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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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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等人一走, 鐘子豪就飛快竄出來,跑到周家勇跟前,壓低聲音道:“勇哥, 你剛剛壞了洛少要我做的事知唔知?”

周家勇覷他一眼, 低聲道:“豪仔,你天天跟著洛少, 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不能做, 自己要心中有數。”

鐘子豪一頭霧水地看向他:“大勇,你講咩?”

周家勇搖頭嘆了口氣:“傻仔!”

與此同時,周家洛不知從哪裏冒出來, 冷笑一聲道:“大勇, 剛剛你是故意的吧?”

周家勇佯裝莫名地看向他。

周家洛撇撇嘴道:“我聽說了,昨晚你與和興聯的阿鬼賭球, 差點輸掉一根手指, 是宋禹贏下對方救了你。”

周家勇面色訕訕:“是有此事。”

周家洛冷哼道:“怎麽?你是打算幫他跟我對著幹了?”

周家勇忙不疊道:“洛少,我們是本家兄弟, 阿禹只是外人,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幫外人對付你。”

周家洛看著他哂笑:“你還記得你是周家人就好。”說罷沈下臉,露出幾分猙獰, “我一定要給他點顏色看看,讓他知道在周家班,得罪我有什麽後果。”

周家勇遲疑開口:“洛少……”

周家洛瞪他一眼,又像是想到什麽似的,擺擺手似笑非笑道:“等陣就睇你表現了。”

*

周家勇自認是個坦蕩爽快的男兒,但為了周家班這口飯, 也確實幫周家洛做過不少下作勾當。

他在組裏負責威亞裝置,接下來是一場幾個僧人飛過屋檐的輕功戲, 其中打頭的便是阿秋和宋禹扮演的知園知客兩僧。

剛剛周家洛就是讓他在宋禹的威亞上動手腳。

屋檐的高度摔不死人,但足夠給人一點教訓,而且影響了拍攝,肯定會引來三爺不滿。

他幫武師一個一個系好,輪到宋禹時,手下不由得有些遲疑,他沒打算做手腳,但周家洛就在不遠處盯著。

“勇哥,你按著你的來。”

就在他想著怎麽應對時,卻聽宋禹低聲開口。

周家勇擡頭睜大眼睛看向他。

宋禹輕笑了笑,繼續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道:“洛少在旁邊看著,我們都在周家班搵食,我理解你難處,別因為我給自己惹麻煩。”頓了下,又低聲補充一句,“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

周家勇神色掙紮地看著面前俊秀的少年。

對方的善解人意,愈發讓他心生愧疚。

宋禹又對他溫和一笑:“來吧沒事,這樣我也能少點麻煩。”

周家勇咬咬牙,終於還是在他的威亞上動了點手腳。

待人離開,宋禹不著痕跡扯了扯嘴角。

要把敵軍拉到自己這邊,挾恩圖報並非良策,唯有讓對心甘情願才是正路。

所以除了比如昨晚那局桌球的恩情,還得讓他自己想清楚。

“各部門準備!”

宋禹不動聲色擡頭看了眼屋檐。這場戲之前排過,很簡單,有威亞吊著,只要在空中做好動作就行。

不過現在自己身上的威亞被動了手腳,估計一到屋頂就得松開,如果沒準備肯定得掉下來。

他當然不準備掉,寺廟屋頂還算結實,靠自己站穩不成問題,沒有威亞借力,他無法直接飛落地面,好在屋後有一顆老榕樹,他可以先跳上榕樹,再在從榕樹一躍而下。

只要動作一氣呵成,並不影響拍攝效果。

思及此,他深呼吸一口氣,準備就按這個計劃來。

不想下一刻,忽然感覺到有人在碰自己的背,他下意識轉頭,卻見是家俊不知何時走上來,正伸手為自己整理身上的威亞。

宋禹:“……”

家俊面無表情看了他一眼,淡聲道:“威亞沒系好。”

“哦。”

宋禹狐疑地看了看他,這家夥對自己是不是有點過度關註了?

家俊對他的眼神渾不在意,仔細替他整理好,轉身對周成忠比了個OK的手勢:“契爺,好啦。”

周成忠點點頭,舉起喇叭:“Action!”

