家砍死了,連帶我媽也一起被砍死,我不想過那樣的生活,就跑出來投奔了舅舅,再後來便認了三爺做契爺,進了周家班。”

宋禹點頭道:“難怪你之前說你討厭爛仔。”

想到自己一開始把他當做混道上的,還怪不好意思的。

家俊看了他一眼輕笑,道:“嗯,我這輩子最討厭就是潶社會。”

宋禹忽然想起之前在城寨遇到的那個斯文敗類爛仔大佬,對方給的那兩千塊還一直在自己枕頭下沒敢花,好在自己這麽久沒聯系對方,也沒人來找自己。

只是到底還是有些不放心,想了想又試探問:“之前在九龍城寨遇到的那個和興社老大,是不是跟你父母的死有關?”

提到這個人,家俊眉宇間明顯浮上一絲厭惡,點點頭:“也不算,我只是單純討厭這些爛仔,不想和這種人打交道。”

“但他好像挺想和你打交道的。”

家俊擺擺手,哂笑道:“別提他了,晦氣!”頓了下,又補充一句,“等哪天他被砍死,我倒是可以去幫他收個屍。”

宋禹戲謔道:“你還挺喜歡給別人收屍。”

家俊看向他:“以後老實點吧,我可不想跟你收屍。”

宋禹笑道:“放心,我又不混堂口,老老實實拍電影,不怕的。”

家俊輕描淡寫道:“我們這行也不安全,想插一腳的堂口太多,都得當心。”

宋禹笑問:“我要是遇到危險,你會保護我嗎?”

其實他問了句廢話,這麽久來,家俊不是已經在自己危急時刻幫過他很多次麽?

家俊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很自然地笑道:“當然會啊,你是我阿弟嘛。”頓了下,又撇撇嘴補充一句,“不過,你身手這麽好,還一肚子花花腸子,還用得著我保護?”

“你這話說的。”宋禹嘖了聲,梗著脖子反詰道:“我一個從內陸來的淳樸少年,什麽時候花花腸子了?”

家俊輕笑:“什麽時候你自己最清楚。”

宋禹看著他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灰色眸子,頓感心虛,不由得懷疑自己做的那些事,對方都已經一清二楚。

他抿抿唇,握住他手臂,笑瞇瞇道:“你說說嘛!”

家俊看他笑得眉眼彎彎,跟個狐貍一樣,低低笑了聲,別開臉望向窗外:“反正你自己悠著點。”

宋禹見他雖然什麽都不說,但顯然渾不在意,也就沒放在心上,松開手,想了想道:“家俊,我覺得你管理能力很強,想過什麽時候自己當制片做電影嗎?”

家俊隨口道:“再說吧,周家班還在呢,三年五載輪不到我做制片。”

宋禹道:“那周家班不在了呢。”

家俊看他一眼。

宋禹趕緊道:“我是說如果。”

對方畢竟是周家班的人,這種話聽在他耳朵裏,想必不大舒服。

不想家俊卻依舊神色淡淡,道:“走一步算一步吧。”頓了下,又說,“你覺得周家班還能維持多久?”

宋禹見他並不避諱這個話題,便道:“周家班能維持多久,得看徐氏影業。不過依我看,徐氏如今專註電視廣播業務,電影質量完全比不上嘉運,砍掉電影業務是遲早的事。”

家俊點點頭:“嗯,我聽說徐氏已經打算把院線賣掉。”

賣掉院線是徐氏收縮電影業務的第一步,原書中徐氏賣掉院線一年後,便關閉了電影業務。

看來家俊已經意識到危機。

而自己的機會,也就這不足兩年的時間,如果還一點水花沒有,等周家班解散,自己又是一夜回到解放前。

他想到什麽似的,問道:“《火燒紅蓮寺》什麽時候上映?”