一旁的周家洛咬牙切齒瞪了眼家俊,對方恍若未覺,依舊是個面無表情的冰山臉。

周家勇小聲道:“洛少,我已經照你的做了,不怪我。”

周家洛當然不能怪他,卻也沒法去怪林家俊。自己雖然是少班主,可誰都知道,林家俊才是他爹最信任依靠的人。

整個周家班唯一一點面子不賣自己的,就是這姓林的大只佬。自己但凡對他弄點小動作,對方就會給他阿爸告狀,最終倒黴的是自己。

而當他看到看到拍攝結束,休息空擋,宋禹笑著跑去找林家俊,兩人坐在廊檐下談笑風生,就更窩了一肚子火。

林家俊素來是張冰山臉,但宋禹對他說話時,那冷峻的臉上,表情分明比平常溫和了幾分。

“剛剛謝謝你家俊。”宋禹喝著水,隨口道。

家俊看了他一眼,淡聲道:“明知道威亞有問題,還準備上?”

宋禹不甚在意聳聳肩,低聲道:“我不想大勇難做。”

家俊看了看他,輕描淡寫道:“是不想大勇難做?還是想讓他愧疚?”

小心思再次被揭穿,宋禹到底還是有點赧然。這家夥真是有點火眼金睛的本事,甚至那次化妝成中年南洋商人,也是被他一眼瞧出。

想了想,宋禹沒再遮掩,只笑盈盈看向他那雙深灰色眼睛,道:“既然你都看出來我是故意的,為什麽還上前幫我把威亞弄好?”

家俊挪開與他對視的目光,道:“我是導演助理,保證安全是我的職責。”

“哦。”宋禹點點頭,嘆了口氣道,“我還以為你是單純關心我呢。”

家俊眸光動了動,默了片刻,又冷不丁道:“嗯,也是不想你受傷。”

宋禹一楞,轉頭看向他,玩笑般道:“家俊,我已經欠了你很多人情,你說我要怎麽還啊?”

家俊對上他的眼睛,淡聲道:“來日方長,總有機會。”

宋禹笑道:“家俊哥,其實你可以客氣一下的,比如說不用還了。”

家俊從善如流:“嗯,不用還了。”

宋禹:“……”他摸摸鼻子,“算了,還是來日方長吧。”

家俊看了他一眼,勾唇輕笑。

他實在是很少笑,偶爾笑也看起來跟笑容沒什麽關系,但這一刻,宋禹看到他嘴角上揚的弧度,很確切地感受到了一點類似溫柔的笑意。

兩人正說著,家俊的手忽然擡起,覆在他光溜溜的腦袋上。

粗糙掌心的溫熱觸感,讓宋禹微微一怔,下意識撩起眼皮看向身旁的人:“怎麽了?”

只見家俊濃黑的眉頭,深深蹙起,覆在自己頭上的大掌又慢慢撤去。

待到那手拿下來,宋禹定睛一看,卻見對方手背上,赫然一灘鳥屎。

他先是楞了下,繼而忍俊不禁大笑:“謝謝你家俊,我又欠了你一個人情。”

家俊無奈地看了眼笑得眼淚都快冒出來的人,搖頭嘆了口氣站起身道:“我去洗手。”

宋禹看著他離去的高大背影,好半晌才止住笑,然後擡頭看了眼空中時不時冒出的一只雀鳥。

也不知是哪只幹的壞事。

以家俊那愛幹凈的性子,竟然為自己擋下鳥屎。

看他這家夥是真的把自己當成了好兄弟。

思及此,宋禹重重舒了口氣,他自認是知恩圖報的人,欠了林家俊這麽多人情,總有一天是要還的。

正想著,剛剛家俊的位置,坐下一道身影。

宋禹轉頭,看到周家勇那張剛毅的臉,他趕緊左右看了看。

“不用看,洛少去車裏拿東西了。”周家勇道,又問,“如果先前家俊沒去給你綁好威亞,你打算怎麽辦?”

宋禹淡聲道:“屋檐不高,有所準備的話,我的身手足以控制。”

周家勇默了片刻,嚅囁著試探道:“阿禹,洛少畢竟是少班主,既然你進了周家班,也算是在他手下討飯吃。要不然,我牽線,你跟他道個歉,你們講和,你也不用再提心吊膽他找你麻煩。”

宋禹看他一眼,輕笑:“勇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也理解你的難處。但有一點你說錯了,我在周家班,給我飯吃的是三爺,並不是洛少。你們跟著洛少,能比其他兄弟上戲上的多嗎?根本也沒有不是麽?我跟洛少服了軟,除卻他不會找茬外,以後就能得到更多拍戲的機會嗎?”

周家勇微微一怔。

是啊,他們兄弟一直跟著周家洛,在周家班整日以周家人自居,但每次能得到多少工作,根本也於周家洛無關。

三爺除了對兒子的那一點私心,其他武師上多少戲,全憑本事。

宋禹又繼續道:“勇哥,你不用勸我,我沒做錯任何事,不會跟洛少服軟。周家班其他師兄,我也沒見沒幾個討好他的,不也都好好的。你們是周家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站在一條線無可厚非。但我不想跟豪仔一樣,給人當馬仔。”

他這話說得很有技巧,本是要表明自己看不上他們對周家洛唯命是從,但又說他們和周家洛是兄弟,是因為兄弟情分,而不是鐘子豪那種馬屁精。

聽到周家勇耳裏,自然就不會覺得覺得太被冒犯,但又難免生出一股自慚形穢。

沒錯,他是把周家洛當兄弟,但對方有把自己當兄弟嗎?當成下人還差不多。

他們兄弟是欠周家的,可那是欠三爺,並不是周家洛。

周家勇一個武夫,腦子本就一根筋,只覺宋禹三言兩語點醒了自己,頓時豁然開朗。

他深呼吸一口氣,猛得站起身,鄭重其事點頭:“阿禹,我知道了。”

宋禹眨眨眼睛,俊美的臉上露出一絲無辜:“你知道什麽?”

周家勇搖搖頭,什麽都沒再說便轉身大步離去。

宋禹望著他的背影挑挑眉,扯了下嘴角。

習武的粗人腦子確實比較簡單啊。

這廂內院的家俊,仔仔細細將手背洗了好幾遍,確定一點味道也沒有,才終於舒了口氣。

轉過身,準備往外走時,卻見周家洛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後,臉色沈沈,是個心情很不好的樣子。

家俊道:“有事,洛哥?”

周家洛哂笑一聲:“家俊,你是打定主意要護著那小武師了?”

家俊淡聲道:“我是三爺助手,只是希望片場能風平浪靜,別鬧出什麽事,影響拍攝進度。”

周家洛冷笑道:“那小武師害我吃苦頭,我必須讓他付出代價。你最好不要多管閑事,不然我連你一起收拾。你不就是會給我阿爸告狀麽?反正我是阿爸親崽,他再生我氣又能拿我怎樣。”

家俊不緊不慢朝他走近一步:“如果我要多管閑事,你打算怎麽收拾我?”

他一走近,周家洛只覺一道身影如泰山壓頂一樣壓下來,再對上那張冷冽的冰山臉,更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壓迫感。

家俊見他支支吾吾半晌不說話,冷哼一聲,輕飄飄從他身邊擦過。

周家洛回過神來,猛得轉身朝他道:“家俊,你這是什麽態度,我好歹年長你幾歲,是你義兄。你不是一向不多管閑事嗎?真要幫著一個外人?”

家俊轉頭看他一眼,道:“洛哥,你放心,只要不影響拍攝,你對阿禹做什麽,我不會多管閑事。”

周家洛聞言,微微舒了口氣,臉上湧上一絲笑意:“那就好。”說著走上前,擡手要拍對方肩膀,但看到對方皺起的眉頭,又本能將手收回,“畢竟我們才是兄弟嘛!”

家俊看了看他,轉過身離去。

他有句話沒說——他不多管閑事,是因為周家洛這種草包,根本就不可能是宋禹對手。

他想到宋禹那張幹凈俊美面容,明明是個純真少年,卻好像有很多讓人看不透的地方,以至於讓從來對人沒興趣的他,忍不住就想要好奇窺探。

*

翌日上午,安靜了一夜的寺廟,又忙碌起來。

周家洛拉過正在整理道具的周家勇,嘀哩咕嚕了幾句,還沒說完就被對方打斷。

“洛少,有什麽事你叫豪仔辦吧,我要去準備道具了。”

周家洛眉頭一皺,不悅道:“大勇,你這什麽意思?”