家俊道:“三爺已經跟徐氏爭取,順利的話,下周就能排上。”頓了下,又說,“放心,你的鏡頭留了百分之八十。”

宋禹笑著點點頭。

這個角色其實只是一個六十分的機會,他得想點辦法,拉到九十分以上。

*

宋禹足不出戶在家待了一個多禮拜,早上家俊給他送早飯,中午晚上林叔幫忙送上來。

家俊還承擔起打掃洗衣的活兒,小小房間被他打理得窗明幾凈,宋禹也每天有幹凈衣服穿。倒是讓他一個受傷小光棍兒,被養得唇紅齒白。

“我這幾天湯湯水水喝太多,肚子上肉都長出來了。”

晚上九點,宋禹端著家俊送來的紅豆糖水,喜滋滋喝著,嘴上這麽說,嘴巴卻是一點沒停。

這幾天一個人在家,實在是太無聊,每天最盼望就是家俊收工,帶著吃的來上門。

家俊往他肚子看了眼,因為穿著寬松T恤,什麽都看不見,又看了看他的臉,看不出圓潤,倒確實又白皙幾分,腦袋上的頭發長長了些,變成了個小平頭,看著越發顯得乖巧純善。

他戳了下他的腰,輕笑道:“你還是長身體的年紀,多吃點沒事。”

宋禹怕癢,被他這一戳,忍不住哆嗦了下,手中糖水灑出一點,落在下巴,隨口道:“我都多大了,還長身體?”

家俊道:“你才十八歲,怎麽就不長了?我還長呢。”說著,隨手在他下巴一蹭,將粘在上面的糖水抹掉。

這突如其來的觸碰,讓宋禹微微一怔。

他擡手擦了下嘴,因為剛喝過熱糖水,這用力一擦,嘴唇便格外嫣紅。

家俊挪開眼神,看向小窗外黑沈沈的天空,像是忽然想到什麽似的,道:“對了,今晚《火燒紅蓮寺》有幾家影院試映,你要不要去看?”

宋禹楞了下:“就上了?”

這幾天報紙上已經開始宣傳,公開上映時間是下周三。

家俊道:“嗯,先試映看看反響,只有午夜場。”

宋禹點頭,試映點映在後世也很常見。

香江午夜場試映,他也聽說過,先在幾家影院看看觀眾反饋,這樣就能根據觀眾反饋,看需不需要重新剪輯配音。

他想了想,道:“我倒是想去,就是腿還沒好,得拄拐杖,怕不方便。”

家俊笑:“有我在你還怕什麽不方便。”

“好吧,”宋禹沒再客氣,“那我請客。”

在原來的世界,宋禹演過幾十部電影,部部都是男主角,到了後期,對於電影上映票房和反響,都漸漸麻木,甚至都很少去看,自然也不太再在意觀眾對自己的評價。

如今換了個身份,只是個小小配角,卻讓他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到電影成品和自己的表現。

因為他對現在觀眾的口味還不確定。

拐杖是家俊從周家班拿來的,說是武行班子的常用物件。

宋禹這兩天雖然只在鴿子籠中活動,但也勉強熟練了拐杖的使用,加之身手靈活,下樓還算順利。

只是來到家俊摩托車旁,卻在為怎麽上去犯了難。

正在他撐著拐杖試探時,家俊隨手將頭盔扣在他頭上,一把將他抱起放在車座上。

他人高馬大,力氣十足,又是個攔腰抱的姿勢,宋禹下意識“哎”了一聲。

“哎什麽哎?”家俊拿過他拐杖卡在後面放好。

“不是……”宋禹左右看了看周圍,確定沒人朝他們看,才小聲道,“大街上我一個大男人被這麽抱,很丟人呢!”