周家勇轉頭看向他,認真道:“洛少,我們是周家兄弟,我又受三爺恩情頗多,所以從小到大,你要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幫你打架幫你作惡替你頂鍋,我都是心甘情願的。你現在要是在外面受欺負,我可以幫你去找場子。但我如今在周家班靠本事搵錢食飯,不是誰賞賜。讓我跟你一起欺負周家班兄弟,我以後都不會再做。”

周家洛勃然大怒:“你什麽意思?”

周家勇抱起兩把道具刀,邊轉身邊道:“我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洛少應該不會不明白。”

周家洛氣得咬牙切齒:“那撲街仔真是有點本事,這才多久,就把你收服了。”說著冷笑一聲,“你不會看中他那張臉吧?想跟他搞屎忽?”

周家勇轉頭,朝他怒目而視:“洛少,你說話註意點!”

周家洛伸手在他胸口狠狠戳了下:“我就說了,你能拿我怎樣?”

周家勇在外面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性子暴躁的主,不然也不會把阿鬼的頭打破。換成別人這樣,他早一拳頭打過去。

實際上,他確實很想將周家洛這張臉揍爛,但到底還是忍住了,只退後兩步:“洛少,你是我兄弟,我才不跟你計較。”

“兄弟?”周家洛哂笑,“你不會真以為自己姓周,就是我家人吧?你們兩兄弟也就是在我家討飯吃的兩條狗。”

周家勇黝黑的臉漲得通紅,狠狠瞪著一臉囂張倨傲的人,怒道:“洛少,就算我討飯吃,也是三爺給我的飯,跟你沒關系。”

說罷,轉身大步離開。

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的宋禹,勾了勾嘴角。

周家洛這麽低級反派的設定,活到現在沒被人打死,還真是多虧他有個好爹。

與此同時,忽然一陣嘈雜聲傳來,夾雜幾聲輕佻的口哨。

宋禹循聲轉頭,卻見是陳玉珍走了進來。

《火燒紅蓮寺》唯一女主,今天正式進組開拍了。

今日的陳玉珍穿一襲紅裙,頭戴發箍,面容清麗,笑容甜美,一進來,就讓被一堆糙老爺們占據的片場,增添了一份不一樣的色彩。

她先去跟周成忠打招呼,遞上一只包裝精美的茶盒:“三爺,我給你帶了點我祖父最愛吃的茶葉,嘗嘗怎麽樣?”

周成忠雖然平日很嚴厲,但對上漂亮的年輕姑娘,還是露出少見的和顏悅色:“阿珍,你太客氣了。”

陳玉珍笑道:“應該的。”又轉身對身旁女傭道,“蓉姐,你去把糖果點心發給大家吧。”

那中年女傭點頭,提著一袋子糖果點心給大家分發。

有武師拿到糖果,起哄調笑:“陳小姐的糖真甜,跟陳小姐一樣。”

陳玉珍雖然是新人,但也進過好幾個劇組,知道劇組是個什麽德性,加之性格雖然單純卻也還算爽朗,倒也沒被這樣輕浮的調笑嚇到,只笑道:“大家喜歡就好,還請各位師父仔多關照。”

眾人又是一陣起哄般的笑鬧聲。

“鬧什麽呢!”周家洛低喝一聲,揮揮手板著臉道,“知不知在片場要尊重女士,一個兩個跟爛仔一樣,成什麽體統!”

眾人撇撇嘴,但沒人反詰。

周家洛走到陳玉珍跟前,一臉諂媚道:“陳小姐,那就是一幫粗人,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陳玉珍笑道:“洛少言重了,大家就是開玩笑而已。”又爽朗道,“以後別叫陳小姐,叫阿珍就好。”

“好的,阿珍。”周家洛繼續獻殷勤:“我帶你去你的化妝間。”

陳玉珍有點意外:“我還有專門的化妝間嗎?”

周家洛道:“我特意讓人替你準備的。”

陳玉珍笑:“那就麻煩洛少了。”

周家洛對鐘子豪招招手:“豪仔,快去水井給阿珍打水。”

“好的。”鐘子豪嘴裏包著一顆糖,雙頰泛紅,直直看著陳玉珍不知多久的雙眼,亮得更裝了水一樣,應聲之後,立刻撒腿朝內院跑去,也不知是不是太興奮,跑了沒幾步,腳下一個趔趄,差點來了個狗吃屎。

陳玉珍見狀,忍不住捂嘴咯咯直笑。

鐘子豪好不容易站定,回頭看了眼陳玉珍,見對方望著自己笑,面頰更紅,摸著頭飛快跑了。

宋禹挑了挑眉頭,將分到的一顆糖送入口中,不由自主輕笑了笑。

雖然每部電影都有女主,但大部分動作戲,都是以男主為中心,女主戲份很少,尤其是打戲,那就更少了。

動作組一幫莽夫,都是荷爾蒙分泌旺盛的年輕男人,看到有年輕漂亮的女演員,難免興奮。

不過誰都知道,這些漂亮女明星,未來的歸宿不是富豪大佬,就是男明星導演,跟他們這些寂寂無名的武師,沒有任何關系。

但不妨礙他們在心中幻想。

據宋禹所知,陳玉珍雖然不是什麽名門千金,但家境尚可,是真心想做演員,出道一年多,已經不少富豪闊少追求,但她一個都沒答應,依舊單身。

原書中,陳玉珍似乎對溫馳駿有那麽一點意思,但從未得到回應,後來感情幾經波折,最終與在她身邊多年的大導演修成正果。

宋禹看著周家洛殷勤的身影,有些鄙薄地扯了下嘴角。

化妝室在內院一間寮房,下場戲是要在外院拍攝,這會兒內院只有零星幾個人進進出出。周家洛領著人走到門口,推開門做了個有請的手勢:“阿珍,你慢慢準備。”

陳玉珍笑瞇瞇道:“有勞洛少了。”

周家洛道:“不用客氣,一個劇組拍戲,有什麽直接吩咐。”

“嗯好的,謝謝。”

陳玉珍走進屋,跟在後面的化妝師將門闔上。

周家洛轉過身,掃了眼院內零星幾人,高聲道:“都出去幹活,杵在這裏做咩?”

幾人不明所以,但還是拖拖拉拉走了出去。

周家洛自己也走往外走了幾米,但很快就停住腳步轉身要往回走,一旁的鐘子豪不明所以,正要開口,被他一把捂住嘴巴,擡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鐘子豪會意,用力點頭。

周家洛將人放開,躡手躡腳回到剛剛的寮房外,在窗邊站定,悄悄透過預先留下的縫隙,朝裏面看去。

站在他身後的鐘子豪,扯了扯他的衣角,被他轉頭狠狠瞪一眼。

鐘子豪只能作罷,老老實實站在他旁邊。

裏面的陳玉珍正在換戲服,女傭幫她拉下裙子後面的拉鏈,正要脫下,外面忽然響起砰的一聲,像是窗戶被什麽東西砸了下。

陳玉珍一驚,趕緊將衣服整理好,皺眉道:“誰?”

女傭轉身大步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

周家洛也是被上方落下的一片小瓦礫,嚇了一跳,左右環顧了下確定沒人,從窗邊退開幾步,扯著嗓子道:“衰仔,你做咩!竟然偷睇阿珍,是不是不想幹了?”

屋內的陳玉珍看到外面被周家洛扯住耳朵的武師,不悅地皺了皺眉頭,道:“洛少,還麻煩將你的人管好。”

“唔好意思,讓阿珍受驚了。”周家洛一邊應著,一邊毫不客氣在面紅耳赤的鐘子豪頭上扇了一下,沒好氣道,“仲唔走?”

鐘子豪漲紅臉望了眼窗內滿臉厭惡鄙薄的陳玉珍,咬咬牙轉身後走了。

周家洛笑著對窗內的人揮揮手,轉身追上鐘子豪,一把攬著他的肩膀,低聲道:“一點小事就唔開心?收工帶你去麗宮看大腿舞行了吧。”

鐘子豪漲紅臉低著頭依舊沒說話。

及至走出內院,周家洛終於忍不住,冷下臉低喝道:“又沒讓你少塊肉,擺個臭臉給誰看?”

說話間,無意瞥見的站在旁邊廊柱旁喝水的宋禹,眉頭一蹙,沒好氣道:“看什麽看?”