家俊跨上座位,淡聲道:“你一個傷病號,就別在意什麽形象了。”

宋禹笑道:“我還指望以後當大明星呢,可不得時時註意形象。”

家俊道:“行,大明星,我以後註意點,趕緊扶著點,可別再摔了。”

宋禹忙不疊一把抱住他的腰。

家俊低低笑了聲,啟動車子,駛入夜色。

香江夜生活豐富,午夜場很受歡迎。

兩人找了一間相對比較冷門的影院,家俊停好了摩托車,下車將宋禹抱下來,又將拐杖放在他腋下,然後看了下腕表:“走吧,還有十幾分鐘開場。”

宋禹拄著拐杖跟上他。

家俊時不時側頭瞧他一眼。

宋禹覺察他的眼神,停下腳步,從褲兜裏掏出五塊錢遞給他:“你先去買票,順便買兩瓶汽水。”

家俊道:“不急,慢慢走。”

宋禹笑道:“萬一沒位子了呢?”

“這家影院的午夜場人少。”

“你來過?”

“嗯,來過很多次,清靜。”

兩人說著,慢慢走進了影院前臺,家俊讓宋禹在邊上等著,自己去買了兩張票,又買了兩瓶汽水。

等人回來,宋禹才發覺自己還沒給對方錢,趕緊掏出剛剛那張票子,遞給對方:“說了我請客的。”

家俊看著他輕笑了笑,濃眉微挑,倒也沒客氣,接過錢隨手塞進牛仔口袋,道:“走吧。”

這會兒陸陸續續有人檢票進去。

看午夜場的多是社會閑散人士和年輕情侶。

家俊讓宋禹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對方後面,拿著汽水的雙手,微微擋在他身側,以防被莽撞的年輕人擠到。

但在檢票口時,三個爛仔模樣的少年,忽然吵吵鬧鬧從後面湧上來,不僅插隊在宋禹前方,還將他撞了一下。

好在家俊及時將他護住。

宋禹下意識嘖了聲。

前面小爛仔轉頭欠揍般道:“點嘛?跛仔。”

剛說話,就看到宋禹身後一臉冰山臉的家俊。因為身高差異巨大,這少年看人時,還要不自覺擡頭。

對上家俊冷如寒箭的眼神,小爛仔頓時覺得周身一涼,趕緊檢了票,推著夥伴鉆進了影廳。

宋禹楞了下,簡直哭笑不得,回頭看了眼家俊,笑道:“你有這麽嚇人嗎?”

家俊撇撇嘴,不以為意道:“這種小衰仔,都唔夠膽的。”頓了下又補充一句,“以為像你?”

第一次見面,就把他當擋箭牌。

宋禹也想到那次,有點心虛地輕咳一聲:“走,進去吧。”

這家影院午夜場的人不多,兩三百人的影廳,只坐了三分之一不到。兩人的位置在偏後的中間,是個對大部分來說不是首選,但其實觀影體驗絕佳的位置。

家俊果然是老電影觀眾了。

如今香江的電影工業雖處於巔峰,但電影技術還遠遠比不上幾十年後,畫面色彩音效都只能說是差強人意。

不過對於宋禹來說,倒是有種別致的懷舊感。

《火燒紅蓮寺》已經不是第一次翻拍,劇情也沒什麽特別,但周三爺不愧是周三爺,武打設計確實很漂亮。

作為一部動作片,質量稱得上上乘。

如家俊所說,宋禹的邪僧知客一角,戲份保留了百分之九十,不僅幾場打戲完完整整,還有好幾幕臉部特寫。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對這張臉還沒完全熟悉,宋禹看著電影中的自己,反倒有種作為觀眾的客觀。

雖然戲份不算多,但在自己看來,絕對是一個吸引人的角色,無論是長相,還是演出來的神秘詭譎。

看到最後一場戲,邪僧知客遁逃消失,他總算是放下心來。

如果是網絡發達的後世,這個角色炒起來很容易。

可惜現在還是紙媒時代。

電影散場,等人都走差不多,兩人才不緊不慢出門。

“演得不錯。”走到門口,家俊輕描淡寫開口。

“就只是不錯?”

家俊看著他,輕笑道:“你戲份加起來只有幾分鐘,還要如何評價?除了鐘鳴生,這部戲裏,就數你最出彩。鐘鳴生也只是因為他是主角。”

宋禹笑道:“沒想到三爺會把我的特寫鏡頭留下。”

家俊隨口道:“三爺剪片子時,我跟他說,現在進影院女觀眾多,都喜歡看靚仔。”

宋禹:“謝謝啦!”