宋禹一臉無辜地撇撇嘴,拎著水杯走了。

如今周家洛身邊就只得一個鐘子豪,只要鐘子豪也不再聽他差遣,他也就沒法再繼續像個蒼蠅一樣蹦跶了。

若是換做從前的自己,周家洛這種人,自己正眼都不會瞧一下,但現在自己變成了寂寂無名的小武行,還得硬著頭皮對付這種人。

好在要搞定這種蠢貨不是什麽難事。

陳玉珍換上戲中的古裝,從內院出來,笑著跟眾人打招呼。

她今天的第一場戲,是要拍救下和知客僧惡戰後受傷的柳遲,將人帶去附近的山洞躲起療傷。

柳遲和知客僧一戰,雖然順利逃走脫身,但身中對方一記內力深厚的羅漢掌,肩胛處留下一道黑色掌印,到達山洞時,人已快昏迷,十分兇險。

紅姑是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將對方衣衫退下,用內力替對方逼出淤血,將人從鬼門關救回。兩人在山洞休息了兩日,暗生情愫,直到陸小青帶人找回來,一行人帶上官兵,準備一起攻打紅蓮寺,救出受害少女。

火燒紅蓮寺作為武俠片,打鬥相當浮誇,類似後世所說的高武,在最初問世時曾被歸為志怪類型。所以戲中脫衣用內功療傷的橋段,倒是不稀奇。

但宋禹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這段脫衣療傷,肯定是周家洛讓編劇加上去的,至於周成忠,大約覺得這場戲為了表達男女情感進展,也無傷大雅。

陳玉珍來到周成忠跟前,道:“三爺,我準備好了。”

周成忠點頭:“行,我們出去。”

家俊拿出一把垂著紅色絡子的道具劍遞給她:“陳小姐,這是你的劍。”

陳玉珍看了他一眼,大約是對方一張臉過於冷峻,又沒有任何表情,不由自主瑟縮了下,又才重新彎起嘴角:“謝謝。”接過劍又咦了聲,“還挺重呢。”

家俊點點頭淡聲道:“是有點分量,到時候打起來才容易看出力度。”

陳玉珍哦了一聲。

不遠處的宋禹見到這一幕,忍不住低低笑了聲。片場終於來了個年輕漂亮的女明星,劇組裏的男人哪個不兩眼冒光,這家夥卻跟個榆木疙瘩一樣。陳玉珍站在他面前,他都沒興趣多看一眼。

也似乎完全沒想到要憐香惜玉。

就在這時,周家洛上來,笑盈盈道:“阿珍,外面一截山路不好走,我來幫你拿。”

“謝謝洛少。”

“吾使客氣啦。”

周三爺木著臉看了眼自己兒子,到底什麽都沒說。畢竟年輕人的事,他也管不著,如果是真心追女仔,他還是支持的。

鐘子豪默默跟著兩人,陳玉珍餘光瞥到他,臉上明顯流露出一絲嫌惡。鐘子豪趕緊臊眉耷眼低頭。

周家洛輕咳一聲,低斥道:“你跟著做乜?離阿珍遠點!”

鐘子豪小聲道:“我等陣要做陳小姐替身。”

他手中拎著一只袋子,裏面裝著戲服和頭套。

這場美人救英雄的戲碼,是在柳遲大俠奔跑途中,因為身上的傷摔倒在地,眼見就要有僧侶追上,忽然一道身影從天而降,將他扶住,一路飛掠奔逃。

這是武俠片,女俠出場自然要狂拽酷炫,單純吊威亞從天而降,顯然不夠,還得在空中翻幾個筋鬥,才能表現出武俠片的精髓。

陳玉珍自然是做不到的,這就需要武師來替她完成。

周家班身材瘦小又靈活的武師,就數鐘子豪,平日裏女演員替身大都是他完成。

周家洛聽了他話,繼續道:“你做你的替身,就好好去準備,也不用跟著阿珍。”

鐘子豪看了眼面色冷冷的陳玉珍,終於是漲紅臉,小跑離開。

宋禹望著那道背影,挑了挑眉頭。

年輕人難免愛面子,被喜歡的女演員誤會偷看換衣服,換做誰也受不了。只怕再添一把火,只怕憋在肚子裏的那股氣就爆炸了。

大概是因為陳玉珍進了組,周家洛一心對美人獻殷勤,倒是沒工夫找宋禹麻煩。

比起相貌平平的周家人,鐘子豪長相在周家班其實還算不錯,他年紀小身量單薄,穿上女裝,倒也像那麽一回事。

輪到他上場時,他鼓起勇氣跑到陳玉珍跟前,道:“陳小姐,我會幫你把動作做好的。”