家俊笑:“你還挺不謙虛的。”

“嗯?”

“我說靚仔又不是說你。”

宋禹挑眉瞥他一眼:“整個周家班參演的人,有誰靚仔過我?”

家俊對上他的眼睛,輕咳一聲,別開臉道:“行,你最靚仔。”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出影院,他伸手一指,“要不要去吃碗魚蛋?”

“好啊。”

影院外面一排夜宵攤。

此刻已經坐了許多剛從影院走出來的年輕人,明明已是淩晨一點,卻喧囂如晝。

家俊端了兩碗魚蛋過來。

旁邊一對情侶低低說笑著。

“你喜歡鐘鳴生,他的戲試映,我就陪你來看,滿意了吧?”

“滿意啊,不過我覺得戲裏那個知客僧好特別,以前都沒見過,新人來著?”

“應該是吧,周家班的電影,他打戲很好,應該是周家班的人。餵,不是哇,我這是又多一個情敵啦?”

“對啊對啊,我見一個愛一個。”

宋禹聽著小情侶的打情罵俏,好笑地搖搖頭,恰好對上家俊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他坦坦然然攤攤手,笑道:“看來我確實演得不錯。”

家俊點頭:“嗯。”

說著低頭吃魚丸,吃了半顆,又想起什麽似的,擡頭看了他一眼,神色莫測。

“點嘛?”宋禹問。

家俊小聲說:“聽到別人議論你,你怎麽反應這麽平靜?”

宋禹楞了下,他一個從影十幾年的人,聽到觀眾議論,自然沒什麽感覺。不過作為第一次拍露臉戲的新人,這反應好像是有點奇怪,想著,他輕咳一聲道:“我只是表面平靜,內心早就興奮激動得不得了。”

家俊輕嗤了聲,明顯覺得他是胡說八道,過了片刻,又淡聲道:“能保持平常心,挺好的。”

宋禹看著他輕笑了聲,想了想,道:“也不知道這部戲票房會怎麽樣?”

家俊道:“肯定不會虧本,不過這選材和質量,也高不到哪裏去。如果運氣好,嘉運沒有空降的好片,這個月票房冠軍沒什麽問題。”

這跟宋禹想得差不多。

他看了眼對面冷峻的青年,心道這人平時不聲不響的,對電影倒是懂行。他又問:“嘉運那邊會有空降嗎?”

“不好說,田真新片《霍元甲》剛拍完,理論上沒這麽快上映,但真要趕一趕,也不是沒可能。我跟三爺和徐氏經理提過,等《霍元甲》上映再上這部,但他們都等不及。”

《霍元甲》一度是香江影視劇裏中最重要的IP,無論是票房還是收視率,基本上很有保證。

兩部片子都是翻拍片,但題材上,《火燒紅蓮寺》肯定比不過《霍元甲》,再加上田真這兩年風頭正盛,兩部戲遇上,結果可想而知。

家俊考慮得很周全,只可惜他人微言輕。

想著徐氏和周家班在原世界的結局,宋禹嘆息了聲道:“我們也管不著,有工開就謝天謝地啦。”

家俊也笑:“是啊。”

其實這晚家俊的話,宋禹沒太放在心上。

田真的《霍元甲》才殺青一周,哪怕是工業化的香江電影時代,也不大可能這麽快上映。

而《火燒紅蓮寺》試映幾天後,口碑反響不錯,直接上映。

上映一周,果然躍居票房第一。

宋禹演的邪僧知客,也有了一點小熱度,他出門吃飯,還被人認出過幾次。

徐氏影業難得有部票房不錯的戲,緊鑼密鼓安排了一場記者會,邀請了幾十家報刊雜志。

宋禹的腳傷已經好了大半,雙拐變成了手杖,作為主創團隊成員之一,他自然也要出席這場熱鬧的記者會,只是相對於焦點的周三爺和鐘鳴生陳寶珍甚至周家洛,他不過是這場發布會可有可無的配角。