陳玉珍雖然惱火這家夥偷看自己換衣,但想著對方比自己還小了一兩歲,便點點頭笑道:“嗯,師父仔你當心。”

得到女神回應的鐘子豪用力點頭:“我會的,”

說完便跑去旁邊吊威亞準備了。

“Action。”

吊著威亞的鐘子豪從天而降,在空中翻了兩個漂亮的跟頭,但不知是不是因為女神在旁邊看著,一個用力過猛,落地時沒站穩,若不是有威亞吊著身體,只怕要來一個狗啃泥,連帶著腳也崴了下。

周成忠沒說什麽,倒是一旁的周家洛,見陳玉珍秀眉微蹙,為表殷勤,故意板著臉訓斥道:“豪仔!你行不行?不行就換人,不要耽誤阿珍時間。”

陳玉珍楞了下,忙訕訕一笑道:“唔緊要,慢慢來,我不趕的,師父仔未受傷就好。”

鐘子豪好不容易站穩,看了眼旁邊的陳玉珍,臉色是白裏透著紅紅裏透著黑,黑不溜秋綠了吧唧。

一旁的宋禹看在眼裏,好笑地搖搖頭。

鐘子豪進周家班也兩三年,年紀輕輕這麽能忍,是個幹大事的。

若是換成自己,遇到周家洛這種王八蛋,就算吃不上飯,也要先打爆他狗頭。

“來!”

正想著,面前忽然冒出一瓶插好吸管的汽水。他轉頭看了眼一手拿一瓶汽水的家俊,笑著接過:“謝啦。”

家俊搖頭。

兩人喝著汽水 ,站在一旁,看鐘子豪準備重新拍攝。

宋禹道:“豪仔身手挺漂亮的。”

“嗯,他又不姓周,身手不好也進不了周家班。”

宋禹了然點頭,又想到什麽似的,說道:“陳小姐很漂亮,我看片場男仔沒幾個不喜歡她的。”

家俊:“嗯。”

宋禹斜眼看他,笑問:“你呢?”

家俊不置可否,只淡淡看了眼導演旁邊的陳玉珍,道:“她很有潛力,假以時日,一定能成大明星。”

這回宋禹不是斜眼看人,而是轉過頭,正眼認真看向他,有些好奇問道:“何以見得?”

“外形天賦觀眾眼緣她都有。”

宋禹笑了笑,這家夥看人還真是挺準,也難怪總是看出自己想幹什麽。他想了想又隨口問:“鐘鳴生呢?”

家俊道:“他現在不就是當紅麽?”

“我的意思是,你覺得他會不會成巨星?”

“有可能吧。”

宋禹故意打趣:“陳小姐就是一定能成大明星,生哥倒是有可能。家俊,你這心眼偏的有點明顯哦?怎麽……”他小聲壞笑道,“你也喜歡陳小姐?”

家俊歪頭神色莫測看他一眼:“你想多了。”

宋禹:“那為什麽你對兩人說法不一樣。”

家俊隨口道:“我是覺得鐘鳴生性格不是太適合這一行,萬一遇到什麽壓力和挫折,可能就會擊垮他。”

他雖然說得很隨意,卻叫宋禹驚愕不已。原書中鐘鳴生可不就是因為承受不住壓力,消沈兩年多,及至遇到溫馳駿,才被對方從泥潭中解救出來麽?

他笑了笑:“家俊,你好像很會看人啊。”

家俊不置可否,轉頭看了他一眼,輕笑了笑道:“但還不太會看你。”

宋禹皺了皺鼻子輕嗤一聲,他如今是個十八歲俊美少年的模樣,這小動作看著便實在有幾分不自知的嬌俏:“你想怎麽看我?”

家俊目光從他臉上收回,不太自在地別過臉,輕咳一聲,咕噥道:“你的花花腸子有點多。”

宋禹失笑,倒也坦蕩:“你這不是看得挺準麽。”

家俊對他的坦蕩有些無語,默了片刻,道:“既然進了周家班,還是老實點吧。”

宋禹攤攤手:“我盡量。”

家俊咬著吸管,邪乜了眼腦袋光光的俊美少年,低笑了聲,道:“反正別太過火,不然我也幫不了你。”

宋禹望著他幽幽道:“你的意思是,你會幫我咯?”

家俊神色莫測地看了看他,轉身走了。

宋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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