周成忠雖然讓他演了這個露臉的角色,但作為周家班的新人,顯然還沒打算現在就捧他,甚至在記者會上,還將阿秋阿冬幾個武師安排在中間,讓他站在最邊上。

當然,按著武行傳統規矩,他一個剛入門的新人,也確實該站在最邊上。

記者會很熱鬧,鎂光燈劈裏啪啦閃個不停,記者們對鐘鳴生和休息一年出山的周三爺,有各種各樣的問題。

宋禹拄著手杖站在旁邊,掃了眼密密麻麻的記者們,最後目光終於落在角落裏,指揮維持秩序的家俊身上。

對方像是有感應般,原本正在低頭和人手說話,忽然擡頭朝他看過來,朝他勾了勾唇角。

別人或許看不出他這表情,但宋禹卻是很清楚,他是在對自己笑,於是也對他笑了笑。

記者會過大半,氣氛正熱鬧,重要問題又都問得差不多,忽然一個記者湊上前,興沖沖問道:“周導,這次電影有個新面孔很受關註,聽說城中很多女仔都在討論,生得靚仔武戲也好,是你們周家班的成員嗎?可唔可以俾大家介紹一下?”

周成忠雖然不打算現在捧宋禹,但既然有記者忽然點名,他自然也不會抗拒,笑呵呵轉頭招呼邊上的宋禹過來。

宋禹點點頭,拄著手杖慢慢走到周成忠身邊。

他沒有刻意裝扮,只是穿著普通T恤牛仔。

但對於一個好的演員來說,英俊和奪目的氣質也都是能演出來的。

剛剛周成忠不想他出風頭,他便老老實實站在邊上當背景板,一屋子記者誰也未留意他,現在他被叫到中間,他就搖身一變,有了非同一般的奪目之色。

周成忠道:“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扮演知客的演員,我們周家班的新武師宋禹,大家多多關照。”

宋禹謙遜地鞠了個躬。

剛剛那個記者,雙眼一亮,哢哢哢拍下幾張,劈裏啪啦問道:“三爺,這位新武師,是周家班要力捧的新人嗎?周家班過去雖然制作過很多佳作,但一直沒捧出來自己人,唯一的田真,剛冒頭就自立門戶,這位宋先生是不是三爺你精心挖掘出來,要和田真打擂臺的?”

他這問題一出,其他記者的鏡頭,便好奇地齊齊對上宋禹。

周家班捧新人不奇怪,但以前捧的都相貌平平,也就田真還算英俊,也是唯一捧出來的。如今忽然冒出這麽一個英俊小生,當然值得關註。

指不定就是未來的巨星。

而周成忠被這麽一問,也不可能直接否認,只能打著哈哈哈道:“新人啦,還有很多東西要學,很長的路要走,多謝大家關心。”說著拍拍宋禹,“阿禹,你自己講幾句。”

宋禹點點頭,環顧了下四周,看似是不經意的一瞥,其實是在找鏡頭,讓那些對著自己的相機,能拍下最好的角度。

對於一個影帝來說,不過是信手拈來的事。

“謝謝大家的關心,能有機會在三爺的戲中參演知客一角,是我莫大榮幸,也很高興能與生哥阿珍幾位好演員合作,讓我學到不少。我還只是剛入行的小武師小演員,我會繼續努力,拍好接下來每一部戲。”

他臉上依舊保持著新人的靦腆和謙遜,卻又不失大方,原本對他沒在意的媒體,這會兒都將註意力集中他身上,哢哢按快門。

等拍得差不多,宋禹又謙遜地退到一旁,模樣搜尋到家俊的身影,與他相視一笑。

剛剛的效果,比自己預想還要好。

家俊辦事果然很令人放心。

嘴角噙著笑意的家俊,想的則是,這家夥還真是天生的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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